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楚兰因就和霍天驯离开了魔鬼城，把温羡言留在了身后。
临走的时候,楚兰因在醉沙客栈里留着纸条，当然不是无相陵的具体位置，她不觉得温羡言是一个值得深交之人，但在有共同利益时又难免用到，所以纸上写的只是一些对温羡言适用的客套话，那毒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不用治几日内便解了。
楚兰因觉得温羡言应该发现了的，所以他们离开时城门口的那些人的眼神才那样奇怪，但他们还是顺利地走了出去，或许温羡言是想要交她这个朋友。
还有一件事，就是楚兰因收到了新的任务提示，是让她去碧水派一遭，任务没有说明要干什么，也没有说明怎么去，但楚兰因冥冥之中觉得，她在路上一定会有奇遇，介于之前任务和她行踪的高度重合，她有理由怀疑这个系统的设计者，是一个极其了解自己的人。
总之他们一路向北走回到中原地区，出城不到两日，景色渐渐变了。
大漠的黄尘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稻田与炊烟，这边，要比再东北一些的无相陵脚下富足得多。
楚兰因勒住马，看见河道里船只往来，岸边有妇人在石阶上捶洗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传来，清脆得很。
她来这个世界算得上久，却很少见到这样的生活。等到走进了城里，街上行人步履不急不缓，脸上没什么防备的神色，手里提着刚买的吃食，偶尔驻足闲谈几句。
这里的人活得踏实，不像她之前看到的，人人都把命挂在刀尖上过日子。
如果是一直生活在这里，或许也就觉得天下始终是那么太平的样子。
两人寻了间临河的客栈落脚。
霍天驯去柜上开了两间上房，又要了些饭菜，领着楚兰因在楼下角落坐下。
店里人多，人声嘈杂。
几桌之外，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低声说话。
“这次武林大会，怕是不简单。”一人端着酒碗，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南边几个关隘，最近兵调动得勤。”
另一人冷笑：“江湖事江湖了，庙堂的人手伸那么长做什么？”
“你懂什么。”先前那人瞥了他一眼，“如今这世道，哪还有什么纯粹的江湖。你没听说？大景跑出去的那个，也露面了。”
这话一出，那桌人都不说话了，只低头喝酒。
楚兰因垂下眼，慢慢喝了口茶。
“是要复国？”
“不！比这个更疯的消息，你们听没听说？那前朝公主，怕是要嫁去兰逻。”
旁边一人差点呛到：“嫁给谁啊？”
“天狼君，牧昀。”
“去……这婚事能成？”
“所以说邪乎嘛。”那汉子摆摆手，“族里长老死活不同意，他却铁了心。我看，这哪里是喜欢，分明是想借大顺的名头，插手中原。”
楚兰因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是亮了。
霍天驯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没漏掉她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
“你知道这事？”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楚兰因抬眼，轻轻点了点头。
霍天驯没急着追问，只是看着她。
半晌，楚兰因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店里的嘈杂里：“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
“谁？”
“兄长。”
想来楚持宗已经和柳昭昭建立了联系，他只是留在中原，或替她打理内应，或联络旧部、疏通关节、截留消息、策反人心——这些见不得光的活计，交给兄长这样的武将做，虽是为难了些，楚兰因却也没有别的法子。
霍天驯默然。
他早知她心志不凡，却没料到她这一世决意搅乱朝局，曾几何时，她是眼高于顶，霁月清风，是一心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哪怕是楚家灭门的消息传去她那里，她也没有任何表示。
霍天驯恨她，不完全是因为失踪的弟弟，是他觉得二人生分了，楚兰因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冷漠得没了人情味。这话说给现在的楚兰因听了，她必然要感到错愕，因为从一开始，楚兰因就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因为楚家修炼魔功，走火入魔，成了大反派才对，但这些，霍天驯统统都不知晓。
他只知道数年之间，楚兰因从深山走到中原，眼里已不全是江湖恩仇，更多了几分庙堂的权衡。他心中惊诧，又隐隐觉得，这变化虽大，却并不突兀，只是为何每一世的她，都有变化？
邻桌那几个江湖汉子显然没察觉这边的低语，仍在高谈阔论。
“我看天狼君，八成是想借此吞并中原！”
“你怎知不是那公主舍不得荣华，甘愿做个傀儡……”
“啧，女人干政，历来没好下场，我看这局必乱！”
那些臆测声此起彼伏，楚兰因听着这些议论，夹起一块清蒸鲈鱼，细细剔去姜丝。
