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姐还记着10年前她离家的那日,娘也是像今天一样哭哭啼啼的,小小的她虽目不能见,却能听出那哭声虽不大,却用了极大的力气压忍着悲伤。
娘总是拉着她的手,每当她疼痛难忍时,她也紧紧攥着娘的手、无助地哭闹,长到三岁她几乎没离开过娘的怀里,她始终记得娘的气味:一种混合了**和木香的温软,和眼泪淡淡的咸苦。
她也始终记得娘的手,软软的、微微湿润的掌心,直到那一天,那双手把她交到了另一双手里……这双手一点也不柔软,指节坚硬、皮肤摸起来像干干薄薄的纸,但当猫儿姐触到这双手的手心的那一刻,一股极其轻盈温热的气流,便顺着她的手臂,流进了她的身体,那些疼痛肿胀的地方,仿佛渐渐被融化,她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松快,她第一次体会到,没有疼痛,身子可以多么轻盈。小小的人儿便不哭也不闹,接受了这场分离。
自那时起,她便总是紧紧握住这双手不愿意撒开。
师父住的地方,离钱塘约10日的行程。
一路山水盘折,水陆相接,谢家派马车一路相送,终于抵达一片连绵葱翠的群山脚下。
当年目盲身弱的3岁小儿,并不记得清这一个月的行程,但清晰得记得,她第一次上山,是被师父背着,“飞”上山的。
师父独守的庙堂,位于这群山中,一座名为碧山的险峰半腰。上山前,师父蹲下,把猫儿姐伏在背上,轻声叮嘱她:“孩子,抓牢了别松手。”便一手托着猫儿姐的后背,脚尖轻一点地,一跃而起。这一跃,直接跃起了3层楼的高度,脚尖又在一块山石上轻点,向更高处攀缘,速度越来越快、每次跃起的高度也越来越大。直至借力点越来越轻盈,时而扶一下柏枝、时而点一下竹叶,宛如飞行在一片苍翠中。
猫儿姐伏在师父背上,听得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这风清凉,混着苍白微微凛冽的青气。往日在家里,被百般呵护,别说跑动,走路就一大群人搀扶,此时猫儿姐虽看不见,却因这前所未有的速度而兴奋不已,她感受到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快乐,竟在师父身后,“咯咯咯”地笑着拍着小手。
攀缘翩飞的师父一边托紧孩子,一遍暗自惊讶:这小丫头,一般孩儿怕是吓哭,她倒开心,甚奇甚奇。
不到一个时辰,金林道长双脚轻轻落地,停在了一座被苍柏掩映的庙院门前,他轻轻推开老旧斑驳的木门,对背上的猫儿姐说了声:孩子,我们到家了。
这庙院不大,但甚是齐整洁净,虽多日无人居住落了灰,但处处都是清净之气,让人一踏入院门就又一种莫名的心安。
正对大门的是一间砖瓦庙堂,里面端端正正供着一尊两米来高的王母像,虽只是泥塑,也无色彩金描,但神态慈悲祥和,眉目细长,唇角温柔,甚是慈悲。
金林道长来到神像前,放下猫儿姐,从供桌上取了三根降真香,用火折子点燃了自己先拜了三拜,又燃了三根新香塞到猫儿姐手上,说:“来,孩子,拿好了,给王母娘娘敬香。”
他引导着小小的孩子跪在蒲团上,拜了三下,又领着她,到供桌前,把香插进了香炉里。刚插好香,西王母神像身后,蹿出一只暖褐色皮毛、周身铜钱斑纹的山猫。这山狸和家猫身型大小相近,但骨架却更为劲瘦修长,额间几道墨色竖纹顺着眉眼一路往下延伸。黑色的尾尖扬起,步态轻盈又谨慎,一步步向猫儿娘走了过来。
金林道长把孩子的半个身子挡在身后,开了天目一瞧,这山猫周身拢着淡淡的金光,步态矫健稳持,便知是山中灵物、不是什么妖兽。见这灵兽也不惧人,款款走来,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小腿,喵地叫了一声。猫儿姐寻声蹲下,小手摸到柔软的皮毛,也不惧怕,一人一猫就这么抱在一起。
金林道长开怀大笑道:“看来娘娘怕我一个老头子不会哄孩子,还给你派了个伴儿来”,便又向神像拜了一拜,“娘娘显灵,我便收了这个徒弟。”
此时月上松枝,皎皎明净,道长便给猫儿姐取了个道名“演月”。
自此,道长日日给演月渡气、养元,又教她一些武学的基本架式,而这只灵猫便守在演月身边形影不离,每每孩子要跌撞磕碰之际,便以身子挡护提醒。日子久了,金林道长发现,这一人一猫,灵气渐渐缠绕融合,直到一日月下,演月的身上也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发现孩子夜间哭闹犯病渐少,常常与灵猫一起坐在月下,向月亮仰着小脸,夜深了也不睡。便走过去,问演月:“演月干什么呢?怎么还不去睡觉?”
