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昭和牧昀成婚没几天,柳弗吟便按耐不住了。他被放出来后整日在王庭中晃荡,要么就是去兰逻的烟花柳巷留宿,等回来的时候醉醺醺地逮着牧昀问他何时帮自己这个国舅夺回大顺的江山。
牧昀这边没有国舅的说法,早就看穿了他是个没断奶的蠢货,除了会拿真龙天子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本事都没有。这也是他愿意娶柳昭昭为妻的原因之一,如果夺下了中原,想要从柳弗吟手中抢下皇帝之位,轻而易举。
所以他每次连眼皮都懒得抬,总淡淡回一句:“时候未到,你我不必急于一时。”
但柳弗吟却觉得牧昀是故意推脱,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在兰逻的地界上,他不至于傻到要去找牧昀的麻烦,所以次日等柳昭昭刚从马场回来,就发现柳弗吟坐在了她屋中中脸色阴沉。
柳昭昭没说什么,拎起旁边的陶壶倒了碗热奶茶,又端了一盘沙棘果,她小时候在中原都未曾尝过这些东西,等到了烂石城,那里物资紧缺,便更没可能得见了。
“这些你都尝过吗?”
她原本是好意,谁知柳弗吟猛地一会袖子,只听“啪嚓——”一声,瓷盘摔落在地,碎成几瓣。
帐外守着的侍女着实吓了一跳,连忙隔着帘子问道:“阏氏,您没事吧?”
柳昭昭看了眼地上的狼藉,不耐烦道:“无事,你们都退下吧。”
随着脚步声远去,柳弗吟站起身,走到柳昭昭面前,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小时候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已经高到了需要自己仰视的程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道:“又怎么了?”
“又?”柳弗吟眼睛丝丝盯着她:“你现在日子过舒坦了,早把国仇家恨抛到脑后了吧。”
柳昭昭倒不知道这一盘沙棘果给他留下了自己不务正业的印象,压低声音道:“我刚嫁过来,立足未稳,而各部族对我本就多有微词,此时若贸然提出发病,不仅牧昀会难做,我也——”
“放屁!”柳弗吟猛地打断了她,声音尖利:“你分明就是忘了自己是哪国人。还牧昀会难做,你是怕他战死你成寡妇?我告诉你早着呢,他要是死了,你就再去勾引苦柯或者别的什么族的首领,爬他们的……”
他的话被柳昭昭喝断,她眼眶通红:“够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未经我的命令来兰逻,不就是和牧昀勾搭上了吗?我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呢?现在吃着蛮子的肉,喝着蛮子的奶,上着蛮子的床,早把这里当成家了吧?”
他话音未落,便吃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柳昭昭气得微微发抖,掌心通红的手掌在身侧握成了拳。
柳弗吟也是懵了,随即便恼羞成怒,他眼睛猩红,猛地把没有防备的柳昭昭扇倒在地。
“朕是真龙天子,岂容你放肆。”
说罢他还要对柳昭昭动手,但柳昭昭多年有苦心习武,比他这般的废柴,绰绰有余,眨眼间躲过了柳弗吟的拳头,又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来得太快,把柳弗吟都给打懵了,此时柳昭昭已经平复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弗吟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出去。”她轻声道,“我现在是天狼君的阏氏,下次你再对我出言不逊,当依法处置。”
柳拂吟气得浑身发抖,□□,还不服气却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柳昭昭,最终却只是重重一跺脚,掀帘冲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柳昭昭一个人,她看着地上那滩沙棘果的汁水,缓缓坐下来,捡起大块瓷片中没沾灰的沙棘缓缓放入嘴中。
酸,涩,然后才泛起一丝极淡的甜,她却很难察觉到。
她慢慢嚼着,神情有些木然。
柳弗吟不成器,在这之前她早就知道,但她只当作他是小孩子脾性,在烂石城,可能是因为那个地方翻不出什么风浪的缘故,他最多也就是摆摆皇子的谱,嫌弃东嫌弃西。
周围的人看着他长大,又有很多是大顺的旧臣,都哄着他。然而即便是那些对着大顺皇室有着极大好感的旧人,这些年来好耐性也都被他给消磨光了,现在走在路上撞见,未必搭理他。
她收到楚持宗的信的时候无疑是怀疑的,因为楚家就是当年背叛他们大顺的家族之一,楚戬的死以及楚家的灭门她都有听闻,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是为了将功补过来钓她上钩。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一试,守着柳弗吟她看不到未来,大顺没有任何希望。
和方十一说话时她心中一腔热血,可冷静细想,很多事情都要从长计议。至于坐上那个位置,更多是在给自己一个做梦般的希望,女子真的能够称帝吗……
