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体黛黑的三丈他山石悬于金碧辉煌大殿正上,丝缕苍翠如细闪在薄而透光的石下流动,丰盈生机化为徐徐清风荡漾,与殿中阵法共鸣。
精纯灵气与浓郁生机搭配浸透肌骨,真叫人骨头都要酥了。
灵液自他山石滴落至玉盘中,积成盈盈浅浅的苍翠水光,一片翠色中浸着几颗玲珑剔透的果肉,吸收灵液后愈发清亮,映照出玉石般的匀净色泽。
用如此极品的他山石灵液浸泡果肉,简直暴遣天物,只可惜殿内两人早就习以为常。
端坐次位的青年吹散杯中热气,掀抬眼皮,眉宇深古,风韵清高,唇角轻扬柔和了一些自带的威势。
在他面前,软玉温香似的少年没个正形卧在贵妃榻上,纤纤细指搭住玉盘,白如凝脂的肌肤在光下愈发细腻温润。
花纹精致缀满银铃的银镯滑落袖中,银蝶缭绕袖口银丝勾嵌的素白花卉翩跹起舞。
青年温和笑道:“霁儿,幸好这次闭关没有错过你的百岁生辰,有什么想要只管同我说一声,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小叔也替你摘下来。”
桑霁单手托腮,信手拈起一颗果肉丢入引入殿中的小池塘,池中长有小角的金红锦鲤簇拥在一起争夺果肉,摇曳的尾如同绽开的菊花瓣,撩拨起层层涟漪。
他懒懒散散耸着肩,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阿远叔,这些破烂东西我早就不感兴趣了,长这么大我就没缺过什么,你与其送我些司空见惯的小玩意,不如送我些没见过的稀奇蛊虫。”
宋远无奈:“我若真给你了,轮渡城里的修士怕是又要遭难,现在北洲各宗皆聚在轮渡城,大家都盯着栖蛊阁呢,你作为少阁主要少耍小孩子脾气。”
桑霁扭过脑袋,不听废话,直奔主题:“我知道阿远叔有一对压箱底的奇异蛊虫,”虎牙磨磨唇瓣,“是叫比翼连理蛊吧。”
宋远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惆怅,忽又释然一笑,无可奈何道:“你又从你母亲那听她讲我以前年少轻狂的糊涂事,就不能给你小叔一点面子吗?”
见他承认,桑霁终于来了兴趣,坐起身,问:“真的吗真的吗?那对蛊虫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爱自己吗?我听说,就算是要中蛊人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献出。”
“是的,会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阿远叔你至今没有娶亲呀?”
宋远的思绪被拉回以前,那人冰冷眼瞳中倒映的淡青雨色接连不停,而他只是被雨色淹没的一只无足轻重的落汤鸡罢了。
那句清晰的话语时至今日也如淬冰利刃,剖开他的真心,让潜藏的嫉妒与怨恨无处可逃。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苦涩情愫藏匿深处,叹气道:“霁儿,可别为难小叔我了,年少时的执念罢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桑霁见好就收,他今天唯一目标就是比翼连理蛊,没打算深挖他小叔叔的情感史,“阿远叔,既然现在你用不上了,不如就送给我吧。”
宋远瞥向他,露出平易近人的微笑,问:“霁儿难道有喜欢的人了吗?”
桑霁摇头,不屑道:“没人配得上我的喜欢,我只是同人打了个赌,非赢不可。”
宋远好奇:“哦,什么赌?”
