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商贸繁茂,河道交错,漕运贯通南北,依托水路兴起了大批家底殷实的望族商户。陆家和李家,便是稳居江南上层的顶尖豪门大户,两家深耕商贸、田产数十年,名下铺面遍布江南数城。
沿江码头、近郊良田,皆是两大家族的稳固基业,家财丰盈,底蕴极厚,属于江南最顶层的富庶圈层。虽不是一城唯一的首富,却是寻常商户终生仰望的存在,家底扎实,人脉广博,在地方极具声望与分量。
两家长辈年少结伴行商,一路互帮互助,共渡数次商路危机,数十年交情根深蒂固,早已胜却寻常亲友。早年阖家宴饮,兴致盎然,两家长辈随口定下一纸娃娃亲,婚约白纸黑字录入两家族谱,名分端正,无可置疑。
数十年过去,南城无人不知,陆家女与李砚珩早有婚约,二人是全城公认、早早定好终身的未婚夫妻。两家家境相当,富贵同级,唯独教养理念截然不同,岁月流转,硬生生养出了两个性情彻底颠倒的人。
二人明明是未婚夫妻,相处模样却像整日打闹的姐弟,也成了南城市井之间,常年闲谈打趣的最大趣谈。陆家世代经商,思想务实通透,从无迂腐刻板的规矩,陆斩瑶是陆家唯一嫡女,掌上独苗,自幼被全家极致溺爱。
家中从不逼她学女红、拘闺训、啃死板诗书,她想做什么,家里便无条件纵容,从不阻拦半句。无人管束的环境,让她的心智自小远超同龄孩童,年少时随家中管事巡查铺面、下乡盘点田亩。
她亲眼见过灾年流民流离失所、乱世边角村镇遭劫掠的惨状,小小年纪,便看透了繁华皮囊之下潜藏的世道动荡。在她眼里,金银田宅、万贯家财,根本护不住乱世安稳,圣贤文章、礼教规矩,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兵祸风波。
浮华皆虚,唯有自身强悍,才是真正握在手里的底气,所以她无人逼迫,无人要求,主动执意弃闲练武。天色微亮,她便独自起身扎马步、练拳脚,夜幕深沉,别家闺秀安睡,她依旧在院中挥棍打磨身法。
寒来暑往,风雨无阻,数年如一日,从未懈怠,常年苦修,练出一身扎实强悍、干净利落的真功夫。也彻底养出了她硬朗果决、杀伐干脆的性子,遇事敢扛敢冲,从不畏缩,从不推诿。
气度坦荡开阔,行事利落强势,明明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豪门贵女,气魄担当,却胜过无数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反观李砚珩,人生轨迹与陆斩瑶截然相反,李家同样坐拥泼天产业,几代商海浮沉,赚尽富贵。
长辈半生奔波劳碌,心中唯愿后代安稳清雅,不想再让子孙沾染商贾奔波劳碌的辛苦,于是李家倾力培养独子李砚珩从文读书,一心想靠笔墨学识改换家风,洗去一身铜臭。
自启蒙之年起,李砚珩便终日闭门静坐书斋,日日诵读经籍,夜夜临摹笔墨,常年足不出户。他极少入世历练,从不沾染市井纷争,更不曾习武练体,常年书香浸润,养出了他清俊温润的皮囊。
也养出了他极致腼腆、温顺柔软的内向性子,他身形清瘦单薄,体质偏弱,经不起风霜折腾。脸皮极薄,心思细腻敏感,最受不住旁人调侃打趣,只要有人多说两句玩笑,他耳根瞬间通红滚烫。
局促攥衣、眼神躲闪、手足无措,羞怯得过分干净,那副拘谨温顺的模样,比深闺娇养的小女儿还要内敛。世人皆笑,二人性格完全生反了,陆斩瑶硬朗强势、杀伐果断,像闯荡世道的郎君,李砚珩温软腼腆、胆小羞怯,像养在深宅的闺秀。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岁岁年年的相处早已根深蒂固,自小一同长大,陆斩瑶捉弄、管束李砚珩,早已成习惯。李砚珩迂腐讲道理、贪玩走神、拖沓散漫,样样惹陆斩瑶不耐,弹额头、揪袖口、轻拧耳垂,是两人最日常的嬉闹。
