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向明穿着定制西装,身上散发着隐约好闻的香气,岑宁被他死死握紧手腕,跟在他身后被带出会场。
他低着头,看见虞向明穿着手工皮鞋迈着大步,淡色休闲西装裤衬出他一双长腿坚实又匀称的肌肉。
直到从电梯下到车库,坐进虞向明的车里,两个人之间都没有说话。
虞向明把车开CBD最贵的一家商场的停车场,停好车问他,想吃法餐还是海鲜。
餐厅很吵,包间很安静,两个人坐六人圆桌,再小的包间也显得有些空旷。
岑宁低头吃着盘子里的花虾,焗蟹,蒸鱼,安静的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他想虞向明应该会在他吃饱之后,劈头盖脸的把他训一顿。
就像问斩之前,临刑的犯人都能好好吃一顿饱饭。
三个小时之前虞向明和海外大客户聊完,秘书提醒他,今晚鹤鸣资本有晚宴,是否准备出发。
虞向明本来只是打算露个脸就走,他一下想起来上次在赵鹤鸣家季慎安就和他说过这次晚宴的事,还问他有没有时间。
那个时候他告诉季慎安,他应该会在新加坡。
他让秘书把邀请函找出来,通知特助和自己去一趟鹤鸣资本。
自从和虞向明签了合同之后,季慎安头疼的要命,赵鹤鸣觉得他做事太浮躁,不懂权衡,自己都告诉他让他等,他居然前脚答应后脚就和虞向明签了合同。
季慎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告诉赵鹤鸣,虞向明是自己来找他的,这就比他去找虞向明省下了不少麻烦。
“有什么麻烦?”赵鹤鸣拿起手里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我是他老板,他的项目该怎么做都得要我拍板,我要他怎么干他就会怎么干,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怕虞向明?啊?”
季慎安躲了一下,杯子在他脚下碎成好几瓣。
季慎安本来想辩解,他不是怕虞向明,是虞向明开的条件确实诱人,后来觉得说出来恐怕适得起反,干脆选择闭嘴。
“季慎安。”赵鹤鸣喊着他的全名,“你们公司账户里的3.5亿是我的钱,我不想让你投虞向明的项目我随时都可以抽走,你信不信。”
季慎安当然信。
就是因为像赵鹤鸣这样的投资人永远只讲收益,不会和他的任何一个投资经理讲情怀,季慎安才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把手里的钱安全的投出去,将风险降到最小,将利润做到最高。
赵鹤鸣的私人休息室里,气压低得让季慎安觉得呼气不顺畅,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有点耳鸣,电视里播报的国际新闻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连不成句子。
“你既然已经和虞向明签合同了,那该配合虞向明的地方你也要全力配合。”
赵鹤鸣话锋转得让季慎安觉得猝不及防。
这变态老头到底想什么。
“但是配合之前你要问问我该怎么配合。”赵鹤鸣不疾不徐的指示,“资金不用到账那么快,他要的东西也不用那么齐。”
他明白赵鹤鸣的意思。
就算他这次和虞向明的项目过合作成功,赵鹤鸣也要让他没有下次的合作机会。
那些本该赚到的钱,赵鹤鸣要在他身上对价成他在圈内的口碑成本。
“你要是觉得为难的话,你的其他几位客户可能会很快打电话给你,要求赎回他们的投资。”赵鹤鸣慢吞吞的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虞向明项目的二期资金远在新加坡的负责人催了几次,季慎安计算着最晚打款时间用各种方式拖延。
赵鹤鸣那边不能得罪,虞向明这边也不能怠慢,季慎安被夹在中间左右不讨好,左右为难。
虞向明没按之前的安排去新加坡,季慎安在自己办公室接到虞向明秘书的电话,约他见面聊一下项目的事。
他愿意聊那当然好,季慎安怕耽误了资金的进度,那边工程发生意外,虞向明派律师来让他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这些都是先写在了双方合作签下的合同里。
他等了一下午,想好该怎么应对虞向明责问的话术,却接到见面改期的通知,秘书说公司召开临时董事会议,季慎安有点担心他们的项目会不会在董事会议被提及。
他没有司机,自己开车到鹤鸣资本,他在地下层把车停好,坐电梯到一楼。
他有抽烟的习惯,站在空旷的地方吸了根烟,心想自己的公司哪天才能在寸土寸金的CBD有底气租一间足够大足够宽敞的办公室。
烟抽了一大半,他朝大门边的垃圾桶走过去,才按灭烟头,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是虞向明的特助。
他的眼睛很快扫了一眼路边,发现在不远处停着一辆双牌照迈巴赫。
他想那有可能就是虞向明的车。
包间里的餐桌上只剩下果盘和一壶茶,岑宁的手已经洗过好几遍,他还是觉得有海鲜的腥味残留。