柳昭昭走出王庭的后院,入目便是一大片草原。她的初心是复国,但更多是希望子民能够休生养息,如果她在兰逻有一席之地,那这战争的牺牲,或许她就有机会控制。而在这之后,天下易主,她不会让柳弗吟称帝,牧昀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但只怕他一个蛮夷坐上中原的帝位,在后世的史书上,她这个将天狼君引向北方的人,怕是难逃一劫。
也罢,这也总比昏君当政的好。
她心中已有决定,只是方才和柳弗吟吵架的气还闷在胸口。柳昭昭沿着小河走出去很远,才消化了个完全。
另一边,侍女来到牧昀的房间,得了他的允许,便入内伏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下去吧。”
日月谷。
前阵子化了的雪到这个时候又积了起来,虞风来了也有一段时间,此时正裹着厚重的毛皮斗篷,缩在客舍的床边,看窗外没完没了飘着的雪,将手伸到火盆上烤了烤,低低地抱怨一句:“这鬼天气,真是要冻死人了。”
他没有内力维系体温,在这里只感觉到彻骨的寒,如果是第二世的楚兰因在这里,一定会感觉遇到了知己,而同样有此感受的,还有花确。
他从屋檐上翻了下来,带着感同身受的倦意:“英雄所见略同。”
花确的衣服对比起何了穿的算厚的,但也不显厚重,里面是一件单衣,外面罩着约白色的银狐披风,神色平静,是对这漫天风雪习以为常。
“你也怕冷?”虞风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手,大有对方功夫不到家的意思。
花确刚想开口,又想到前两天刚见面时和虞风吵架就吃了亏,便悻悻闭嘴,倒了壶热茶。
“你还没收到你们首席的信?我真的是你们的客人,没必要每天盯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虞风也有些无奈,起初他来日月谷的时候虞风没有收到通知,只是凭借着他和虞月那有几分相似的长相猜测出了他的身份,但为着安全的缘故,还是日夜看守着。按说着日月谷原本就是关押恶人的地方,对那些不省油的灯,霍天驯的手下有的是手段,可虞风的举止诡异的异常,倒叫花确不知该怎么给他评一个危险程度了。
“事情何了都能解决,我就在这儿摸鱼挺好。”花确早习惯了何了工作狂的性子,有这样的同事,他这种游手好闲的人不怕没鱼摸。
虞风无奈扶额,这人脸皮也是数一数二的厚。
花确看着他的表情眨眨眼:“我很烦人吗?”
虞风点头。
“彼此彼此。”花确笑道:“你和你那个妹妹的性格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不是长得像,我都不信你是她哥。”
虞风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而问道:“我听说金同升关在这里?”
花确:“对啊,金家的人和尤乾应该已经失眠好几个月了。”
虞风:“他都招了些什么?”
花确正想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虞风一眼:“你是带着任务来的啊。”
“主要还是避难。”
金同升的事是私事,但虞月说这可能关乎正玉司和尤乾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所以他要来亲自问个明白,心里有底,才不怕后面的事情。
“他被我审疯了。”花确挠头笑笑,“你现在去,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
“你……”
花确:“本来他说的话就没什么力度,你难道指望拿着他的口述作为证据吗?”
虞风在正玉司办了那么多年案,当然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更容易让人相信,他叹了口气。
虞风:“我只怕再不快些,他们金盆洗手,再想要揭露,也没有方法了。”
花确:“我可以借你个人。”
“什么人?”
“林惟。”
这个名字在虞风听来算不上陌生。
三年前,江南一带突然冒出一种成色极怪的铜钱,比官铸的薄,却比私铸的沉,边缘刻着极细的蔓草纹,没人认得出来历。百姓口传它叫罗纹钱,说是南罗国流进来的番钱。
但实际上,这就是林惟所铸的□□。
他是个手艺极好的铁匠,铸造了许多稀世宝剑,却无人问津,食不果腹,一气之下便没忍住,造了□□。
他很聪明,另辟蹊径让另一种货币流入市场,自己掌握源头,骗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那时正赶上开放贸易,比单纯的伪造还要赚钱。
虞风:“罗纹钱扰乱了江南三府的市价,官银贬值,百姓手里的铜钱一夜之间不值钱。他赚了快钱,却叫百姓没了生路。”
“正是。事发后朝廷通缉他,他带着全部身家来了日月谷,把大部分的钱孝敬了首席,留在这里做了工匠。”
“我听说那些被罗纹钱骗光了家财的商人某日一觉醒来,都发现自家的聚宝盆里满是钱币,以为是菩萨显灵,想来,是你们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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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何谓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