“赌真心,总共三局,那人说只要我赢一局就算他输,而他需要赢三局才算赢。”
桑霁冷哼:“从来没人敢这样挑衅我,我当然就答应了。”
“第一局,我赌一对青梅竹马白头到老,结果那男子进京赶考与富贵小姐相知相爱,早便忘了以前许下的诺言,女子为寻他进京,男子怕他娘子知晓此事,竟活活打死了他的青梅。”
“我输了第一局,非常之生气,所以我把那男子心肝脾肺肾都挖出来喂了蛊虫。”
“第二局,我赌一对恩爱夫妻相守一生,结果那妻子为旧情人毒害深爱她的夫君,抛下幼子与情人私奔,她的情人也不是个好东西,卷走她所有家财消失的无影无踪。”
桑霁咯咯笑起来:“我又输了,不过这次我没杀她,我让她死去的夫君永远跟着她,让她每天睁眼都能看见那张青紫的脸。”
“现在是最后一局,男子是将军,女子是医女,医女救了将军,在此期间他们相爱了,将军将医女带回府邸,结果发现将军已有家室,呵呵,他竟然想纳医女为妾。”
说到这,桑霁愤愤不平:“我原本打赌医女会与将军恩爱一生,结果别说恩爱了,甚至连名分都没有!”
“那医女死活不愿做妾,将军左右为难,他既舍不得糟糠妻的温柔贤惠,又舍不得医女的柔情似水。”他冷笑,“妄想坐享齐人之福,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且先让我赢了这一局,之后我再把那个三心二意的将军五马分尸,我倒要看看,他胸腔里到底有几颗真心。”
宋远慢慢品茶,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下来:“你是说你一局都没赢?”
桑霁点头,眼神发冷:“从来没有人能赌赢过我,这次我必须要赢,而且……”说到这他底气弱了几分,声音变小,“若是输了,我就要将山河珠当做赌注交出去了。”
“砰!”
茶杯落下,掷地有声。
宋远脸色阴沉,很想呵斥一句胡闹,奈何面前这个孩子是自己最疼爱的小侄子,也是他兄长唯一的孩子,话到嘴边还是不忍心说太重,只得苦口婆心劝道:“霁儿,你爹爹特地将山河珠当作生辰礼赠与你,你怎能把它当成赌注呢?”
“你要知道,这不是普通法宝,而是经过天道检验的玄阶法宝,这世上能有多少件玄阶法宝?你不好好珍惜,还敢同人对赌?”
“我不知道我会输嘛。”桑霁把头埋进白藕似的小臂,试图逃避指责,“而且我也不是一时好胜心强非得跟人家一争高下,那人的赌注也是一件玄阶法宝,我没忍住。”
“他竟也敢拿玄阶法宝做赌注?”宋远皱起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天地玄黄四阶是天道评定法宝的顶尖标准,一个宗门若能拥有一件玄阶法宝即刻便能晋升中等宗门,因而四阶法宝与宗门底蕴息息相关。
结果现在,竟有人大胆到私设赌局将其作为赌注,这是何等离谱的事!
宋远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这个小侄子被他哥两口子宠得无法无天,恨不得骑在天王老子头上作威作福,虽然现在也大差不差……唉,他也是帮凶。
“那对蛊虫我会托人给你送来,你先告诉我与你打赌的人叫什么名字?”