虞向明什么都没吃,像个辟谷修炼的神仙,眼睛一直盯着岑宁。
虞向明很难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觉得他应该很生气,岑宁瞒着公司所有人打算和季慎安私下见面。
岑宁明明知道季慎安的公司是汇商目前最大并购项目的外部合作商之一。
岑宁听到过季慎安和赵鹤鸣的私下密谋,他又把这件事转述给虞向明听过,使得赵鹤鸣算盘落空。
赵鹤鸣本来做得就不光彩,汇商的第二大股东,想用自己的资金与渠道消息榨取汇商项目的利润。
计划落空他当然不高兴,汇商的高层他动起来大费周章,整一整岑宁,让他以后在圈内都翻不了身简直易如反掌。
他本来还需要找个体面点的理由,他根本没有想到岑宁居然还送上门来。
岑宁只要今天真的去了派出所做笔录,哪怕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他都有足够的理由让HR直接将岑宁从汇商开除。
但是他又很好奇,如果他不是在会场恰好听到有人在议论汇商的员工和某家公司的项目主管发生口角,岑宁打算靠什么方式破局。
他觉得就算自己不替岑宁找藉口,岑宁也能够全身而退。
可是他不敢赌。
他不知道要用什么代价做赌这一把的筹码。
岑宁很老实的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到鹤鸣资本来做什么?
来找季慎安。
找他干什么?
他项目资金有问题,我能帮他解决。
怎么解决?
做他们公司的兼职顾问。
你知不知道这违反公司的法规。
我不会让公司知道。我会和季慎安签保密协议。
为什么这么做?
我需要钱。
虞向明甚至都不需要问他要钱干什么。
一定是和沙利文那本白皮书有关。
因为那天他在和Noah视屏的时候,Noah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时,他有过一丝忧疑。
从那道忧疑和他到鹤鸣资本的宴会,就和容易串联起来中间的关系。
他肯定不会找赵鹤鸣。
他就算不那么了解赵鹤鸣,他也能知道在赵鹤鸣那种老狐狸面前,普通的把戏是玩不转的。
赵鹤鸣不缺外部顾问,更不会和他签什么保密协议。
他非常确定两件事,季慎安会来这个宴会,以及自己不会来,因为那天自己和季慎安聊天的时候,岑宁已经知道自己今天要去新加坡。
那他就只剩下找季慎安。
季慎安那个人有点浮躁,岑宁有信心让季慎安听自己把话说完。
至于季慎安是否会接受让他做外部顾问的要求不重要。
接受,他能赚到钱。
不接受,他不损失什么。
并且他绝对肯定,季慎安不会把他们两个见面聊天的内容告诉第三个人。
毕竟一家投资公司资金出了问题,连遮掩都来不及,怎么还可能大肆宣扬。
这是非零和博弈,岑宁已经权衡过其中的利弊。
只是他只做了逻辑题,没有做政治题,赵鹤鸣的地盘上,赵鹤鸣清楚他要来,赵鹤鸣会做什么。
岑宁听他说今天会落到赵鹤鸣秘书手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就算没有那个项目主管,赵鹤鸣也能有其他办法把他弄进派出所。
虞向明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玻璃茶壶,自言自语的说到,黑天鹅不会成群结队的来,好像不是在反思自己的问题,而是单纯在复盘刚才是从哪一步就落进了赵鹤鸣的陷阱里。
“你到底听明白我在说什么没有?”
直到现在虞向明才开始有点生气,他觉得岑宁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听明白了。”岑宁看着他,口气有点无辜,“差点辜负了赵可可对我的信任。”
这个时候虞向明忽然控制不住情绪,“那我的信任呢,Noah的信任呢,小满的信任呢,在你那里根本不值一提是不是。”
岑宁在餐桌前低着头,手指在桌子下面相互纠缠。
"我问你话。"
虞向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口气却出乎意外的平静。
这让原本准备好承受虞向明狂风暴雨般发泄的岑宁一下变得束手无策。
他宴会上被虞向明带走的那一刻,脑子里其实闪过了很多片段。
Noah好几次到他工位借着检查工作的理由拿零食给他吃时,都会怕他的肩膀说"你要真有什么自己搞不定的事,记得跟我说一声,别自己扛"。
小满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总是针对他,却还是会强调,投行的工作本质就是协作,你别总想偷懒,拖大家进度。
还有虞向明自己。
尽管从来没有直说什么,但那些关照他都知道,也不全是虞向明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的施舍。
他全都辜负了。
虞向明看着岑宁身上自己挑选的那件灰色衬衣,岑宁不适合穿灰色,这种不活泼的颜色把他的的灵动掩盖得彻彻底底。
自己的潜意识里藏着私心。
岑宁光鲜夺目的一面他不希望和任何人分享。
他想起自已呈英雄的那天早上,在行政酒廊里Noah问过他的问题——他除了是个被你看不上的实习生之外,你对他没有其他的感情吗?
