“学长,你……”
楚曜像没骨头似的将身体重心靠在墙上,琥珀色的眼珠漫无目的转动,整个人神游天外。
温言要说什么?警告他吗?
毕竟他这个被抓住的人,竟然还敢搞出这么多事来……但是绝对不会把他弄死的,毕竟他身上还有这些人想要的东西。
温言停顿一下,叹气,“没受伤吧?”
楚曜肩膀陡然绷紧,下颌微微一动,呼吸一滞,就好像胸腔内的空气无法支持他呼吸一般,却仍旧没有看向温言。
温言等了好久,就在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得到学长回复时,听到学长低声:“没事。”
楚曜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尾音却软塌塌落下来,像是猛兽往回缩了一点锋利的爪子和牙齿。
“也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学长不会用这些东西……”
刚松懈片刻的楚曜立时机敏望过去,似是要为自己分辩。
“也是这些东西是真的很难用!”温言一副积怨颇深的语气,“都是我淘的二手,用这么长时间也算物尽其用,该它们下岗换新的了!”
楚曜:“……”
温言从门后不知道地抽出好几个压瘪的纸壳,挑挑拣拣一分钟,选中一个大了些的,上印“好吃火腿肠,xx王中王”几个大字。
温言手脚麻利地把它恢复成能装东西的状态。
楚曜完整看完全过程,彻底闭嘴。
温言小心把微波炉并烤箱一起放进去,正正好。
最后,他摸摸两样东西的外壳顶,温度已经下来,冰冰凉凉的。
温言微微一笑,眼中划过一丝怀念,接着把盒子顶往里压压,抬起它们,语气中带着雀跃,“学长,我们去把它卖了吧!”
“离挺近的,出小区门往东走,快到路口那就是,走几分钟就到了。”
因为一进门就发现厨房遭了殃,所以温言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急忙处理这边的事了,这会儿头上已经浸了一层细汗,圆润小巧的鼻尖上也有几个小水珠,眼睛却比平常时更亮了,水润润的,似裹上了名为“希望”的光纱。
楚曜冷脸接过重物,转身就走。
“诶,学长!”
楚曜微微侧身,面无表情,拿一双凤眸睨他,“不是要去卖了吗?”
“对,是要卖了,但我是想说,”温言呆呆指向玄关楚曜的鞋子,“学长你还是换鞋再出去吧,外面挺冷的。”
“……”
——————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在尚有余雪的人行道上优哉游哉走着,每人各举一根裹满撒料的淀粉肠。
个子高的男生带着兜帽,脚下极稳,不紧不慢;个子矮些的男生眯起眼睛,一边脸颊鼓鼓的,一副享受而惬意的样子。
“美味!”
解决完一根,温言发出好吃的声音。
他的手伸进塑料袋,非常“凑巧”地又拿出一根。
楚曜淡淡看他一眼,默默加快速度,伸手。
温言投以稀奇的目光,并十分愉快地分他一根。
楚曜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在卖废品这件事上,他也是出了力的,这根肠,该他吃。
楚曜吃完,扔掉签子,一回头对上温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目光。
里面没有看好戏或者嘲笑的情绪,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喜悦。
楚曜不解,喜悦什么?
温言:“原来学长也喜欢烤肠,我也喜欢!”
找到和学长的共同点,让温言很开心。
他一直把学长当做自己努力奋斗的目标,现在和目标有了共同点喜好,温言当然喜悦。
温言手背到背后,努力让自己的喜悦不那么明目张胆,以免打扰到学长的心情。
但他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整个人从发丝到指尖都洋溢着欢快,昭示他极好的心情。
路过菜菜驿站,温言想起短信里满屏的取件码,站定:“喔对了学长,驿站有一些快递,我们一块儿去拿吧,有点多,我自己拿不了。”
楚曜拧眉,温言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就这么自然地使唤他。
楚曜点头。
他是看在那两根烤肠的份上。
目送温言进去,而楚曜依旧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双手插兜。
这是他的底线。
天再冷也无法阻止人们网购的热情。
大约恰好是下班时间,许多人都卡着点来拿快递,楚曜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间或好奇或疑惑地打量一眼站在门口的他。
人流嗡嗡地响,堪比夏天荒草堆里的蚊子,一样讨人厌。
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任人像看傻子一样打量?
楚曜正盘算着要不要先走一步时,温言不太稳当地托着六七件包裹向外走,一出门就喊学长。
楚曜刚一沉着脸上前,就被塞进温言的“重任”。
楚曜下意识稳住平衡,一转眼,就见温言又钻进去了:“……”
他继续在门口站着。
现在行人朝他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好奇的打量,而完全是对于他一人托“天塔”的震撼与敬佩。
楚曜:“……”
他在干什么?在帮监视他的人拿快递?
他这做法、想法实在不可取,楚曜把脸藏进衣服里,冷静想到。
他怎么能因为温言的怀柔政策,就轻易地放下警惕?
最过分的是温言那张脸,极具迷惑性,让他很难一下联想到不好的地方。
特别是这两天,温言好像单方面跟他很熟了一样,就经常用一张笑脸对着他——伸手不打笑脸人,老祖宗都这么说了,他无法再对温言的所有言行举止抱有恶意,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吗?
