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郎本名王佑,出身世家,没什么大本事,年轻时靠荫封得了个官,后头上下打点往上升迁,成了个侍郎,坐在侍郎位置上快十年,无功无过。
王佑为人普通,随京中世家子弟的劣根,喜欢游山玩水,世家大多喜在山好水翠的地方买块地修建别业林园,借此消遣时间炫耀财富,王佑出身的王家,富得流油,不屑学同僚在山上修建别业,他在京郊购置一片山林,挑最好的湖,在湖上建了个别业,与京中大多别业相比多几分别致风趣。
王家别业坐落湖上,若要踏往唯有乘船可去。
云星榆跟着云瞻月下车时,湖面飘浮朵朵白色柳絮,云星榆走进看,柳絮朝他们飘来——是船,白色的小船。
云瞻月拽住云星榆抬出脚要往前去的身子,云星榆回看一眼兄长,兄长眼里赫然是不许的神色,她收回脚,站回云瞻月身边,静候兄长下一步动作。
云瞻月平日不会过多管控妹妹行为,一般拉住扣在身边,唯有他要闹事或不久后有人会闹事,他方才会霸道扣住人,保证云星榆安全。
别业修在湖中,若有心人要借机害人,宾客主人无一能幸免逃难,在水上,四处邻水,闹起来,人们逃跑只能抢船跑,贼人若提前在众人上岸后对船做手脚,上船逃跑的人反倒会中了计谋难得一活,留在别业里众人也会成为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云瞻月从不做以身涉险的冒险,更不会拉着妹妹一起陷入险境。云星榆手揪在兄长衣袖尾端,往下拽拽,表示不满。她清楚兄长既然敢带她欣然前往,必定是做足了准备,不会有意外之险,但兄长这幅万事不愁运筹帷幄的样子,多少有点欠揍,又瞒着她干坏事。
混蛋,说好干坏事一起商量的,又背着我偷偷规划。
云星榆暗自腹诽。
船只靠岸,受邀的官员贵妇各个瞧着气派非凡的轻画舫跃跃欲试,碍着云瞻月这个储君在场,不敢越过,只能干站着看。
王佑家的轻画舫确实下了血本,船舫身形狭小,通身沙棠木筑造,船首垂烟罗帘,帘下缀青金石流苏,窗棂镂空,舱内山水鸟兽彩绘,内置食案茶几桌椅,装饰典雅。
这样的船舫,仅靠岸边的就有二三十只,王佑为了办这个诗会也是舍得。
云星榆闻见身边不远处一些穿着低阶官服的官员咋舌称奇,他们带着的家眷大多手持团扇,以扇饰脸偷瞄。
王佑费尽心思想要的效果似乎达成了,小官啧啧称奇,官眷争相偷瞄,向外炫耀自身氏族的小心思完美得到实现。
真是够低俗的心思。
云星榆嘁一声,白眼翻上天,她出身高,见多了富贵,官员再富足也越不过皇室,她见过用过吃过的,哪一样不比王佑精心挑选拿出来炫耀的船舫好上千倍万倍。
云星榆并不讨厌比自己身份次一些的人或物,大多数时候不满,通常由对方过于浮夸的行为引起,比如王佑这般掉价的举动,身为世家子,不想着靠家族帮扶奋发向上光耀门楣,一天尽琢磨怎么在一些贫寒人家面前示富,收割他们的惊叹满足自身虚荣心,简直愚蠢到可怜。
云瞻月注意到妹妹失礼的举措,身形往边上挪一点,大大方方让妹妹的白眼更好展示。
云星榆摆摆手,拂拂额前落下的碎发,手肘肘到兄长腰窝,小声道:“他们就光看着你,不敢上前,你要不说几句缓和一下气氛,让他们先去,在这日头底下晒着,那些小姐们白跟着受罪。”
云瞻月弯弯眉眼,手飞快抓住要抽回去的妹妹的手臂,拉着云星榆贴近自己身侧,扭头与身侧内侍交代几句,内侍前去与周围官员交谈。
过了几刻,官员们遥遥对云瞻月行礼后便纷纷上船,船夫摇着桨,船舫飘入水中再次化为白色柳絮,随水流向湖中央。
