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行在密林中蹒跚前行,每一步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后背刀伤火辣辣地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生死搏杀。湿冷的雾气被参天古木略微阻隔,但林间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湿滑难行。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并理清思绪。
灵魂链接处传来李岁安那边持续紧绷的“弦音”,虽无新的危机信息,但那份高度戒备的状态清晰可感。他一边警惕着四周动静,一边将刚才传递过去的信息流“打包”得更细致些,补充了关于那枚奇异令牌的细节,以及自己被迫放弃崖底据点、向山脉深处转移的现状。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仔细“感受”并“询问”链接另一端的情况。
很快,李岁安的回应传来,信息流带着深宫特有的压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医已至,诊脉施针,言辞间对“我”(你身体)恢复速度与脉象变化似有疑虑,反复追问受伤细节及用药。我以受惊恍惚、记忆模糊搪塞,并暗示乃东宫旧人暗中照拂,寻得秘药。太医半信半疑,已开方离去,但留了药童观察。东宫耳目亦在侧,需小心应对。你那边……伤势如何?令牌纹样,我似在宫中某陈旧典籍插图中见过,可能与前朝或某个隐世宗门有关,待我细查。务必保重。】
前朝?隐世宗门?周景行心中一凛。赵虎的身份果然不简单,牵扯可能极深。这枚令牌,是祸端,也可能……是钥匙。
他暂时压下探究的念头,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和找到安全落脚点。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林间雾气稍散。他运气不错,发现了一处被藤蔓半掩的、野兽废弃的洞穴。洞口不大,但内里干燥,有动物骸骨和干草痕迹,通风尚可,位置隐蔽。
他仔细检查了洞穴内外,确认没有大型野兽近期活动的迹象,又用树枝和藤蔓将洞口做了些伪装,这才疲惫不堪地瘫坐下来。
休息片刻,他强打精神,开始处理伤口。后背的刀伤不算深,但较长,需要清洗和上药。他解开破烂的衣衫,用孙师弟水囊里剩余的水小心冲洗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然后取出剩余金疮药,均匀撒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后是更尖锐的刺痛,但效果似乎不错,血很快止住。
肋骨的伤最麻烦。他轻轻按压,疼痛依旧,但似乎没有进一步错位。他重新检查了之前用树枝和布条做的简易固定,调整得更牢固些,又将怀里那包用树叶小心包裹的“续骨蕨芽”剩余部分取出,嚼碎一小块吞下。草药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从胃部升起,向四肢百骸扩散,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精神也振作了点。
处理完伤口,他才有空仔细打量那枚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凉意。正面是繁复的云纹,层层叠叠,仿佛流动的云雾,中心隐约有一个抽象的图案,似鸟非鸟,似兽非兽。背面那个古篆字,他确实不认识,但笔画古朴苍劲,隐隐透出一股不凡的气息。
李岁安说在宫中旧籍插图中见过类似纹样……这令牌的主人,或者说它代表的势力,恐怕非同小可。赵虎携带此物被追杀,那些人口中的“长老”又是什么人?是令牌所属势力内部的清理门户,还是外部势力的抢夺?
线索太少,凭空猜测无益。周景行将令牌重新贴身收好。然后,他开始清点其他战利品:一把制式腰刀,一小包硬饼,火石,半囊水,一小瓶金疮药。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家当。
他啃了一小口硬饼,就着水艰难咽下,补充体力。然后,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一边通过灵魂链接更细致地“感受”李岁安那边的情况,一边思考下一步。
深宫之中,李岁安正面临太医的质疑和东宫的窥探。她应对得还算得体,利用“受惊”和“母族秘药”作为借口,虽然未必能完全取信于人,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她提到要查宫中旧籍,这需要机会和小心,不能引起怀疑。自己这边,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找到更稳定的食物和水源,并设法弄清身处何地,以及……那枚令牌可能指向的方向。
“落霞山……” 他咀嚼着李岁安之前传来的地名信息。如果自己真的在落霞山脉中,那么根据原主李平安模糊的记忆碎片,这片山脉绵延数百里,人迹罕至,深处更有毒瘴猛兽出没的传说。自己目前应该还在外围区域,但继续深入,危险只会倍增。而向外围走,则可能撞上追杀者后续的搜索队伍,或者进入可能有官府或当地势力盘查的区域——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和可能被追查的身份,同样危险。
似乎进退维谷。
但周景行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仔细回忆李平安记忆碎片中关于落霞山的所有信息,结合这几日的观察:植被类型、动物踪迹、水流方向、日照角度……他试图构建一个粗略的方位图。