“是赤渊殿弟子,好像叫裴什么素来着。”
*
裴素打了个喷嚏,幼猫似的小幼崽跟着喵呜一声,向上望的椭圆瞳孔中淡淡银灰纹路簇拥着他的倒影。
小幼崽不依不饶又叫唤了一声,小猫脸软乎乎地蹭着某人衣摆,翻起肚皮使出看家本领吸引某人注意。
裴素无动于衷,.余光都未曾偏移,掐诀的手就没停过,一副不为所动的冷淡态度。
小幼崽的热情没被浇熄,哼哧哼哧爬到书案上,想亲亲热热扑进心爱的父亲怀里,结果被空中截停,禁制一锁丢到边上去了。
系统148默默送去吃的,免得小幼崽被饿死。
黄符围绕十一依次展开,十一端坐在祭炼阵法正中,脸色青白无血色,伤口烂肉瘆人,尸斑爬满大半身子,跟死了半个月的尸体没两样。
玄阴玉正不断为他注入阴气滋养身体,让他不至于更快腐烂。
现在裴素全部注意都在另一边的丹炉中。
丹炉的火烧了三天三夜,他也不曾合眼,可谓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这顶丹炉中,只盼提炼出最精纯的他山石灵液。
事实证明,便宜没好货。
这块他山石杂质太多,体量太小,虽确实蕴含五十年生机,但提取这五十年生机难度太大,也难怪能被他捡漏。
不过裴素自然不会因此罢手,抽丝剥茧般将他山石杂质一点一点去除,片刻都不敢耽误,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直到现在终于萃取出完整灵液。
丹炉火不熄,灵液提出裴素立刻将骨血草丢入其中,再把其他辅助材料有章法地投入其中炼化。
炼药这种事是非常消耗耐心与精力的,首先要掌控好火候,其次要一连几天时刻关注丹炉情况,最后还要知道投入丹炉中各个物品作用,清楚他们能否相融……
叽里呱啦的东西太多,所以裴素不爱炼药,也不擅长此道,毕竟炼药办到的事他靠其他也能办到。
只不过现在条件简陋,裴素不得不如此,至于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炸炉,那就多亏系统的大数据功能帮他一一分辨出哪些药材可以一起放,哪些需要烧到什么程度才能放。
当然仅靠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裴素虽不精通炼药,但精通炼器,反正都是炼,他将自己对炼器的感悟融入到炼药中,手法倒也说得过去,目前看来勉强凑合。
草药被烧融成一团,覆在他山石灵液上,被烈火持续炙烤。
裴素两指搭在眉骨与侧颊上,玄阴玉在指隙间变戏法似地辗转腾挪。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碾碎玄阴玉,黑色玉屑纷纷扬扬没入炉中,炉中火焰顷刻变黑,阴气萦绕。
此时便是最关键的时刻。
裴素加大火候,按照系统提示辅以各种草药对冲药性,分离炉中草药杂质,一点一点将玄阴玉屑融入其中。
药液陡然沸腾,丹炉剧烈晃动似乎承受不住融合威力,裴素手掌合并,扭曲分叉的雷电瞬间蔓延侵入丹炉将意图往外波涌的黑焰压制回去。
一来一回又是三天三夜。
等丹炉稳稳落地,掺杂柔和生机与冰冷阴气的药液新鲜出炉,裴素趁热打铁一股脑全倒在十一身上。
药液沾身被迅速吸收,伤口结痂长出新肉,丑陋尸斑褪去,寂冷身躯宛若被星星之火燎过的荒原,在药液滋润下焕发勃勃生机。
这点生机将死白洗尽,透出暖色的白,非人的雪白眼睫也转为黑色,眉骨抬高,弥漫雾瘴的眼瞳散开浑浊之气,黑瞳若寒星,彷徨凝望着裴素。
裴素勾勾手指,十一像蹒跚学步的孩童歪七扭八向他走来,奈何挡路的东西太多,还是不慎被石阶绊倒,扑倒在裴素腿上。
伏在裴素腿上的十一低垂脑袋,视线落在裴素下陷的衣摆上,盯了一会,下巴被勾起,视线重新落回到裴素脸上。
他的主人看起来心情很好。
裴素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干涩的字句刚出口时还有些卡壳,越到后面越顺畅。
“十……一……”
“你现在能感应到体内的灵气吗?”
“能……”
“你还有生前记忆吗?”
“没,有。”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主人。”
裴素托起十一的脸,拇指摩挲眼眶,抚过唇鼻与脸颊,仔细端详这件耗费他六天心血祭炼的物品。
肌肤温暖柔软,眼瞳鲜活乌黑,甚至还有呼吸与心跳,身上也没有任何腐烂,甚至……
裴素往下看,十一并未穿衣,锁骨末端突出,后背两块背阔肌延伸下来,形成倒三角的起点,下塌的腰身细窄,臀部挺翘。
真是勾人好春光,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谁都会因他脸红心跳。
而现在,他正望着裴素。
十一无知无觉伏在裴素身上,垂下手臂撑在裴素腿边,乍一看,裴素反倒成落入他怀中的那一个。
裴素浅笑盈盈,问:“你想做什么,十一?”