演月答道:“黑,怕;这里,有光。”
金林道长先是一惊,然后心中又是一沉:“惊的是这孩子竟能感觉到光了,沉的是自己从未想过这小小的孩子,一直生活在黑暗里,又离了母亲随他一个陌生人来了这深山,怎么会不怕呢。”
他轻轻坐到孩子身边,问:“演月眼前又什么啊?”
“一点点,亮亮的,像猫猫一样,软软的、轻轻的。不在眼睛,在这里。”演月一边咿咿呀呀,一边用小手比划着,指了指眉心。
道长满目欣慰,这孩子虽目不能视,确小小年纪开了天目。她所说的这光,便是月华之性状。他轻轻托起孩子的小手,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勇字。
“师父今天教你认第一个字。勇者,气也。气之所至,力亦至焉;心之所至,气乃至焉。尔本性勇,为落此世,自伤一魄……这世道,远比不得你来的那个世界,唯有守住心,才能活出,你的本色。”
道长在猫儿姐的手心把勇字又写了一遍,只是这次,把勇字下半部的“力”,换成了“心”。
道长继续说道:“明天起,师父就教你采气之法。你所见这光,就是太阴月华之气。只要心思明净,便能得天地之气;再温养出浩然正气,演月就不会再害怕了。”
自那一日起,金林道长便开始教授内炼之法,猫儿姐则日日勤谨休息,从未怠慢。经历了极端病痛的人,是带着求生欲在练功的,这目盲与痛楚虽是折磨,也让这孩子早慧,深知修行,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白日里,猫儿姐随师父修习武学,绑着沙袋练习腿力,苦练轻功;天色一黑,猫儿姐也随师父夜不倒单,在月夜采练月华,彻夜打坐,凝练新魄。
就这么日复一日,随着内力日益增长,她的天目所视范围越来越大,除了天地日月之气,渐渐可以看见人物的五脏六腑之气,渐渐的经络走向,也是日渐清晰。因猫儿姐天生气质纯净,本就极易通玄,随着采练的月华凝积,她的双目,渐渐与天目相融,便渐渐得了一双可以观天地玄机的慧眼。
此外,自身气机的充盈也让猫儿姐渐渐不再需要师父日日渡气止痛,她可自通经脉,周身关节也越发灵活。
猫儿姐始终记得那夜,师父耐心地在她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写这个“恿”字。后来,在她的世界,虽然依然看不见山川草木,父母亲人的状貌,却看得见一人一物的光辉与气息。
就像母亲的眼泪,是感伤又温热的粉色气息,滑落在哪里,她总想伸手去保护。
而师父和非毒,则是金色光辉的屏障,靠近他们,就会得到庇护,让人心安神宁。
猫儿姐望着黑夜中的师父,暗夜中,熠熠生辉的金色光晕。金林道长定定地看了看孩子的眼睛,自己后撤了半步,随后踏出谢府大门,和暗夜的风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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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坐炼清辉,慧眼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