如果暗河支流最终汇入山外某条河流,那么沿着水流方向,或许能找到出山的路,但也可能进入更复杂的地下河系统或危险区域。另一个方向,是朝着山脉更高、看起来更荒僻的西北方走,那里可能更隐蔽,但生存环境也更恶劣。
他需要更多信息。或许,可以从那些追杀者身上找线索?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有地图或任务指示。可惜当时情况紧急,只来得及搜刮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等等……周景行忽然想起,在将孙师弟的尸体推下暗河前,似乎瞥见他怀里鼓囊囊的,除了水囊干粮,好像还有个小皮卷?当时只顾着拿明显有用的东西和令牌,加上紧张,可能忽略了。
他有些懊恼,但随即释然。即便有地图,当时也未必有时间细看,更未必能带走。现在想这些无用。
他决定,先在洞穴休整一两天,让伤势稍微稳定,同时利用附近资源——寻找可食用的植物、设置简易陷阱捕猎小动物、收集更多水源。然后,视情况决定下一步方向。令牌的线索暂时无法深究,但必须牢记。
他将自己的打算和目前相对安全的状态传递给了李岁安,并嘱咐她深宫之中,查证需万分谨慎,安全第一。
李岁安的回应很快传来,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知晓。太医所开之药,我已暗中检查,确为温补调理之方,无碍。药童仍在,但似无恶意,只是奉命观察。东宫那边暂无新动作,但不可不防。你安心养伤,觅食取水务必小心。令牌之事,我记下了,会寻机查探。保重。】
灵魂链接两端,两人暂时都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但无论是荒野还是深宫,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依旧汹涌。
周景行在洞穴中安然度过了第一夜。次日清晨,他被鸟鸣声唤醒。肋骨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后背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小心地拨开洞口的伪装,观察外面。晨曦透过林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清新,偶尔有小动物跑过的窸窣声。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带上腰刀和水囊,决定在洞穴附近探索一番,寻找食物和水源,并设置几个简易陷阱。
探索过程还算顺利。他辨认出几种可食用的野果和块茎(得益于李平安身体残留的野外生存知识和周景行自己的谨慎尝试),收集了一些。在一处岩石缝隙下,找到了渗出的、相对干净的山泉水,补充了水囊。他还用柔韧的藤蔓和削尖的木棍,在几处可能有小动物经过的路径旁,设置了绊索陷阱。
做完这些,他回到洞穴附近,正准备处理采集来的食物,忽然,灵魂链接处传来一阵强烈的、带着惊愕与急促的“波动”!
是李岁安那边!
周景行立刻凝神“接收”。
【景行!】李岁安的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震动,【我……我方才‘看见’了!不是通过眼睛,是……是这具身体(你的身体)残留的某种记忆?或者感应?就在我尝试回忆宫中可能有关令牌纹样的典籍时,眼前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座极其宏伟、却笼罩在云雾中的宫殿轮廓,样式古老,绝非当今大周制式……还有……一道模糊的背影,穿着与你描述的那枚令牌上云纹风格相似的服饰,立于悬崖之巅,下方是翻涌的云海……画面一闪即逝,但那种苍凉、古老、又带着某种威严压迫的感觉非常清晰!这令牌……恐怕真的关联着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秘密!而且,这具身体(你的身体)似乎对它有某种潜藏的反应!】
周景行心中剧震!宏伟的古殿?云雾中的悬崖?身体潜藏的反应?
难道这令牌,不仅关联着赵虎的被追杀,还可能……与“自己”的身世或某些隐秘有关?李岁安是在尝试探查令牌线索时,意外触发了周景行身体里深藏的、连原主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记忆或感应?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他立刻传递回意念:【岁安,立刻停止主动探查!这太危险了!若这感应与某些隐秘力量或记忆有关,强行触发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甚至暴露你的异常!令牌之事,暂且搁置,一切以你在宫中的安全为重!】
李岁安的回应带着后怕和顺从:【我明白。刚才只是一瞬,现在已无异常。我会更加小心。】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及,就很难再当作不存在。那枚冰冷的令牌,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静静躺在周景行怀中。
荒野求生,深宫周旋,如今又添上了神秘令牌与古老记忆的迷雾。前路,愈发扑朔迷离。
周景行望向洞穴外幽深的密林,眼神沉静。无论如何,先活下去,才有资格探寻真相。他收敛心神,开始专心处理手中的野果,为接下来的生存积蓄力量。
微光透过林隙,照亮他沾着泥土却坚毅的侧脸。深宫之中,李岁安也深吸一口气,抚平心绪,继续扮演着“七皇子”的角色,应对着各方目光。
暗流之下,微光不灭。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