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言按在楚兰因颈侧的手加重了力度,楚兰因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等待她在绝望中之时吐露秘密。
“轮回转生之法……”他轻声重复,气息拂过楚兰因的耳畔,“楚姑娘,你从那个不存在的人那里,得到的可不止是观象阁的档案吧?”
楚兰因呼吸有些艰难,脸色因真气逆行的反噬而愈发苍白。但她那双抬起望向温羡言的眼睛里,却并没有他想要的惊恐或愤怒,反而透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
温羡言了解这样的神情,心中莫名一凛。
楚兰因也觉察出他的愣神,就在这一瞬间,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幻。
那日,霍天驯告诉楚兰因,那阴阳剑法下卷的墨迹浮浅,笔锋滞涩,如果阴阳剑法是真如楚兰因所说那样的来历,现在这本绝非真迹。
楚兰因却将计就计,佯装不知,想要演一出戏来骗骗温羡言。考虑到温羡言是个人精,她演戏便下了血本,内力逆行是真,吐血是真,修行假功法也是真,但她却在修习的过程中,勘破了阴阳之道,她想起了在任逍遥的某一个副本中,刻在石壁上的一段线索文字——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在那石壁之上有这样的字,是为了玩家可以借此解开阴阳八卦盘。而楚兰因却由此领悟到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阴阳剑法的下卷残缺,她无法通过温羡言给的假书来推测出真正的招式,却完成了先前自创的无相剑法剑意残缺的部分。那正是不执于有,不堕于无,不偏于阳,不拘于阴。
那晚她一剑轻抚而出,身前粗砂竟无半点波动,唯有一剑气挽出的弧线静静悬停,随即周遭的光影颠倒,时间仿佛被折叠,一时分不清头顶高悬的究竟是日还是月,一息之间仿佛昼夜轮转,唯有手中的剑置身事外,不受时空束缚。
这一剑,既无阴阳,亦无阴柔,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无相剑法之真谛,便是无喜无悲,无嗔无痴,隐去所有存在的证据,仿佛是斩不断流水,也伤不了落花。可偏偏在这“无”中,又包含了万千剑意,这是无相,亦是万象森罗之所在。
此刻,她内息一转,原本冲突对冲的狂暴真气,竟如水乳交融,凝为一股浑圆无漏的精气。伤势未愈,境界却是突破。
温羡言斜倚的身影微微坐直。他脸上的笑意未变,眼神却沉了下来。
“你聪明过了头。”他轻笑,身形一晃,如一片无重量的落叶飘下,袖袍卷起一道劲风,直取楚兰因面门。
楚兰因不闪不避,双指并拢,凌空轻划。
那弧线似虚似实,刚猛与阴柔一体,透出一点金芒。
嗤的一声轻响。
气劲相交,沙地寸寸龟裂。楚兰因连退三步,脸色煞白,喉头腥甜。境界之差,终究难以逾越。
温羡言负手而立,衣衫未动:“突破境界又如何?你内力已损,绝非我一合之敌。”
话音未落,攻势再起。掌风如铁,招招狠辣,专攻楚兰因真气流转的缝隙。楚兰因咬牙苦撑,掌法时如烈日灼灼,亦如寒夜凄凄,已初窥阴阳轮转之门径。然三十招过后,她气喘吁吁,嘴角渗血。
温羡言彻底失却了耐心,右掌凝力,如泰山之势压向她心口。
楚兰因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掌锋距她心口三寸之际,温羡言的动作忽地一僵。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转为惊愕。匆忙收掌间,楚兰因拼尽余力,一掌击他胸口。
温羡言闷哼一声,倒飞而出,落地后连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一缕鲜血自嘴角淌下。
他低头看了看震颤不止的右掌,又抬眼看向楚兰因,眼中的戏谑尽数收敛。
楚兰因亦在喘息,她缓缓拭去唇边血渍,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狡黠的笑容。
“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小瞧他每一个对手。”
温羡言知晓是刚刚楚兰因在扬起的那把沙子里掺了药粉,此时,一道身影自客栈后方的阴影中走出。霍天驯虽肩头缠着绷带,脸色略显苍白,步伐却沉稳有力。他早已在此,只是温羡言先前自负武功高出二人太多,认定他们翻不出手掌心,才未加理会。
温羡言此刻才沉着下来:“说吧,到底想要什么?”