他应该怎么去处理眼下的问题呢。
从影响上来说,岑宁虽然有违反公司规定的想法,还踩中赵鹤鸣设下的圈套,多多少少会招惹一些闲言碎语。
不过从结果来看都是事与愿违,如果他不去强行追究到的话,完全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他不讨厌激进的性格,比起规矩方正的亦步亦趋,他更欣赏敢用高风险去搏得高回报。
但有必要惩罚,让岑宁长点教训。
“我现在能肯定,你实习期结束评语不会很好看。”虞向明提醒他,“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留在汇商吧。”
岑宁嗯了一声,抬头问他,“虞行长,你怎么没去新加坡?”
虞向明真是被他气笑了,“这是你该关心的吗?小实习生。”
“我是关心行长你。”岑宁看起来像是撒娇。
可能是整间包间里气压太低,他都有点恍惚了,才说出这种在清醒理智在线的时候,绝对不可能说得出口的话。
他确实关心虞向明。
新加坡的项目是他现在最重要的项目,他不去当地了解项目进展,改变工作计划到赵鹤鸣的宴会上,是不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而且他刚才说,赵鹤鸣是想给他一些教训,那是不是赵鹤鸣也给虞向明设了阻碍。
岑宁说关心他的时候虽然没什么表情,大概就是无心的一句托词,虞向明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击中了一下。
“关心关心自己吧。”虞向明挤兑到,并不对岑宁的那就关心表现出自己确实受用,“都快没工作了。”
“有没有补救的方案。”
“什么意思。”
“我要是能解决你现在的问题,你能不能让小满把我的评语写好看一些。”
“我不觉得他是那种给予信任又被辜负后,还能释怀的性格。”
岑宁竭力想要保住他在汇商银行的工作,“你别告诉他。”
虞向明双手抱在胸前,“我的问题我自己可以解决,你的提议在我这里没有价值。”
“我有价值。”岑宁自荐,“解决的方案总需要有人落实。”
“希望你的价值能和我付出的成本等价。”
是替他隐瞒今晚发生的这些事的成本吗?还是让小满把自己的评语写得好看一些的成本?
下午他派自己的特助在鹤鸣资本楼下“巧遇”季慎安。
特助和季慎安打完招呼之后特意抱歉的说到,虞总临时改期是董事会宣布了一项提议,新加坡的项目资金风控系数上调,公司增加了联席签批的环节。
和虞向明预估的一样,季慎安本就不好看的脸退得完全没有血色,资金多一道审批,资金出海就多一道流程。
一旦资金无法顺利抵达,所承担的违约责任能直接把季慎安这家小公司压垮。
“我要见虞行长。”季慎安对助理说,“我要单独和他谈。”
助理告诉季慎安,“虞行长还有其他工作,他在宴会露个面就走,您抓紧时间。”
虞向明在宴会和赵鹤鸣打过照面后急匆匆的离开现场,他的时间非常紧张,一位律所的合伙人人约他今晚碰面。
对方手持一份外资审查政策的内部解读,这份资料能帮虞向明在项目里省掉上千万的成本。
这位合伙人明早就要飞伦敦。
如果不是注意到赵鹤鸣的助理在场内神色紧张,他随着对方疾疾而行的背影多看了一眼,他恐怕还不知道此刻他那个肆无忌惮的实习生正身陷囹圄。
他冲进那群安保中间,抓着岑宁的手腕,头也不回的往宴会厅外走。
无论是赵鹤鸣的助理还是秘书都不敢上前阻拦。
穿过嘈杂的人群,虞向明联系上自己的助理,“半小时后的约,帮我推到下周。告诉张律,他想要的白名单准入名额我替他搞定。”
助理提醒到,“虞行长,张律那边时间暂时没法更改..”
“他想要那个名额想了半年。”虞向明语速加快,“告诉他,名额今晚就能给他,但是今晚的见面要改期,无论他提什么条件,损失我补给他。”
电梯直落停车场,虞向明把岑宁塞进副驾驶位,他自己绕了一圈开门上车点火。
助理的电话打进来,他用蓝牙接听。
“张律想知道您改期的原因。”助理为对方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也表示无奈,“否则他不接受您的补偿。”
虞向明看了一眼岑宁,脚踩油门将车开上路面,“你就和他说是我家的小孩出了点事,让他理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