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毛利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
这并不符合他一贯对外展示的生活态度。
所以他在街边买了一杯咖啡,决定把这十分钟解释为路过。
沢田纲吉已经在那里。
没有西装,没有公文包,深色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针织衫。他站在书店门口,正看橱窗里一套旧版旅行画册,侧脸被玻璃反出的光照得很安静。
毛利走过去。
“首领今天不用开会?”
纲吉回头,笑了。
“已经开完了。”
“文件呢?”
“交代好了。”
“电话?”
“紧急情况会找我。”
毛利点头。
“看来是有备而来。”
纲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
“您不是也提前了?”
“路过。”
“这附近有委托?”
“可以有。”
纲吉没有揭穿,只把原本替他买的另一杯咖啡拿出来。
毛利看着两杯一模一样的饮料,沉默片刻。
“你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
“喝不完?”
“我下午可能睡不着。”
纲吉低头笑了一会儿,接过其中一杯。
他们没有安排特别隆重的地方。
附近是一片旧商业街,沿河有步道,书店、餐馆和小小的杂货铺挤在一起。工作日人不多,风吹过河面,带着不那么明显的凉意。
毛利本以为纲吉会准备一份完整行程。
结果对方只问:“想先走走,还是先坐下?”
“你没安排?”
“安排了时间。”
纲吉看着他。
“地方可以一起决定。”
毛利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觉得这个回答比一整页行程更难挑刺。
他们沿着河走。
路边有老人带狗,狗走得比人积极,绳子被拉得很直。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母亲在旁边第三次提醒再不走就赶不上车。
纲吉的目光停了一下。
毛利看见了。
“小兰小时候也这样。”
“看蚂蚁?”
“什么都看。蚂蚁、石头、路边的叶子。走五百米,要有完成五公里的心理准备。”
“您会等她?”
“开始会催。”
“后来呢?”
“后来发现催了也没用。”
纲吉笑起来。
毛利低头看着河边的护栏,过了一会儿,又说:
“有些时候也挺有意思。”
他没有把养育一个孩子概括成伟大的牺牲。
也没有假装自己始终耐心。
那些琐碎的日子里,有累,有烦,有工作回来只想躺下,却又被一双小手拖去看新画的图画。
纲吉听得很认真。
他们失去的不是一个日期。
是很多具体到一顿晚饭、一场雨、一双新鞋的生活。
可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些事情自己不在。
毛利没有选择让谁缺席。
“您有照片吗?”纲吉问。
“有。”
“下次可以看看?”
毛利瞥他一眼。
“你确定?里面有我年轻时候的照片。”
纲吉笑意更深。
“那更想看了。”
“收费。”
“可以。”
“答应得这么快,我很难往下谈。”
他们在一家旧唱片店停下。
店门口放着一张窄长木凳,里面正在播放音质有些沙的老歌。毛利随手翻了几张,发现一张以前在西西里听过的唱片。
他把封面抽出来。
纲吉站到旁边。
“这张还在您房间里。”
“你们真是什么都留着。”
“嗯。”
这声回答很轻。
毛利翻唱片的手停了一下。
纲吉没有把它说成一个感人的故事,也没有要求他对留下的东西作出回应。只是那一瞬间,午后的风忽然显得比刚才安静。
毛利把唱片放回去。
“这边买一张。”
纲吉看向他。
“放这里。”毛利说,“省得每次都得跨海听。”
老板拿着唱片去打包时,看了看他们,热情推荐另一套情侣纪念版本。
毛利还没开口,纲吉已经平静地问:
“音源一样吗?”
“一样,但包装——”
“那不用了。”
走出店门,毛利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拒绝得很熟练。”
“包装没有必要买两遍。”
“我以为首领不在乎这点钱。”
“在乎。”
纲吉侧头看他。
“省下来可以请您吃饭。”
毛利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终于把笑收住一点。
这个人已经很清楚,什么时候该直接。
他们吃得很晚。
小餐馆的二楼靠窗,桌面铺着旧格纹桌布。毛利把外套脱了,袖口往上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窗外有细小的雨开始落下来,隔着玻璃,街道的颜色都柔和了。
纲吉看见他虎口的旧疤。
“这个是后来留下的?”
“嗯。”
“工作?”
“早些年的案子。玻璃。”
毛利翻了一下手,像是在确认他问的是哪一道。
纲吉没有继续问细节,只说:“原来的伤少了一些,新的又添上了。”
“人活着,总会碰到东西。”
“也可以少碰一点。”
毛利抬眼。
纲吉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那句话落下来以后,他便继续替两个人倒水,给毛利留出回答或不回答的余地。
毛利看着杯中的水慢慢升高。
“我确实打算少接一点。”
“危险工作?”
“麻烦的工作。”
纲吉点头。
“那应该有很多。”
“尤其是你们的。”
纲吉笑了,却没有用玩笑把前一句掩过去。
“需要把现有的事情分清楚。哪些必须由您处理,哪些可以交给别人。您不用为了维持过去的习惯,继续接同样的工作。”
毛利靠回椅背。
“我以为今天不谈公文。”
“这是我的私人意见。”
“首领的私人意见听起来很像会议纪要。”
纲吉低头,终于也笑出了声。
餐后,雨还没有停。
他们站在店门里等了一会儿。老板找出一把伞,说可以借走,改天顺路送回来。
毛利撑开伞。
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自然碰在一起。
纲吉伸手接过伞柄。
“我来。”
“我还没老到撑不了伞。”
“我知道。”
他没有争辩,只等着。
毛利看了他一眼,把手松开。
他们沿着街慢慢走,鞋底踩过薄薄的积水。伞面被雨点敲出细密的声音,外面的世界因此退远了一点,只剩彼此之间的呼吸和偶尔碰到的手臂。
到路口时,纲吉忽然停下来。
毛利回头。
“怎么了?”
“我以前想过,再见到您以后,应该说什么。”
“现在想好了?”
“没有。”
纲吉笑得很轻。
“真正见到以后,原来准备的那些话,好像都不太合适。”
毛利看着他。
雨水顺着伞边落下去,在两人旁边串成一条透明的线。纲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额前有一绺微湿,眼神却清醒而稳定。
毛利抬手,替他把那绺头发拨开。
“那就别急着一次说完。”
纲吉握着伞的手微微收紧。
“以后还有时间?”
“你不是连下个月的行程都开始问了?”
纲吉笑了。
毛利的手没有马上收回。
指尖沿着他的额角停了一下,随后,纲吉稍稍低下头。
这个吻很轻。
带着雨天的凉意,也带着一个很明确的停顿。
毛利没有退。
他看着纲吉近在咫尺的眼睛,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侧。
“伞。”
纲吉一怔。
伞面已经歪了。
毛利的右肩淋湿一片。
年轻的首领难得露出一点措手不及的神情,赶紧把伞扶正。
毛利低头笑起来。
笑得纲吉也没法继续维持刚才的从容。
“抱歉。”
“下次练好再来。”
纲吉看着他。
过了两秒,轻声应道:
“好。下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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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首领今天不处理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