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夫妇并肩而立，望着立在大门前目送师父的猫儿姐，心中即有欣慰，但更多的，却是忧愁。
其实昨日里，与皇帝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一道御札。那日谢勇领完回京赴职的圣旨后，刚叩谢完，前来传旨的内侍便开口了：“恭喜谢大人，还有一桩大喜事……有御札。”
谢勇忙又口头伏地，恭敬礼听。
“朕览闻，谢氏之女，性慧沉静，温良贤德。今不俟常格拣选，特降内旨：召其赴阙，入宫之日，即册为徽嫔，给嫔御之秩，赐居别殿。
汝父谨护遣行，直接入宫，听候女官接引。”
谢勇听闻如同晴天霹雳，一来小女尚在山中，身患隐疾如何当得了嫔妃；然而特旨钦召，如何推辞，强行推拒等于抗旨。他深知皇帝此举，本是要给他谢家莫大的荣宠，他此刻若是敬酒不吃，怕是今后谢家上下都要吃罚酒了。
于是谢勇一面叩谢天恩，一面后背发凉。
不去就是抗旨，去了就是赌命。
谢夫人掩面呜咽道：“猫儿姐才十四，又与我分别十年，这身子刚有好转的起色，又要被送到那深宫里去。她哪里懂得后宫里那些倾轧纷争，况且这宫门一入，往后想见一面都难，我们母女刚刚团圆……”
谢勇搀扶着夫人，神色暗沉：“君命难违，我们没有退路了……”他缓缓闭目，再睁开时，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决绝，“皇帝如此安排，是想要我谢勇作为御前头等侍卫，对他绝对效忠。之前夺嫡之争，让皇上变得疑心慎重，让猫儿姐进宫，即是拉拢，也是制衡，想必，也不会为难这孩子，你且在进京路上，抓紧教她些宫廷礼数，入宫后谨言慎行，万事藏锋，眼疾之事与上山修行之事万不可透露半分，直接封嫔位，哪里是寻常恩宠，就算是皇帝护她，怕也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她，荣宠之下，全是刀刃，猫儿姐生来就不寻常，想必自有老天护佑，咱们，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勇轻轻拍了拍夫人的肩膀，以示宽慰。两人看着月光散落在女儿单薄的肩膀上，好似笼罩着一层银色的薄纱，更让人，心痛怜惜。
接下来三四十余日的行程，猫儿姐有一半时间，都是在行船上度过的。这次谢家回京的船队共有九艘行船，航行在运河上，次第排开，两艘青铜主船居于正中，靠后的一艘是女眷的居所，谢夫人和谢小姐都安置在中舱深处隔出的静室，谢小姐住最里间。白日里母亲教习《女诫》，为她逐句诵读，让她知晓古贤后妃的进退，闲时教习点茶、理香、跪拜礼仪，行住姿态。
这些猫儿姐都习得很快，早在山庙里，她就时常跟着师父饮茶、制香、抚琴、读书，这些雅趣，她早已得心应手。步态身姿这块，因有轻功在身，猫儿姐本身行走起来就即轻巧，又雅致。只是读书这块，猫儿姐跟师父学的都是些修心修性的经书，她觉得《女诫》，甚是无趣。也是，一个从小修习了脱身死的人，怎会向世人这般细细分别、碍手碍脚。
船队里白日里行进，晚上便找码头停泊，让女眷们夜间得以安稳歇息。谢夫人有些晕船，每日歇息得极早。夜里便成了猫儿姐的天地，每当舱内熄了灯，她便带着非毒一起溜下船。一人一猫，轻盈矫健，此时正值盛夏，她们或在城镇瓦檐上迁跃，俯瞰夜市的热闹烟火；或在临近的丛林里奔袭，大口呼吸草木的清冽；或是在船队里从一艘船的桅杆，跳到另一艘上，望着月色下的大江波光粼粼……当然，更是整晚整晚的坐在月下，修习师父所传的采气内练之法，月夜宁静，每每吐纳之时，猫儿姐便觉得自己周身毛窍齐开，每一个毛孔都在大口吮吸着月华之气，整个人飘飘然、恍恍惚，内力见长，夜视、听感，都更加清晰灵敏，只是她所见的世界，色彩、性状、均是另一份规则，与凡人不同，所以猫儿姐还剩下的一个难题便是，她，不辨五色。
并不是猫儿姐的世界没有色彩，只是她所见的色彩，不是表象的五颜六色，而是人物气韵之光辉，如良善之洁白、病郁之青灰、凶狠之黑暗、卓然之金光，这是她的色彩，所以华服彩饰、金描珠翠这些，在她眼里都暗淡无光，所以每日梳妆，她都只挑没有花样的素衣来穿，虽然母亲梳上了这个年纪少女时兴的双鬟髻，但发饰，只用一根乌木簪子，珠翠链子什么的更是不愿带。
猫儿姐最喜的还是每每入夜，偷偷换上和夜色一样的夜行衣，散了发髻，所有头发编成一根长长的辫子，手脚利索、轻盈自在，那些叮当作响的珠翠佩环，只会耽误她和非毒一起捞鱼上墙。
就这么昼行夜歇，船队的行程也已过了大半，自泗州转入汴河，水色风光便和江南完全两样。两岸不再是连绵荷塘桑柘，换成一望无际的平野麦田，长堤上栽的是猫儿姐未曾见过的垂杨，往来漕船密密麻麻，离汴京越近，官船越多，航道之上，终日帆影不绝。
