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暮赶到旧书楼时,首先看见毛利。
然后看见小兰。
最后看见从毛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柯南。
他在门口停了两秒。
“你们是把这里当成固定活动场所了吗?”
毛利摊开手。
“我只是来拿收据。”
“上次你也是来工作。”
“我的职业本来就需要工作。”
目暮没有继续这场注定得不到满意答案的讨论。
现场确认后,八木已经死亡。资料室的门没有上锁,窗户关着,没有需要花一整晚研究的机关。
问题在于时间。
唐泽最后听见八木回答,是四点零五分前后。那时吉永站在店门口接电话,河原已经回来,与佐伯一起在展厅争论作品的装帧方式,毛利、小兰和柯南也都在前厅。
如果那句回答确实来自活着的八木,那么能走进资料室的人,似乎很有限。
“我在四点十分左右离开过一会儿。”
佐伯最先承认。
他四十多岁,眼镜架很细,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去洗手间。”
目暮让人记下。
河原随即说:“我也去过走廊,但没进去。”
“为什么?”
“找他谈钱。”
河原的手很粗糙,指甲边缘残留着清理不掉的胶痕。他看了资料室一眼,嘴唇抿紧。
“八木答应结清去年的费用,今天又说等展览结束。”
佐伯冷冷道:“他倒是很喜欢等。”
两个人对八木的不满都十分直接。
吉永却一直没有说什么。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声音很轻。
“我四点十五分去找他,发现了……”
她停下来。
小兰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慢慢说。”
吉永看着水,点了一下头。
柯南蹲在展厅角落,望着音箱。
他没有碰。
刚才毛利已经把“再伸手就把你放在门外”说得非常明确。
于是他站起来,拉了拉负责设备的店员。
“刚才的采访还能再放一次吗?”
店员愣住。
“现在?”
“我想听一个地方。”
目暮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柯南立刻换上那种十分诚恳的小学生表情。
“因为八木先生刚才咳嗽的时候,好像和录音里一样。”
目暮看了看音箱。
毛利站在旁边,没说话。
录音重新播放。
八木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谈到“上卷”时停了一下,咳嗽两声,改口为末卷。
柯南抬头。
唐泽也皱起眉。
“刚才在门外听见的咳嗽……”
他停住,重新回忆。
当时那句“放那里,别碰抽屉”之前,确实有很轻的两声咳嗽。他只当八木一边接电话一边不耐烦地回答,没有仔细留意。
可两次咳嗽之间的间隔,甚至第二声尾音的拖长,都完全一致。
“录音。”目暮说。
柯南点头。
“八木先生以前也会说这句话吧?如果有人把采访里其他时候的话放出来,门外的人就可能以为他还在里面。”
他尽力把推断压缩成一个孩子能够提出的问题。
可眼睛太亮,已经藏不住思路。
毛利看了他一眼,转向设备负责人。
“资料室那只音箱,平时做什么用?”
“整理采访。有时在里面听原始音频。”
“谁负责?”
“吉永小姐最多,八木先生自己也用。”
吉永抬起头。
“我做校订,要反复听。”
“警方会核对设备。”目暮说,“现在先不要动。”
死亡时间的范围随即被重新打开。
四点零五分的声音不能再作为八木活着的证明。他三点四十分走进资料室以后,谁进去过,便变得重要起来。
吉永承认自己送过一份说明书。
河原说自己在门口催过结款,没有进门。
佐伯则改了口,说他其实进去拿过一份合同。
目暮的目光沉下来。
“刚才为什么没说?”
佐伯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那份合同……八木还没正式交给我。”
他说完,缓慢地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毛利看了一眼封口。
已经拆过。
佐伯并非凶手就必须毫无问题,河原有不满也不意味着一定动手。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隐瞒进了这间屋子,死人只是让这些事情不得不挤到一起。
柯南再次看向吉永。
女人依旧握着杯子。
她没有喝。
小兰轻声提醒水要凉了,她才像忽然醒过来一样,低头抿了一口。
警方检查录音设备时,找到了近期播放记录,以及一个与公开采访不同的短音频文件。其内容恰好是门外听见的那一句话,前面连着同样的咳嗽。
文件不是现场临时生成的。
它来自吉永整理的旧采访素材。
这还不能单独证明她杀了人,但足以让调查继续向她身上集中。
“我整理了所有录音。”吉永说,“文件也可能被别人使用。”
目暮点头。
“所以还要查。”
毛利没有急着加入推理。
他看见河原正低头收拾自己带来的装帧样本。那本厚重的样册原本放在吉永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压进了一叠清理用的废纸里。
“那一叠先别动。”毛利说。
河原停手。
“都是没用的试印。”
“可能对警方有用。”
吉永的手指猛地收紧。
柯南立刻转头。
样册下方夹着一张有撕裂边缘的稿纸,背面留着一小处已经干下去的深色痕迹。资料室书桌上同样有一叠稿纸,最上面那张缺了角。
毛利没有伸手取。
他让警员处理。
事情终于从“谁可能用了录音”,推进到“谁在死者受伤时接触过书桌旁的材料”。
随着物证被逐一记录,吉永的解释开始出现无法衔接的地方。
她说送进去的是宣传说明,桌上留下的却是关于稿件来源的异议。
她说从未碰过那本样册,可展厅照片里,她出门接电话前曾亲手把它压到废纸上。
小兰拍的照片恰好记录了那个动作。
原本只是为了拍手稿展。
此刻却保留下了另一个人没有想到会被留下的细节。
吉永终于放下杯子。
杯底与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
“那不是他的书。”
没有人立刻接话。
她看着展示柜里的手稿,眼睛有些红。
“是我父亲的。”
父亲去世前,把未完成的稿件托给八木,希望他协助出版。多年以后,八木开始修改来历,把一部分内容拆开卖出,又准备以自己“发现的佚稿”重新包装。
吉永进入出版社工作,花了很久把散落的材料重新整理起来。
她曾经以为,只要资料足够完整,署名和收益就能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他让我别天真。”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说我父亲如果有本事,活着的时候就该把书卖出去。”
小兰的手慢慢握紧。
目暮却没有因此停止询问。
“你事先准备过那段录音?”
吉永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点了点。
她带着愤怒进入资料室,也带着已经想过的退路。争执只是最后一步,不足以把此前的准备变成一场完全偶然的失手。
柯南站在一旁,看着她。
揭开谜题带来的明亮,已经从他的眼睛里退去。
毛利把展示柜旁一张被风吹起的说明纸压好。
吉永被带走前,忽然问:
“那些稿子会怎么样?”
“先作为相关材料保全。”目暮回答,“所有权和出版问题,另外调查处理。”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抓住一个仍然可以被说明白的事实。
毛利没有说宽慰的话。
她父亲的作品需要被正确对待。
她杀死一个人的事实,也不会因此消失。
两件事都必须继续处理。
离开旧书楼时,天已经黑了。
唐泽把装着旧收据复印件的信封递给毛利,神情疲倦。
“抱歉,本来只是请你来拿东西。”
“您不用为别人的决定道歉。”
老人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
回家的路上,小兰在便利店门口停下。
“爸爸。”
“嗯?”
“牛奶。”
毛利低头看着手里的购物袋。
里面有面包、鸡蛋、洗洁精,以及一听他十分确定自己结账时没有暴露的啤酒。
柯南抬起头。
“叔叔不是说记性很好吗?”
毛利看了他两秒。
“你的观察力,最好挑场合使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活人不会每次都咳在同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