离开魔鬼城数日，这是第一顿像样的菜，也是现实中她家乡的口味。她吃得慢，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寻常人家的平和。霍天驯看着她安静用餐的模样，那股陌生的怪异感，被悄悄化开了。
然而就在这时，店外传来一声巨响。
客栈的两扇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碎木飞溅。十余条黑影闯入，腰间刀剑皆以粗布缠裹，浑身杀气腾腾。为首那人脸如锅底，一双环眼扫过满屋食客，最后死死钉在了角落里的两人身上。
霍天驯的手已按上天河剑柄，指节收紧，剑锋眼看就要出鞘。
楚兰因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向后扫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那群黑衣人并未朝他们走来，目光反而越过两人，死死钉在斜后方的一桌客人身上。
那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衣着朴素，正低头喝茶。见黑衣人逼近，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中，兵刃已握在手。
“栖霞山庄办事，闲人滚开！”
为首的黑衣人低吼一声，掌风已至。那两人也不多言，腾身迎上，霎时间桌椅翻飞，真气激荡，客栈里本就所剩无几的食客纷纷抱头鼠窜，连柜台后的掌柜都缩进了后厨。
不过眨眼功夫，店里只剩楚兰因、霍天驯，以及那四团缠斗在一起的人影。
霍天驯眉头紧锁，仍保持着按剑的姿势，目光警惕地扫过全场。
楚兰因却已低下头，重新拾起了筷子。
她夹起一片嫩白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
霍天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楚兰因咽下鱼肉，顺手又舀了一勺清汤。
霍天驯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把碗递了过去，楚兰因顺手帮他也盛了一碗。
“好不容易吃到一顿合胃口的饭，”她语气平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一想好好吃顿饭，就要打架。混江湖想吃口饭就这么难？”
楚兰因看似是心平气和，实则已经是没着了。
话音未落，一道气劲劈来，将旁边一张桌子震得粉碎。木屑飞溅，霍天驯袖袍一拂，将碎片尽数挡开，楚兰因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手护住了自己那碗汤。
霍天驯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被逗笑了。
那身后的二人，身着白衣，看招式俨然是同门的师姐弟，已与那伙黑衣人交上了手。
两人皆出自碧水派，师姐使长鞭，师弟执软剑，配合默契，守得严密。
那伙黑衣人却并非什么大门派出身，不过是栖霞山庄花重金雇来的打手。
栖霞山庄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有钱，只因庄内铸器大师无数，记载中许多名剑利器皆出于此。可多年前，因温羡言在中间两头挑拨，栖霞山庄与碧水派结下死仇，纠葛至今未解。
今日这伙人来，名义上是寻仇，实则是想抓碧水派弟子，逼问当年几柄遗落名剑的下落——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剑早就被温羡言暗中拐走，如今不知流落到何处。
楚兰因看着身前兵器相交、怒喝不断，心里对温羡言做的好事十分了然。没说什么，只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对碧水派的白衣师姐弟虽被围在中间，招式却丝毫不乱。
碧水派自多年前的内乱后，门庭日渐冷清，弟子凋零，早已不复当年武林大派的声势，可那套“碧海潮生诀”流传下来的真功夫仍在。
鞭影如潮水般层层叠叠，软剑则如游鱼穿梭其间，时而交错的招式，透出一种默契。一名黑衣人试图从背后偷袭，师姐头也不回，反手一鞭抽在他膝弯，那人惨叫跪地。师弟同时踏前一步，软剑绕上另一人脖颈，剑锋一抹，血珠飞溅。
霍天驯也在看，那十余名黑衣打手毕竟人数占优，一轮猛攻下来，师弟的呼吸已显急促。师姐额角渗出细汗，鞭影虽仍密不透风，却不如起初那般灵动，师弟的软剑也渐渐慢了半拍，再一次格挡后，脚步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楚兰因正看得入神，心里盘算着这场架还要打到几时，忽然耳边风声一厉——“铛”的一声脆响，一把飞刀深深钉入她面前的桌面，刀锋擦过，将那条刚吃了半条的蒸鱼连头带尾斩成两段，汤汁溅出几滴，落在她袖口。
楚兰因低头看了看那截断掉的鱼头，又抬眼望向飞刀射来的方向。
这一下，她这顿饭，怕是再也吃不太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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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闲人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