若是实在胡闹过分,陆斩瑶便会直接动手惩戒敲打,从小到大,李砚珩挨过陆斩瑶无数训斥、无数小揍,他从不生气,从不记恨,温顺全盘接纳。可南城所有人都摸清了一条死规矩,陆斩瑶可以随便欺负、随便收拾李砚珩。
旁人若是敢嘲讽、敢推搡、敢欺辱李砚珩半分,陆斩瑶必定第一时间跨步挡在李砚珩身前,一身硬功夫利落出手,将所有寻衅之人尽数赶退。陆斩瑶凶李砚珩、揍李砚珩、嫌弃李砚珩幼稚迂腐,却唯独护李砚珩,护得极致、护得偏心、护得明目张胆。
旁人只当是青梅竹马的随性亲近,唯有李砚珩心底清楚,他早已情根深种,藏之多年。年少被陆斩瑶护在身后的那一刻,他便彻底心悦于陆斩瑶,心悦她的凌厉、她的果敢、她的强势、她独一无二的护短。
他心甘情愿被陆斩瑶拿捏,心甘情愿被陆斩瑶训斥,甘愿做她身边最乖、最听话、最任她欺负的人。这份暗恋温顺又隐忍,干净又卑微,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白月光。
时局日渐动荡,北方战火不休,兵祸连绵,战败溃兵、受灾流民,成群结队顺着水路向南迁徙,一点点渗透进原本安稳富庶的江南地界。江南表面水系繁华、商贸鼎盛、街市烟火鼎盛,可繁华之下,暗流汹涌,风波四起,危机四伏。
各处散落兵卒、江湖闲人、各方密探游走市井,暗中窥探江南富庶世家的底细,伺机而动,太平,早已是一碰就碎的虚假表象。陆斩瑶心思极深,看得极远,早早洞悉乱世将至,依托陆家遍布各地的商铺渠道,她日日接收各处消息。
早早开始暗中布局、储备物资、稳固家业、暗自蓄势,她拼命练武、步步筹谋,只为护住自己、护住陆家。这天清晨,陆斩瑶换下华贵繁复的闺阁锦裙,一身素色利落短衫,轻便自在,便于行动探查。
她本打算独自出城,前往城郊各村落实隐患排查,摸清流民动向,确认近郊安危,完善自保计划。可她刚踏出内院回廊,门房便匆匆上前躬身禀报,李砚珩,已经登门等候多时。
陆斩瑶眉心微微一蹙,心底浮起几分无奈,不用多想,她便知晓李砚珩的来意。前几日闲谈,李砚珩听闻南城主街新开盛大集市,南北奇物、精致首饰、时令点心、稀罕杂货应有尽有。
热闹空前,他便一直惦记在心,总想拉陆斩瑶闲逛散心,乱世将至,人心惶惶,陆斩瑶满心皆是家族安危与前路筹谋,半分玩乐闲逛的心思,都生不出来。奈何两家长辈交情厚重,屡次叮嘱二人多走动维系情分。
婚约摆在明面,情谊根深蒂固,强硬回绝太过冷硬,几番沉吟,陆斩瑶只能暂且搁置出城探查的计划,应允陪同李砚珩上街闲逛。片刻后,一袭月白长衫的李砚珩缓步走来,眉目清润,身姿挺拔,满身干净纯粹的书卷气。
只是性格腼腆依旧,对上陆斩瑶的视线便下意识躲闪,耳尖微热,声线温软轻柔,乖巧得不像话。确认陆斩瑶愿意同行,李砚珩眼底瞬间亮起浅浅笑意,乖乖跟在陆斩瑶身侧,亦步亦趋,温顺听话。
两大富庶世家子弟并肩同行,本就惹眼至极,再加上全城皆知的娃娃亲,路人无不侧目打量、低声打趣。整条长街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商贩吆喝络绎不绝,糕点香甜四溢,绸缎流光溢彩,珠翠琳琅夺目。
游人摩肩接踵,处处都是热闹繁盛的市井景象,久居书斋的李砚珩极少肆意逛闹市,眼底满是新鲜好奇。他走走停停,一会儿挑选软糯点心,一会儿端详精巧珠钗,时不时侧头与陆斩瑶闲谈趣事,眉眼弯弯,温柔纯粹。
