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行香一路上都挺兴奋，说这次武林盟发请帖，碧水派算是正经受邀，叫霍天驯楚兰因不如就跟着碧水派混进去，省得惹眼，到时候引来想要对他们动手的人。
楚兰因有这个想法，但想起之前楚持宗来信，说贺枕山来找他们了，不日便会抵达旁边的客栈，便准备先去接了他再动身前往。
苏行香：“啊，那我们岂不是要分开了。”
霍天驯：“日月谷虽多年不问世事，但这次也收到了武林盟的请帖。”
他顿了顿，看向楚兰因，又道：“青云宗出事之后，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日月谷，刚巧日月谷最近跑了个人，落了他们口舌。这次让日月谷去人，多半是想当面问个清楚。”
“你没告诉他们日月谷也险遭毒手？”楚兰因问道。
霍天驯：“没用的，反倒叫他们觉得是贼喊捉贼。”
“行吧，那到时候再见。”苏行香咂咂嘴，没再多劝。
到了山脚分岔路口，苏行香摆摆手让他们自便，自己带着碧水派的小辈们先去了会场，楚兰因和霍天驯则去了离得比较近的塘瓦镇。
镇上比想象中热闹，街边全是赶去武林大会的江湖人，卖兵器的、卖金疮药的、卖地图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楚兰因慢悠悠走在前面，目光在那些摊位上掠过，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霍天驯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问：“在想什么？”
楚兰因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想这次那个黑衣人，会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大会上。”
她顿了顿，思绪一团乱麻，“我之前扮成那样，总得有个由头。若不是他曾以同样的姿态凌驾武林之上，我又为何要那样模仿？”
霍天驯眉头微蹙，这种循环往复的揣测最是耗神，在他没想明白的那些时日，面对日月谷皑皑的白雪，也险些疯魔。
他没顺着她的话往下分析，反而伸手从旁边老汉的草靶子上取下一串最红的山楂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别想了。”他语气还是一贯的冷硬，动作却透着点执拗，“尝尝这个。”
楚兰因视线落在那串晶亮的糖葫芦上，有些怔神。
她想起印象里很久以前，她的小时候，在沈家大门口里的不远的那十字路的街头，总有个抱着一大串糖葫芦叫卖的人，霍天驯帮她教训了人，作为奖励，她就会给他一串糖葫芦，但其实楚兰因喜甜，他却不喜，替他捎一串也只是顺道。
现在想来，确实是很久没碰过这种甜腻的东西了。
“不必了，我如今……不怎么吃甜食。”
霍天驯没收回手，糖葫芦就那么稳稳地举在她眼前，糖衣在日头下泛着光。“买都买了。”他言简意赅，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看着她。
“好吧。”
楚兰因把竹签握紧手中，要下一刻，那股酸涩的裹着甜的味道冲上来，突然她不觉得陌生，明明是别人的身体，却为什么唤起了对这种味道的深刻记忆。
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好像有一些东西，不断在她的脑海中生长。
霍天驯没看到她的愣怔，见她吃了，便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看着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赶到客栈的时候，夜色也沉了下来，楼下的大堂却完全不像是要休息的状态，这就和节假日加班的饭店似的，眼见着武林大会的风头紧俏，老板们就赶紧做起生意，连带着小二也没得休息，在大堂里忙东忙西。
楚兰因和霍天驯从进店开始就是侧着身子走的，这里头人声酒气混在一起，分外嘈杂。跑堂的小二端着堆叠如山的碗在桌缝里钻来钻去，江湖客们划拳行令，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她觉得有些太过吵了，但毕竟是没在这地方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也被这种欢愉的气氛感染，往里挤得更多了些，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贺枕山。他坐在一张靠柱子的方桌旁，面前只摆了一壶茶，一个人安静地喝着。
楚兰因走过去。贺枕山见她来了，连忙起身就要行礼：“小姐。”
楚兰因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别引人注目。”
贺枕山依言坐下，神色间还有些不自在。他看向霍天驯，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显然没料到霍天驯也会在这里，而且看起来与楚兰因同行，但碍于楚兰因的脾气，他也不好多问。
小二过来擦桌子，楚兰因随手点了几个热菜，又要了一壶清酒。等小二走开，贺枕山才低声开口：“主子已经往边疆去了。”
楚兰因“嗯”了一声，茶壶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你怎么不跟着他，”霍天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你不是最爱跟在大哥后面跑了吗？”