云瞻月一行人停留在岸边,内侍为兄妹二人撑伞避阳。
云星榆四处张望,见无外人,作势要收回被兄长扣下的手臂,日头高照,两个人贴近了,热得很,她可不想晨起刚画的妆容花掉。
云瞻月如同妹妹肚子里的蛔虫,云星榆想什么都能比她本尊事先掌握,云星榆尚未用力收手时,他握在妹妹手臂上的手力度加大,云星榆使力试图夺回手臂,几番挣扎无用后,几脚踩在兄长鞋上泄愤。
云瞻月袖中滑出一个袖箭,目光依旧望着湖面,袖箭冒头瞬间,云星榆抽走塞进自己袖中。
云瞻月低头,妹妹手腕上已装备好袖箭,云星榆专心致志调试腕上袖箭,他俯身耳语:“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袖箭,这箭上涂了剧毒,在危难时用于自保。等会儿......可能会不大太平,你不要离开我身侧,乱起来后,没有我允许不许自己擅自行动,此次不一样——”
云星榆点头附和,直言让兄长放心:“没有人比我更惜命,兄长,我好日子还没过够,不会傻乎乎往刀上撞。到时候出事了,我只管往你身后躲便是了。”
云瞻月扶额,云星榆一如既往没皮没脸,他一根手指抵在妹妹额头,一字一句认真叮嘱:“这不是嬉闹,上了别业,我们便没了退路,去了岛上之后,不管王佑怎么巧舌如簧,你都只能一口咬死呆在我身边,不要随便离开。”
云星榆撇撇嘴,兄长太看得起她了,她不会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还瞎跑,不仅是添乱,更是找死,她还没活够,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蠢事。
兄妹二人正交谈着,身边护卫忽得刀剑出鞘,云瞻月循声望去,是个老者坐着画舫赶来,看穿着和模样,应当是王佑的管家。
云星榆和云瞻月相视一下,她抬手,侍卫们收回剑。
老管家船靠岸,规规矩矩给兄妹行礼,抬头间,护卫半掩的剑光刺到他的眼睛,他身躯一晃,原本佝偻的脊背立刻顺直,两条老腿带着他往后一个大跳,盯着剑,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云瞻月赔笑致歉,训斥护卫们过于警惕吓到了老者。老管家喘几口气,壮足胆子上岸,请他们兄妹二人上船前往别业。
“殿下,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两位殿下身份尊贵,不到场,主家不敢随意提前开始,请——”老管家躬腰侧身让出通达画舫的路。
云星榆揪着兄长衣角,还没跑起来,便被兄长大手一拎带上船。
云星榆趴在窗棂顺着缝隙对外看,湖面上风平浪静,万里无波,身后的岸边逐渐消融在水里,变为湖中一点,不可追。
别业修在岛上,假山叠嶂,绿水成荫,码头边停靠着先前载送官员上岸的画舫,顺着画舫往路上看,弯折小路,曲通八方,他们头顶上盘旋几只飞鹤,鹤鸣鱼跃,一望无际的天穹。
云星榆下船,脚沾地上,未站稳,一个红袍火急火燎撞击来,险些把她撞进水里,摇晃间,兄长的手掌顺其自然在后面接住妹妹要后倒的腰,兄长手一推,令她重新站稳,她扒拉扒拉横飞的发丝,刚要看是哪个缺德的龟孙,云瞻月率先开口:“王侍郎几日不见,怎么还是这样风风火火,本宫尚未看清人,你便来了。”
王佑搓手,微低着身体,满脸横肉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条如扭动的小虫的笑,点头如捣蒜给云瞻月赔礼道歉,只说他见到储君能赏脸来寒舍,让这里蓬荜生辉,刚才是情难自抑,冲撞了殿下。