停靠在宿州那一日，刚好赶上了乞巧节，宿州是卞河沿线的第一大重镇，商货云集，岸上的乞巧市早已燃满灯火，沿河搭起连绵的彩幕，远处大户人家庭院里的乞巧楼上，彩帛随风掀动，一层一层的仙棚微微起伏。
猫儿姐和非毒一起蹲在自家大船的桅杆上，一遍分食着一枚巧果，一边俯瞰着河岸的女孩子们将一盏盏造型精巧的水上浮，放进水里。这等热闹的节日场面，她和非毒，都是第一次见。一人一猫正看得起劲，突然一阵窸窣的异动从她们正下方传来。这一人一猫都看得真切，几个黑影，浑身透着诡异的绿色气息，摸进了船舱。
“阿娘”，猫儿姐一惊，今天乞巧，谢夫人体恤下人，让大家晚上都去岸上逛夜市了，自己白日晕船，便早早在船舱里睡下。此时船舱里估计只有几个值守的侍卫和年老的婢女，便立刻和非毒一个飞身，默契地一起跟进了船舱。
猫儿姐的手脚极轻，船舱里熄了灯，几近漆黑，但她却看得真切：留守的几个侍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而走在前头的几个黑影，周身被一股让她作呕的淫邪气息包围，特别是打头的那个大块头，一股子腥臊燥热，根本不似人类。
猫儿娘在山上的十年，也跟着师父处理过一些妖邪之物，这气息让她瞬间更加警惕起来，体内的天罡之气，已瞬间包裹全身。
只见这几只邪物竟直奔她的隔间，打头的开门一闪身进去，剩下的四个守在门外，其中两个嗅了嗅鼻子，转头走向了隔壁谢夫人的隔间。猫儿姐一看情形不妙，便一运内力侧身腾起，脚点墙壁借力，两脚飞踹，踢在了那两个邪物的脖颈要害处。
猫儿姐手脚积极轻巧迅速，但每一拳脚都带了内力且只击打要害穴位。师父教她武功时，便极力扬长避短，让她苦练轻功内力，反应与速度，而不用蛮力。
自她上山起，每日师父都在她腿上绑上特制的小沙袋，练其腿力。
且自她开了天眼之后，师父便教她如何观察人与动物的气血经络，精准找到每个对手的气机要害。
所以她出手看起来如蜻蜓点水，且快到不着痕迹，但每每出击便能放倒对方，将一身轻奇的骨骼和如山猫一般的感应力发挥到最大。
没等另外两个守门的反应过来，猫儿姐已经窜到了他们身后，两掌对准后脖颈处劈下。于是这四只守在门外的邪物，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猫儿姐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那领头的大块头蹑手蹑脚，一把掀开了她塞满枕头的被垄扑了上去。大概是觉得手感不对，这家伙一个警惕转身，正好对上非毒那双在黑暗里发着精光的眼睛，顿时被惊得一个趔趄。
猫儿姐早已绕到他身后，跳到床铺上，抽出缠在腰间的长鞭勒住这邪物的脖颈处，学者师父的口气问到：“大胆妖孽，报上名来！”
一闻是个女声，这妖物便欲还击，没等他出手，猫儿姐已经跃到地下，一脚踹在这货的膝窝，让他跪倒在地，又迅速地反向锁住他的手指关节，让他疼痛得栽倒在地。猫儿姐顺势蹲踩在他背上，依旧锁着双手，调出天罡气凝于掌心顺着鞭子将这邪物的脖子越缠越紧，逼问道：“谁派你来的，老实交待，饶你不死！”
哪知这妖物甚是坚忍，关节几近扭断竟未吭一声，一身妖力被罡气压制，反抗不得，正值僵持之际，猫儿姐突然见此人身上气息渐暗，她暗想不好，急忙将此人翻过身来，撤下面罩，之见他口中一股腥热，已经断了气，怕是口里藏了毒丸，咬破自尽。猫儿姐定神观其脸面，竟渐渐现出一只獠牙狰狞的野猪头面。
非毒在这猪头的周身嗅了嗅，不知从哪里，叼出一块腰牌，猫儿姐接过一看，这牌子甚是精巧，正中刻了一个“穆”字。
非毒突然警示地叫了一声，向她身前跃来。猫儿姐一回头，只见一排暗箭已经穿破格窗，其中两支正对要害，直直地向她射来。她第一反应不是逃开，而是去抱住已经挡在她身前的非毒。危机之际，又一个黑影一把捞起她，躲到了一侧的两个堆叠着的木箱子之后，另一只手，徒手，捏住了两支箭。
猫儿姐紧抱着非毒，惊魂未定之际，只见护着她的这个人，周身竟散着和师父一样的金光。乱箭让屋里的瓶罐跌落一阵响动，其他船上和船外的仆从护卫纷纷闻声赶来。只见这人从猫儿姐手中抽走了那块腰牌，又顺手扛起那猪头的尸身，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家伙留在这会毁你清白，我帮你处理了，这个作为报酬给我，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这个牌子，有人栽赃。”一飞身，跃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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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奉旨回京，遇袭逢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