“自然是大哥叫他来的。”楚兰因要给自己倒茶，贺枕山率先把茶壶接了过去，楚兰因只好作罢，“楚家倒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过自己的生活。”
“没有。”贺枕山甚至没倒完茶，抬眼和楚兰因很坚定回了这二字。
霍天驯：“你既清楚他的心思，又何必逗他。”
他以为楚兰因是故意这么说的，如是调侃，楚兰因见贺枕山如此干脆，便也借着这个台阶下了。
她虽然是故意，却并非是为了挑逗，又或测试贺枕山的忠诚，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希望贺枕山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此后便一走了之。
因为这一句话，等菜的空当，桌上的气氛莫名静了下来。
明明他们几个是从小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可如今坐在一处，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人长大了，好像就是这样，小时候能没心没肺混在一起打滚，现在却连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微妙。贺枕山低着头，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纹，霍天驯则慢条斯理地转着杯子，其实他们都不确定，楚兰因还记不记得那些旧事。
楚兰因没看他们，侧耳听着江湖客们的闲谈。
“听说这次日月谷的首席也会来。”敞着怀的汉子灌了口酒，嗓门贼亮，“就是那个传说中白头发的怪人？”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可不是！都说他皮肤白得像鬼似的。还有人亲眼见过他出手，一招就能把人的血抽干，跟那传说里的魁拔一个德行！”
“魁拔是女子，那个霍首席可是个男的。”
“啧，那你们说，他白天能出来见人吗？”
“别胡说，万一他就在这儿呢，我可听说他脾气不好招惹，又武功高强，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别树敌的好。”
楚兰因听着，嘴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
霍天驯握着杯子的手指顿了顿，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贺枕山则有些坐立难安，想开口反驳，最终也只是干干地咳了一声。
楚兰因终于转过头，目光在霍天驯那头在灯火下显得格外乌黑的发丝上扫了一眼，又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淡淡开口：“他们形容得……挺有画面感。”
霍天驯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和你的通缉令一样。”
楚兰因：……
她又缓缓把头转了回去，整顿饭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些人侃大山。
这帮人没收到正经请帖，却还消息灵通，什么内幕都能掰扯几句。一顿饭功夫，就让楚兰因这么七七八八地听全了。
这次武林大会，分两块。前头是“演武”，也就是各派长老们的表演赛，在人没到期的时候热热场子，每个人上去露两手，多是些精妙招式、内功心法的展示，图个热闹，顺便显摆自家门派的底蕴，台下的人也可以抓住机会参悟，学到多少全凭本事。
后头的“比武”才是重头戏，而比武又分作两部分，前一部分是报名的人抽签决定对手，赢者晋级再次抽签，直到决出最终的胜者。而后一部分则是擂台赛，对先前决出的武林盟主不满意的，便可在擂台赛当日登擂，由之前的胜者守擂，打到没人敢上为止，最后在台上的就是这届武林大会的魁首，也就是大家心服口服的武林盟主，风头无两。
“我没请帖，不算在名单里。”
没请帖，反倒落得清静，她正好在边上看看热闹，看看那些门派到底想唱哪出戏。
霍天驯以为她这是在点自己，问得直接，“你觉得我该参加么？”
“你自己决定便是好。”
楚兰因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笋丝，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异样。
霍天驯最近确实变得有些……古怪。
明明他们还没熟到这个份上，可他总爱回头问问她的意思。她听着这些问题，总觉得他好声好气的语调很耳熟，是在哪儿听过很多遍的，可真要细想，那也只能是上辈子的楚兰因经历的事了，莫非她穿越进的，是一个带着多世记忆的楚兰因的身体里。
霍天驯却觉得这机会难得。他看了她这几世，如今这副平静，愿意听他说话的样子也是少见，他不想放过这些时间。
贺枕山坐在对面，吃饭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不是傻子，隐约觉出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不似他们寻常的相处。
这……要不要写封信给主子呢？可这话又该怎么说？说霍少爷变得有些怪了？还是说小姐最近看着……有点烦恼？
他拿不准，但这两个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些什么，不若他替主子探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