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的震动逐渐降成低频嗡鸣。
季云祁坐在地上,呼吸还没完全恢复平稳。
脑海里,男童的哭喊和女人的嘶喊不断交替。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压下混乱的画面。
任寒在他身侧咳得撕心裂肺,半天才缓缓直起身。
抬头时,他瞥见季云祁满手的血,面色变了变,“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任寒的嘴唇动了动,沉默片刻,还是说:“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背后有一只手在推着飞船发射。”
“你刚出现不久,星船就启动了。还有那个女人,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面,分明像原来就认识你。”
任寒观察季云祁表情,小心斟酌着说:“而且就在登船前,有个人找到我。”
“谁?”
“风卫二的人,他说自己是个军需官,叫白回。”
白回。
季云祁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他说你要一起离港,可能需要接应,让我看情况搭把手。”
季云祁彻底沉默下来。
他把发生过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白回给他的制服,畅通无阻的检修电梯,恰好出逃的流籍者,以及最后关头出现的任寒……
这些事情单独来看,都能找到解释。可连在一起,却未免过于巧合。
季云祁想了想,问:“原定的出发时间不是刚刚,对吗?”
“当然不是。”任寒看他一眼,“正常从预发射到正式发射,至少需要一小时。”
他心里隐隐浮起烦躁。
像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预演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恰到好处,严丝合缝。
“我是担心,他们这么大仗势,你又跟着上了船,我们还能安全离港吗......”任寒说着说着,心虚地瞟了他好几眼,声音低下来。
季云祁垂着眼没作声。
任寒挥挥手,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里的不安似的,粗声道:“算了算了!先把衣服换了吧。”
他指指季云祁身上的制服:“在红拓星船上穿风卫二基地的制服,怪扎眼的。”
季云祁低头。
情急时没顾上,现在才察觉这身制服并不合身。肩线垮下一小截,半截手背也被袖口挡住。
冰冷粗糙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令他想起风卫二基地给人的感觉,空荡、冰冷。
“好。”他如是回答。
————————
矿船进入平稳航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紧绷感像挥之不去的乌云,低压压地笼罩在每个船员的头顶。
第四天,季云祁打开房门,看到所有人聚在公共区,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讨论的内容并不愉快。
“风卫二那帮猴子,审讯时压根没把我们当人看!”年轻船员甲忿忿不平地说。
女船员乙低声劝:“你少说几句。要不是他们,我们早就没命了。”
“那是我们自己命大!”船员甲冷笑一声,“他们早探测到了,不过碍于星系公约,最后没法视而不见。”
季云祁暗自点头。
从被恒星捕获到利用引力弹弓逃逸,那段航程在监测尺度上短得可怜。最有可能的是,风卫二早已预测了他们的结局,却默许这一切发生。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船长的逃生舱刚驶入警戒线,便遭到强势击毁。
原因和收留他们一样。
——超出公约的保护范畴,风卫二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季云祁收回思绪,问:“你刚刚提到审讯,什么审讯?”
船员甲见是季云祁,神情收敛了几分:“风卫二的人把我们身上所有东西都搜走了,对我们单独问话。从过往经历到这次航行任务,说难听点,跟刨祖坟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他看了季云祁一眼,“还特别问到了你。”
季云祁不是这艘船的原生船员,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只是历经险象环生,尤其他还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其他人更少去细究。
就在两周前,这艘矿船在傀儡冢附近打捞到他的休眠舱,他本人被唤醒时几乎记忆全无。
季云祁来由不明,风卫二会问到他,并不奇怪。
有人低声插了句:“能一起返程,总归是我们红拓人吧。”
这时,任寒面色沉郁地走了过来,“季,我有话和你说。”
季云祁率先走了几步,这才发现任寒的步伐有些蹒跚,比以往慢得多。
在休息室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任寒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比前两天凹陷不少,脸色灰败不说,头发和胡须更是杂乱无章。
任寒关上身后的门,定定看了他很久,才开口道:“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先活下去再说。”
“你登船前发生的所有事,我都看到了。放心,当时其他人在内舱。”任寒面色抽动,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说:“红拓星有入境审查,以你现在的情况,去了只会更危险。”
季云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眼下的处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茫茫太空,离开风卫二就只剩红拓星,任谁来都束手无策。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任寒望向窗外黑寂的夜空,嘴角泛起缅怀的笑意。
随即,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整齐的羊角辫,笑容淘气。
“我女儿。我答应过她,要带一颗星星回去。”
他取出枚透明的星形吊坠,里面封着暗红色的填充物,像是矿土。
“如果你能活到落地,帮我把这个给她。”
季云祁的目光缓缓从吊坠挪到他脸上,“你不回去吗?为什么不亲手交给她?”
