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傍晚，金色的夕阳从巨大的落地推窗外斜斜地切入，给窗台那排绿植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老板娘最近搞起了“创新实验”，美其名曰要钻研新菜单、拓宽财路，结果折腾了半天，菜单上只多了两样东西：三十八块的三明治和四十八块的意面。
意面是交给小田的，但她刚煮了两份就嫌枯燥，嘟囔着“宁可去门口当迎宾也不想煮面”，被老板娘骂了句“懒骨头”后，这活儿又顺理成章地落回了高达手里。
后厨里，高达系着深色围裙，衬衫袖子利落地卷到手肘，手上套着黑色橡胶手套。
她正在做的三明治，比样品足足鼓出一倍。
老板娘凑近一看，眉头直跳，抓到了高达在挖店里的墙角，这哪是三明治，简直是千层饼。
除了标配的火腿、芝士和生菜，高达不仅多塞了一片番茄，连面包片都偷偷多加了一层。
“你要死啊？”老板娘一把按住高达的手，痛心疾首，“你塞的都是我的成本！你当这是做慈善？”
高达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单子做完了。这个我自己吃。”
“行吧，你多吃点，撑死你。”
老板娘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屁股，随即又忍不住念叨，“说了让你多笑笑，你整天板着个脸，客人都要被你吓跑了。”
高达终于抬起头，怒瞪了她一眼：“孙萌萌，别对我动手动脚。”
“哎哎哎！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名字，没大没小！”
高达没理她，利落地打包好三明治，扯下手套，拿起手机斟酌再三，发了一条消息给唐欣：还没下班吗？
没一会儿，手机震动，唐欣发来一段语音。
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声说话声，她的语气奄奄一息：“吃不上饭了…都在加班，晚上还要跟着师父临时出差。对了，你现在有没有空？帮我回房间拿点东西好不好？叫跑腿送过来也行，我急！非常着急。”
高达看了一眼旁边。老板娘正躲在柱子后面玩连连看，上班时间能这么光明正大摸鱼的，全咖啡厅也就只有她了。
“我有事，要请个假。”高达走到柱子前，声音平静。
老板娘正卡在凶险的一关，就差一个炸弹就能引爆全场，结果高达这一出声，吓得她手指一颤，本来要合成的炸弹直接炸了自己。
“这一关死翘翘了！”老板娘怒气冲冲地抬头，“这会儿请假，扣半天工资！”
“扣吧。”高达面不改色地扯下围裙挂上墙，把打包好的三明治放进纸袋。
老板娘看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还真有事啊”，结果话音刚落，点单提示音就疯狂响了起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接待客人，一边还得兼职做三明治，忙得脚不沾地。
就在这时，高达去而复返。
老板娘眼睛一亮，刚想喊“快回来干活”，却见高达径直走到咖啡机前，熟练地萃取、装冰块、打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老板娘气结，但下一秒又有新单子进来，她只能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到了晚上，律所所在的那一层每个办公室都亮着，依然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唐欣也是作为底层辛苦的工蚁，更是连头都没空抬，好几次想到先点个外卖，都有事情冲散她的注意力，等回过头来，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她摸摸自己在咕咕叫的肚子，她师父晚上赶最晚的动车去外地，她也要跟着去，通知来的太突然，她都没有时间回家收拾出门的东西，更别说更换的衣物洗漱用品。
她抗议过，结果大律师就丢来一句话，就一个晚上，明天就回来了，熬熬就过去了。
熬不过去的，大律师和小实习生的情况能一样么？他在办公室里常年备着备用的西装，出门没带再补齐，男的也没那么多讲究。她什么都没有，最基本的换洗的都没来得及拿。
但是她也不能拒绝，能被带着去做事，也是她求来的，一般极少有这个机会给到实习生。
唐欣这会儿终于能喘口气了，她看着头顶白花花的吸顶灯，刚听到要出差的临时通知，心都是死的，设想过万一自己到时候什么都不带的出差了，到了那边，该买买该补补，钱该花的还是要花的，祈祷到时候能报销吧。
然后就那么刚好，高达发消息来了，她就把高达当作了救命稻草，其实当她开口请高达帮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高达也不一定会帮自己吧，不帮也能接受。
高达问她需要带什么东西的时候，唐欣激动得差点在办公室叫出声，她恨不得狠狠夸一下高达，太及时了，简直是救了她的命。
她把自己要带的东西罗列了一下。洗漱用品，都在她们共同的浴室里，那好拿的，贴身的衣物肯定要的，还有备用的衣服，手机充电线，充电宝，分别告诉她在自己的房间的哪个地方，说到贴身衣物的时候，她脸颊微烫，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高达那副“莫得感情”的样子，又觉得应该没事。
不过高达挨个记下来了，没多久，高达发了一张照片给她，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她要的东西都整齐排列，让她挨个看，挨个检查有什么没拿的。
唐欣还想到自己可能在陌生的房间睡不着，让她去床边拿那个褪黑素。
高达也拿了。
唐欣又想了一下，才确定没问题。
高达发来简单几个字：半个小时到你那边。
“好的好的，辛苦了，谢谢你，你真的是救命恩人，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没有你我该怎么办！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唐欣欣喜若狂地对着手机说了一大堆。
语音发完，旁边工位的同事被这热切的语气惊得手里的笔都停了，一脸八卦地看过来
唐欣摸摸头发，干笑着：“我请我室友帮我拿东西。别误会。”
“哦，室友啊。”同事一本正经地点头，眼神却写着“我不信”。
唐欣投入到工作中，同时等着高达过来。
这一等就是好久。唐欣盯着屏幕上的字一边看一边念，眼睛都要花了。
有人过来推推她，“你是不是有朋友找你啊，刚才我路过前台，看到有个人在那里打电话，一直没接，我看一下手机上的名字写着唐欣，这里没别人叫这个名字。”