周遭细碎的调侃闲话,也一阵阵随风飘入耳畔,人人都说陆斩瑶气场硬朗,比男儿还要靠谱果敢,人人都叹李砚珩性子太软,腼腆羞怯似深闺小女。句句反差打趣,听得陆斩瑶心底不耐渐盛,她素来不喜沦为市井百姓的闲谈笑料。
目光淡淡扫过喧闹人流,暗自观察街巷各处动静,心神始终悬在乱世隐患与家族布局之上。就在她一瞬分神观察四周的功夫,身侧紧随的轻快脚步声,骤然彻底消失,陆斩瑶转头侧目,身旁空空如也。
那个方才还乖乖跟着她的李砚珩,不见了踪影,心头火气瞬间翻涌上来,莫名窝火,永远这般随心所欲,肆意乱跑,半点不让人省心。她耐着性子,在拥挤人流里快速搜寻片刻,终于在街角高墙边,看见了那抹熟悉的月白衣衫。
人群围簇的围墙之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官府告示,乱世不稳,州县紧急招募乡勇、招揽贤士、□□地界,红纸黑字,醒目刺眼。李砚珩挤在人群最前方,微微踮着单薄身子,目光死死钉在告示之上,看得极致入神。
眉眼深处,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向往与沉凝,陆、李两家祖训严明,明令族人不得掺和官府募兵诸事。安稳家境护着李砚珩常年远离风波,他反倒私自惦记征兵之事,一路积攒的烦躁、旁人的调侃加上眼下的气恼,尽数堆在心头,陆斩瑶彻底耗尽所有耐心。
她快步穿过拥挤人群来到李砚珩身后,抬手精准攥住他的耳尖轻轻一拧,猝不及防的痛感让沉浸思绪的李砚珩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陆斩瑶拽着耳廓离开人群,拐进一旁高墙围拢的僻静窄巷。
巷内隔绝了街市所有喧嚣,只有风吹墙头杂草的细碎声响,陆斩瑶松开手,眉眼覆着一层愠色,开口便是训斥。“李砚珩,谁准你随便乱跑?”自知擅自乱跑有错在先的李砚珩垂首而立,耳尖泛红发热,满眼委屈却半句辩解的话语都说不出,乖乖站在原地等候责罚。
陆斩瑶抬手落在他的肩头与后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伤及体弱的李砚珩,却能留下清晰痛感帮他记牢教训。李砚珩始终挺直脊背不躲不避,温顺承受着责罚,安静又隐忍,阳光顺着围墙缝隙洒落,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衬得整个人温顺又易碎。
慌乱之间他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陆斩瑶的目光里,四目相对的瞬间,潜藏心底多年的爱慕骤然翻涌,滚烫的血色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颊,他慌忙低头躲闪视线,胸腔里的心跳砰砰狂跳,满心悸动无处掩藏。
陆斩瑶一门心思恼恨李砚珩行事莽撞、看不清世道险恶,全然没有留意少年慌乱羞怯的情意,望着眼前次次受罚也毫无怨言的李砚珩,心底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她拼尽心力练武筹谋,只为在乱世降临之际守住家业安稳,可被富足家世安稳庇护的李砚珩,依旧单纯懵懂,看不见近在咫尺的风雨祸患。
此刻的陆斩瑶无从预知,眼前这个温顺怯懦、常被自己训斥责打的少年,未来会在乱世危难之际舍身护她,以性命成全一腔深情,成为往后岁月里,让她一夜青丝染霜、余生永久惦念的白月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