任寒又剧烈咳起来,整个人簌簌抖动,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我得了重病,快死了。情绪失控,行为退化——在快坠船那会,发病的样子你都见过。”
季云祁伸手想搀他坐下,却被他神经质般的一把抓住手臂,“季,红拓星港口只认瞳纹令牌。我用船长私藏的机器拓好了自己的。你用它入境,绝对不会出问题。”
“......什么?”季云祁心中惊诧,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任寒自顾说:“但它最多让你混过入境审查,至于后面......就看你自己的了。”
“任寒,你不必这样。”
“没剩几个航行日了,只要你坚持到落地就能得救。真到那个时候......总会有其他办法的。”他故作轻松道。
任寒呆愣愣地看着他,随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果然没挑错人。季,你真是个好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操心别人,刚开风卫二时我担心被拖累,还犹豫过要不要把你踹下去。”
季云祁一阵语塞,“......不用解释这么详细。”
“风卫二笃定我活不过五天,那会我一个字都不信,现在......我没法不认命。在这艘星船上,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他们都有自己的麻烦,只有你——”
只有他,孑然一身,毫无牵绊。
他们认识不过十来天。任寒的性格易怒无常,本质却不坏。现在看来,暴躁的性情也不过是病症引起。
他们一同在矿船上经历过生死,千钧一发时,任寒及时伸出援手。虽然谈不上默契,两人的关系也远超其他船员。
而现在任寒告诉他,自己快死了。
季云祁眼眶发热,“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任寒把项链塞给他,重重握住他的手,“一定要帮我带到。”
“......好,我答应你。”
季云祁平复翻涌的心绪,看向任寒:“你女儿多大?喜欢什么?”
“季,别问这个。”任寒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
“我总要做些准备。”
任寒的态度变得异常生硬,“你不用知道!只管把东西送到就行。”
季云祁隐隐从他的态度里察觉出一丝异常,但很快就抛开了,“你总得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事情,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任寒像被什么刺到似的,声音陡然变粗:“我说了别问了!你要是不愿意就把东西还我!”
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双手捂住脑袋,颓然坐倒在地。
气氛陷入僵持之际,船底传来剧烈震颤,低沉的嗡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除了头晕眼花,体内血液的流速也瞬时慢了下来,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遭受一股无形之力的挤压,无一不在叫嚣着胀痛。
季云祁强撑起身,走到观察窗旁,透过厚重的玻璃向外望去。
窗外那熟悉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奇异的画面!
景象在疯狂地扭曲、拉长、旋转。恒星被撕扯成无数道曲折璀璨的流光,呼啸着从船侧飞快掠过。四周空间好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绸布,光怪陆离,壮丽又带着失真的恐惧。
亿万年的星光在两侧疯狂流逝,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很久,令人心惊的震动和尖鸣陡然消失,星船陷入了真空般的死寂。
几秒后,船舱爆发出狂喜的哭声和欢呼!
“回来了!天狼系!!我们回家了——!!!”
直至这刻,盘旋在众人上方已久的阴影终于一扫而空。
季云祁回头望向根本就看不见的虫洞出口,心倏地空了一块。
视野里大片区域仍被黑暗占据,正中央嵌着枚硬币大小的暗红色光点,边缘混沌朦胧。
——那是天狼系的太阳,一颗迈入暮年的红巨星。
光线跋涉过难以想象的距离,抵达星系边缘,稀薄而轻柔地漫进舷窗。
任寒维持着刚才的动作,静静望着太阳,早已泪流满面。
季云祁同样在看那颗太阳,只觉得这光像神明望向世人的目光。
温蔼而隽永,悲悯而遥远。
矿船仿佛被晨曦温柔地包裹,缓缓驶向星系深处。
————————
红拓星,第四街区。
雨一直下。
雨点落在街道的路面上,腾起丝丝缕缕的雾气。这些雾气好似有生命,无孔不入地钻进街角巷尾,整个城市仿佛沉浸在冰冷潮湿的水箱之中。
此时已经是下午,天色仍是久不消散的铅灰。
半空之上是雾的淤积,半空之下却是光影的盛宴。
四周楼宇挨得极近,高低错落的外墙高处嵌满全息广告牌,霓虹映照进雾气里,晕染出五彩斑斓的团团光斑。
一众花团锦簇中,眼前一块巨型广告牌简洁到引人注目。
上面赫然写着两行标语:
【更完美,更自由,更多无限可能。】
【你的人生,由你定义。】
标语的字体是流动的深蓝色,如同朝阳下的海面,泛着波光粼粼的细碎的光。
右下方则是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亚当生物控股集团。
此时,渺无人迹的街道上传来脚步声。
那是个单手撑伞的男青年,体型瘦长,黑发黑眼。
他手中的伞看起来十分陈旧,向外的弧形气流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雨势不小,他的裤脚处竟然没有丝毫雨渍。
广告牌识别到人类靠近,滚动的标语停滞。
紧接着,雨幕中凭空投影出一个粉色短发的摩登女郎,她五官精致得如同建模,身着充满科技感的银色连体衣。
虚影轻盈地从半空跃下,精准落在来人面前,脸上展开一个完美到失真的笑容,甜美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嗨,任寒,我等你很久了。想来做个雕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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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任寒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