楚兰因:“他到底是谁。”
魔鬼城那位从不出面的城主正是温羡言,这是妩寿那日突然给她的信息,这座没有纪律无人管理的城池不是没有被人盯上过,各方势力曾经都想要将其归为己有,但碍于它的保护神的存在,都没有成功,那个人就是想要借此培养自己的势力和阵地的温羡言。
和日月谷的人对霍天驯的感情不一样,魔鬼城的人十分尊重温羡言,他们大多是朝廷的通缉犯,是山河令追杀的对象,却又没有那么些自保的能力,在此才有了活路,既受着温羡言的庇护,就替他卖命办事。
霍天驯的耳朵灵些,已然听到了十几余人的脚步声在愈来愈近。
温羡言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视线扫过楚兰因苍白的脸,试图运转真气逼出毒素,却发现那毒药竟如附骨之疽,不仅截断了他的经脉流转,更隐隐有向丹田侵蚀之势。
“你下的什么毒?”他声音戒备。
“你不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楚兰因淡笑着,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凝实的气息。她身形一动,在温羡言新力未生之际,欺身而上。动作并不快,却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温羡言内力不济,身法迟滞,竟被楚兰因一掌按在肩头。
温羡言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重心失衡,重重摔在沙子地上。楚兰因紧随其后,一膝抵住他的后心,一手仍扣着他肩井穴,将他死死压在地面。
温羡言挣扎了两下,却发现楚兰因看似重伤虚弱,此刻发力却精准狠辣,每一处力道都封死了他真气运转的关键。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在毒发与这古怪的压制下,竟无从施展。
“你疯了!”温羡言咬牙,是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如今脸被按在沙子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气得要发疯。
楚兰因没理,真气锁死了他几处大穴,温羡言喘了口气,脸色灰败。
“……不是同一个人。”
楚兰因眉头微蹙。
“是谁?”
“和你们做对的,一个是朝廷的人,一个,是青云宗的人。你要找的,就是后者。”
楚兰因静静看着他。风沙吹过,沾了血的沙子没能飞起来。
“你的毒,只有边衔珠能解。”她开口,声音平淡,“他在无相陵。”
温羡言自然知道边衔珠还活着,他曾派人去找想要将边衔珠收为己用,没想到当时就慢了楚兰因一步。
他盯着楚兰因,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种释然:“又是这个鬼地方……我会放你们走。”
边衔珠救不活一具尸体。
和聪明人聊天,是十分省心的,楚兰因点点头,没再按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吗,温兄。”
温羡言很自如地应下了楚兰因“温兄”二字,坐起身来先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
“他没露真容,声音听着年轻,却给人看不透的感觉,我猜他就是青云宗的人。”
霍天驯说道:“我派人去查过,青云宗没有线索。”
“那是你们的事。”
“你不好奇?”楚兰因思忖片刻,问出了一句。
“好奇心只会害死人。我喜欢无知的感觉。”
这种话从温羡言口中说出,是最没有可信度的。
但楚兰因却能明白,他觉得那人是个麻烦,若是能够解决,便不是麻烦,之所以会这么说,只能是那个人,确实有几分手段。
温羡言看着楚兰因似懂非懂的表情,又送了她一句:“不过,我觉得你们很像。”
“谁?”楚兰因看了一眼霍天驯。
“你,和那个人。”
温羡言言尽于此。
像,有很多种可能,却不知他说的,是哪个部分了。
当然温羡言说的也不全是真的,楚兰因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虽不懂什么意思,或许能够启发出些新的想法。
“你问完了,该我了。”温羡言站了起来,已经恢复了先前的那般从容,“无相陵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楚兰因目光清亮,“我和霍天驯还要在你这儿待几天,等走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无相陵的所在。”
温羡言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转身向城内走去。
“一个月后,武林大会,你会出现吗。”
楚兰因如是问道,温羡言没有停留,不置可否,楚兰因望着他消失在残垣后,转身和霍天驯向醉沙客栈走去。
“不是叫你不要出来?”
霍天驯是由一些心虚,于是转移了话题。
“你想去青云宗吗?”
楚兰因成功吸引了注意:“你不是去过了?”
霍天驯:“嗯。”
楚兰因:“他一定会来武林大会的,我们等一个月就是。”
“那这一个月呢?”
“放假。”楚兰因看了一样自己沾着血的手和霍天驯身上的绷带,“养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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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无相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