十一逼近他翘起的唇角,被雀跃的心跳扰得思维迟钝,只想贴上去,让主人凉薄的唇平复他躁动的思绪。
裴素再次发问:“你想做什么,嗯?”
十一轻声道:“主人……我,我想吻您。”
他的**已然探身,只需面前人一点推波助澜便会主动献上缠绵悱恻的**之欢。
可惜一切暧昧戛然而止。
他的主人一脚将他踹开,他撞上书案无意揉皱主人书写的宣纸,沾墨的毛笔坠地飞溅星点墨迹。
主人的声音清晰响起。
“十一,工具就要有工具的样子,对主人抱有欲求的工具可不是件好用的工具。”
那怎样才能成为您最好用的工具呢?
一只手覆上天灵盖,繁复的禁制纹路沿着经脉蔓延全身,通往天灵。
寒芒冷冽的眼瞳中,十二瓣鎏金花纹刹那绽放又刹那闭合,将一切躁动吞噬,深深扎根在灵魂深处。
似有若无的细丝从十一脑中抽出,被裴素抓在掌心,他眼中没有任何多余情绪,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冰冷。
“我要的是绝对的服从。”
十一低眉,答:“遵命,主人。”
裴素一把捏碎杂念,指尖点在十一眉心:“现在你是我的哥哥苏哲,我是你的弟弟苏序,我们兄弟二人父母双亡,多年来一直相依为命,最近才来到轮渡城,记住了吗?”
“记住了。”
裴素摆手示意十一穿上新衣服,伸手抓来锁着小幼崽的禁制,捏住它的后脖颈提到眼前。
小幼崽被裴素冷落了六天,无精打采地耷拉尾巴,见心爱的父亲终于将注意施舍给自己,立马满血复活,嘤嘤地吵嚷着,爪爪扒拉空气祈求一个拥抱。
裴素问系统:“这个该怎么养?”
系统148很有章法地提出第一点。
[宿主大大,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给它取个名字。]
裴素想也不想:“那叫十二吧。”
系统148顿了下,说:[要不咱们换一个吧……比如银乌怎么样,银灰色的眼睛,乌黑的皮毛,怎么样(~^▽^)~]
裴素打了个响指,表示赞同,戳戳小幼崽,也不管它听不听的懂,道:“你叫银乌知道吗?”
小幼崽呜呜咽咽地叫唤,闹得实在太起劲,裴素抱进臂弯才安分,开心地舒展爪垫,小梅花粉粉嫩嫩印在裴素身上。
[……通幽兽只有食用死物恶念才能长大,不过只维持生机的话,也可以吃点肉蛋奶什么的,它们的食谱跟人族很相近。]
裴素将羊奶与肉糜搁在书案边,刚出生的小幼崽食量太大,一天要吃三顿,吃完也不长,小小一个,肚子滚圆。
这会瞧见香甜羊奶与可口肉糜,开心地喵喵叫,在裴素怀里蹭了好一会才念念不舍跳上书案干饭。
换好衣服的十一走到裴素跟前,此时的十一褪去尸傀附带的阴气以及死人僵硬的古怪感,显露出丰神俊朗的眉眼,简单干练的衣衫也难掩其挺拔身姿。
融合玄阴玉的十一此时实力已到结丹后期,无限接近结丹大圆满。
比自己预期好很多,这六天六夜的呕心沥血不算白费。
这位小阁主大概是全书原生家庭最好,最幸福的受受了
十一,没办法,你被素素划到工具栏了,以后努力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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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比翼连理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