“那王大人改日该去请大夫治治眼疾,把本宫当作兄长,这眼疾不早治疗,听说会变成瞎子的。”云星榆不等王佑说完场面话,双手环抱于胸前,语气嘲弄,眼珠向上,空留白眼给王佑。
王佑被击,脸上挤出的笑差点没维持住垮下来,云星榆一向在外名声不大好,为人跋扈嚣张,不似她兄长半分温和谦虚,受不得一点委屈,他先前作死差点把云星榆撞进水里,现在讨这活祖宗一顿嘴皮子功夫,王佑那神情比活吞了蝇虫还难受,偏偏作为兄长的云瞻月丝毫没有要管教妹妹的意思,王佑只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又挤出一幅笑讨好云星榆。
云星榆瞅着王佑那肥脸便心里窝火,恨不得把他也撞进水里,好让这老东西自己试试当时她有多慌,她当时如若掉进湖里,捞不捞上来另说,上来也是要在一众官眷小姐面前失脸一回。
云星榆根本不理会王佑赔上的笑脸,无半分要就此息事宁人的意思,嘴唇嚅动,刚要脱口而出的刻薄话,尽数让她兄长抢过堵回她肚子里。
云瞻月向来温和谦虚,说话待人无一不妥之处,就算他平时像瞎子一样惯着云星榆,如今云星榆越过他骂王佑,也是不给云瞻月面子,作为储君,怎么着都该有点属于储君的威严,该出手管教一番无法无天的妹妹。
王佑心里偷着乐,猜测云瞻月会如何委婉又不失体面地把他被云星榆打飞的面子捡回来,谁知下一刻,云瞻月开口便是:“妹妹说的有理,今日回宫后,本宫会特命人为王侍郎送去一副治疗眼疾的好药。王侍郎也不要过于操劳,眼疾要乘早治。”
王佑噎住,满腹恼火不敢发,云星榆是个没规矩的,云瞻月这个煽风点火不作为的兄长也是难辞其咎。
王佑深呼吸平复心情,带着云星榆一行人进了别业。
沿着游廊走,七弯八绕几圈,在被一走廊各色各样的八哥骂了个遍,以及试图扒了八哥毛无果让兄长发现被领走一系列事情后,他们方才来到诗会举办的地方——云叠榭。
飞泻直下的瀑水,高飞入云姿态的六角亭亭角,一排排双环髻浅蓝色衣衫的婢女手端器具在屏风中穿梭,溅过耳边的水流压走人们喧嚣的声音。
王佑办诗会,把云叠榭铺成乡下农户的流水大席,他高坐主位,依次往下落座,从头看到后,一眼望不到头,说不清他到底请了多少人,摆的多少张桌子。
来往的宾客里罕见杂有部分无官袍傍身的人——粗布禅衣的出家人、行为怪异谈吐不凡的隐士、喝的叮当烂醉的秀才,一群不符合王佑身份的人受到他的邀请来参加诗会,高谈作赋,未免有点太过于曲以迎合云瞻月了。
云瞻月在外名声好,王佑一个只会花钱的傻子,不知道用左右哪个脚后跟想出来的办法,邀请一些跟云瞻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参加诗会,只为体现王佑他自个儿平易近人。
云星榆上瞄,偷窥兄长神色,云瞻月似乎对此并不买账,脸上面不改色,摆着那幅挑不错,但又不好太亲近的假笑。
王佑估计也知晓诗会是表面,有人要借诗会名头办点大事。
云星榆低眉,手攀上身前和人交谈的兄长的衣袍后摆,轻轻往下扯几下。云瞻月与人侃侃而谈,原先垂于两侧的手腾开伸到身后供妹妹揉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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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