唐欣啊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她拿起自己手机一看，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盖在桌子上，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高达打过来的，而她一直没看，她懊悔不已，马上站起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面跑，等电话接通，她立刻说：“对不起，我刚才没看手机，你还在前台吗？”
“在的，我在前台这里。”
“我马上来，等我等我。”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唐欣像条泥鳅一样“唰”地窜了进去。在一群疲惫下班的社畜中，她跑得格外显眼。
唐欣把自己缩地小小的一团，等到了一楼，她冲到前台的位置，在那里看到了站在前台的高达，她手里拎着一个咖啡馆的纸袋子，以及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旅行包，手上挂着防尘袋，是她的衬衫西装。
“对不起，我没看手机。”唐欣冲到高达面前，先道歉，再接东西。
高达挨个把东西递到她手里，先是防尘袋，再是沉重的旅行包，最后是那个纸袋子，“我没要这个啊？”
“店里剩的，你留着，晚上饿了吃，不吃的话就丢掉好了，到明天不新鲜了。”高达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欣看着这袋救助粮，简直是热泪盈眶，这会儿饿的已经空了的肚子马上响应起来，咕咕叫了。
唐欣打开三明治的包装，分量的给的足足的，蔬菜也有，肉也有，而且看切的番茄也是正片的，不像是她说的边角料，她猜可能是店里卖不掉的。
半夜，高达走出自己房间的门，看了一眼对面没有开灯的房间，又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唐欣搬进来以后唐欣第一个晚上没有回来。
高达在纠结要不要先发消息给唐欣问她怎么样了，就在这个时候，唐欣发了消息过来，发了一张对着大腿自拍的照片，白皙的腿上全是红色的水疱，触目惊心。唐欣的声音很是难受，“姐，我感觉自己倒霉死了，在酒店刚躺下，荨麻疹发作了。”
高达看了一眼那个照片，有些紧张，她正准备关心一下唐欣，结果下一秒，照片和语音全部撤回，唐欣重新了发几个字过来：不好意思，发错了。
高达看着已经被撤回的消息，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她还是鼓起勇气打电话。
“喂？”唐欣的声音接起来，依旧充满活力，仿佛刚才的脆弱是幻觉。
“你还好吗？”高达小心翼翼地问。
“哦，那个消息啊，是我发错了，本来要发给我姐的。”唐欣语速飞快，带着点掩饰的轻松。
只是，高达很在意她撤回的那个语音，她听到的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我看你的腿上抓的很厉害。”
“估计是吧。就是我刚才洗完澡，躺下来都准备睡觉了，就觉得腿上痒痒的，然后马上就开始起了这个反应，不过我准备叫外卖，买点过敏药，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了，我之前就出过荨麻疹。”
“我看着不像荨麻疹，你再仔细看看，红的地方是不是有被叮咬的痕迹，有没有可能是床虱。”
“啊？你说床什么？”电话那头传来“扑通”一声，是唐欣从床上跳下来的声音。
唐欣赤脚踩在地毯上和高达打电话。
“床虱。”高达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清晰地进入唐欣的耳朵里，终于，唐欣的甚至不再恍惚，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腿上发红的几个地方，中心似乎真的有个极小的针尖般的瘀点。
她还特地在大腿另外的地方，用指甲狠狠抓来几下，抓过的地方只是红了，没有起反应，也就是说，真的不是荨麻疹，那就是小虫子？
“卧槽…”唐欣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谢谢！谢了！”然后挂了电话，穿好衣服，检查没有问题后，做好思想工作，才去敲师父的房门。
“这么晚还不睡？”她师父应该是刚洗好澡的样子，这会儿急急忙忙套上浴袍来应门，开门的时候一脸恼火地看着猛敲门的人。
唐欣说：“师父，你听我解释，我刚才躺下就被床虱咬了，你看…”唐欣想到自己手腕上也有痕迹，她展示给她师父看，她师父眯着眼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什么来，说：“这不就是过敏吗？大惊小怪。”
“不是过敏！我确定是床虱！”唐欣把查到的科普资料翻出来，“你看这个咬痕，还有这个中心瘀点！是不是和我的一样。这酒店不能住，酒店的床有问题！”
师父盯着屏幕，陷入沉默。
在唐欣屏息等待中，他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我们换酒店。”
在前台退房的时候，前台乱成了一锅粥。一个家长正指着值班经理的鼻子骂，说孩子睡了一晚浑身是包，要投诉、要赔偿。
唐欣在办理好退房手续的时候，前台还在吵架。听着那边的争吵，后背一阵阵发凉。
师父大手一挥，给他们定五星级酒店，超出部分他来买单。唐欣在去的路上和酒店前台确定了空房，她问师父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相信她，万一是她大惊小怪呢。
“你性格我当然知道，你既然来找我，就肯定是发现了问题。换个好点的酒店住，又不是住不起。”
唐欣握着手机，心情复杂。
唐欣定下来以后，就给高达发消息，表达了感谢，她以为高达已经睡了，结果还是收到了高达的回复，等相互说了晚安，唐欣把手机放下。新酒店的床品柔软干燥，空气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虽然今天倒霉透顶，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闭上眼睛，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希望，这不，她在进入社会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高达看着那句“晚安”，也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晚安，然后关掉灯，在黑暗中也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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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