哪怕温言不论做什么都合他的胃口,哪怕温言性格又好,他从没见过温言生气,不论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温言总是笑盈盈的,甚至第一反应是先关心他。
可是这些都不是真的,都是有目的的。
这不是他的问题,是这个陷阱布置得太真实,麻痹他,让他忘记外部潜藏的危机。
但是……
楚曜又想到今天傍晚这一系列事情,眉头越锁越紧。
真的有不法分子会在青天白日下把受害者带出来溜圈吗?
这都不像是他之前想的“怀柔政策”了,竟然也不怕他逃了——
楚曜默默看了四周一圈。
事实上,他在最开始出来时,就已经观察过这边了:掩体众多,且相互掩映,稍稍规划一番,便能找出几乎完美的逃跑路线。
而且路人这么多,随便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报警,根本不好控制,总不能路过的人都是温言幕后老板的人。
如果是,那这个老板的能力与他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未免太不匹配。
楚曜深深闭眼,他有个截然相反的猜测呼之欲出。
……
楚曜一身黑衣,身形颀长,纵然站在角落、连脸都看不清,通身冷冽的气质也能吸引人的目光。
温言怀抱不少于第一波的快递,悄然站到学长身边,正想喊他,便见学长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温言被这目光看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一步。
“……学长,”温言暗暗叫了两声魂,平复下加速的心跳,展颜一笑“我们回去吧。”
“嗯。”
两人双手满满地出来,双手满满的回去。
快递把沙发和茶几之间的路都堵上了。
温言喝口水的功夫就见不到学长人了,脑袋转一圈,才在厨房门口见到矜持冷静的学长,频频望向门后。
温言仔细观察过,才知道学长看的是门后的纸壳,跟他想养的那只小猫很像,明明很好奇,又当做毫不在意。
温言笑问:“学长你要用纸壳吗?”
楚曜想问温言弄这么多纸壳放家里做什么,但想想他现在阶下囚的身份,又非常明智地没有开口。
温言:“这些都是我平时攒下来,想以后收养只小猫,给小猫当窝当抓板用,留的都是质量好的,学长你要用的话直接拿就好了。”
他什么时候沦落到抢不知名野猫的东西了?
——不是,他什么时候要这些废品了!
楚曜拧眉,“我不用这些东西。”
只是看看。
温言不慎走心地点头,从工作桌上拿了把剪刀,颇有兴致地一屁股蹲在小马扎上,招呼学长:
“学长来试试。”
楚曜:“?”
“什么?”他拧眉,不解望去。
温言已经眼疾手快地把最大、最豪华的那个软包快递拆出来了。
起身,哗啦一下甩开,攥着两条袖子撑开,给学长展示。
是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
温言踮脚,亮晶晶的眼睛从羽绒服上方冒出来,并用嘴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羽绒服!学长你试一下嘛。”
楚曜:“……什么时候买的。”
温言把羽绒服往学长怀里一递,又埋下头从快递里挑拣,“那会儿学长你还昏迷着,我想着我的衣服里,适合学长穿的不多,就自己买了几件;你看看尺码和样式怎么样,不行我再买。”
“羽绒服应该还有件短款的,我……”
“我不需要这些。”
楚曜眉眼冷淡下来,把羽绒服丢到沙发上,“退了吧,过两天我就走了,穿不上。”
“虽然可能没有学长平时穿的那么贵,但是料子都是很好的,穿着舒服……要不要学长试试?”
“就算只再住两天,也得有换洗衣服吧,我也买了……”
温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指腹无意识摩挲布料。
其实,这些衣服对他来说肯定是太好了的,但对于学长的家世来说,不能接受“廉价”衣服也无可厚非。
纵然非常清楚,他自己认为的好的东西,在学长眼中,很可能是永远都不会穿的劣质品,温言还是自心底涌上一阵沮丧。
可这已经是他当下能给学长买的最好的衣服了。
而温言自己,因为要还债、要攒钱去读研,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了。
他原想着这些衣服学长就算穿了,等学长离开后肯定也不会要、不会带走的,那到时候就便宜他了——只是他没想到,学长只看一眼就撇到一边了。
那就退了吧,他还有几万块没还呢。
温言抬头小心看了眼学长的表情,咬咬唇,搅搅手指,沉默地把羽绒服折起来。
剪刀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其他快递都用不到它了,不用再拆,倒是省了他的事。
温言正和快递包装袋酣战,憋得小脸通红,手中骤然一轻。
温言懵懵抬头:“……学长?”
楚曜沉默地把羽绒服穿上,温言呆呆地看着。
果然和温言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黑色会把学长衬得更白,衣服够长才能把像学长这样的高个子显得更高、身材更好。
“可以吗。”
“……可、可以!”
这是非常可以!
温言笑眯了眼,体贴备至地拿起另一件比划,“学长,我觉得这一件也肯定适合你!”
楚曜任他给自己拿那件,就穿哪件。
中间楚曜不着痕迹瞥过温言重新有了笑模样的脸,轻轻松了口气。
他也是搞不懂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就把衣服拿过来穿上了。
楚曜轻抚过心口部位,蹭蹭手臂,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他顺着温言,是为了麻痹温言,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好控制,进而等自己伤好后,能更顺利地逃走。
如此想着,他略显不自在的神情立时有了巨大的转变,变得漫不经心,机械地换着一件又一件衣服。
楚曜刚将一件毛衣撩起来要脱,温言目光一定,笑容骤然消失:“学长你身上!”
只见楚曜撩起衣服后,露出的一截劲瘦的腰上,突兀地浮出一片红疹,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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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