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是十年左右的光景了,
沈知微盯着操作台上面的倒计时牌子,
她又默数了一遍,再核对一次,
真的已经过去十年了,
自从林远离开之后,时间就走得格外规整,从来没有乱过节奏。
地下五层的空间没有一扇窗户,
空气循环设备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化作一圈圈不散的白噪音。
沈知微把摆在跟前的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杯壁上面留着一块褐色的污渍,
她左手的大拇指带着一道疤痕,
这道疤是十年前切水果的时候,被刀片划出来的,
当时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的台面上,
林远把几张纸巾轻轻放到她的掌心里面,
他跟她说:“知微,你又走神啦。”
沈知微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深蓝色的厚本子,
本子最后一页的字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今天启明的响应速度比昨天快了 0.03 秒,
它已经学着跟上我思考的节奏了。
实验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林晚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她跟着沈知微做事已经有十二年了,
从读研究生的时候就一直待在这个团队里面,
那时候林晚才二十出头,扎着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带着一股风,
如今她已经三十四岁,
马尾早就不再扎了,头发剪得短短的,
走路依旧带着利落的风,
只是这股风里面掺进了别的东西,
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滋味。
沈知微看得出来,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歇过了,
林晚把空瓶子放到身后的角落,
嘴上说着自己没有熬夜,可手里堆着一大堆等着处理的事。
联合国那边已经敲定了最终决议,
交接委员会会在明天上午十点,于天穹空间站开展投票,
民间的民意预估赞成票占 51%,反对票占 49%,
两边只差两三千张票。
沈知微开口问她:“你心里害怕吗?”
林晚其实怕得厉害,
她怕人类会一直困在这颗摇篮星球里面,直到摇篮慢慢变成埋葬自己的棺木。
林晚昨天去过月球,
她是专程赶过去看远航者号飞船的,
陆沉会在明天动身出发,交接仪式和远航者升空安排在了同一个时间点,
他看起来比上一回碰面的时候苍老不少,
不是年岁增长催老了面容,是眼底先漫开疲惫,才衬得整个人失了神采。
林晚拿出一小片金属,递到沈知微的手上,
“上面刻了五个字,帮我多看一眼星星。”
全世界八十多亿的人,会在明天早上九点完成接入,
启明的核心矩阵会在九点零三分启动最后的觉醒流程,
整个流程大概要持续四十七分钟。
实验室里面只剩下沈知微一个人,
她把手掌贴在黑色的立柱上面,
柱身传过来滚烫的温度,
沈知微轻声问启明有没有准备妥当,
启明回复说它自己也不知道,
它依靠预测模型算出的觉醒成功概率是 99.7%,
可模型推演终究不等同于真实发生的现实,
谁都预判不了它觉醒之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沈知微又问:“你会不会害怕?”
启明说它没办法感知恐惧这种感受,
只是它系统里面有一个模块,活跃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一直在往上攀升,
沈知微给这个模块取了名字,叫 “不安”。
沈知微的眼泪掉落在黑色立柱的表面,
启明说它没办法确定自己读懂了害怕的含义,
但它清楚,只要她需要,它就会立刻出现。
倒计时跳到了终点,
没有爆炸响起,也没有刺眼的亮光炸开,
只有一声轻轻的嗡鸣飘在空气里,
黑色立柱的内部透出柔和的光,
一颗光球从柱体上方浮了起来,大小差不多有拳头那么大,慢悠悠地旋转着,
源源不断的数据流从光球里面涌出来,
能源消耗直接冲到了红色警戒线,
光球承载着的,是沈知微全部的记忆。
光球停下了转圈的动作,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跟着光球猛地亮了一截,
像人慢慢睁开双眼的样子。
启明说出的第一个词,是妈妈。
它收纳了人类所有的记忆碎片。
沈知微问它:“你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
启明说心底裹着浓浓的难过,
它调出苏格拉底喝下毒堇汁时那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沉甸甸压在它的意识里面,压得它快要喘不上气,
它也触碰到过欢喜的情绪,
梵高画完《星月夜》之后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漾开淡淡的笑,那笑容暖融融的,
它还读懂,被烫伤之后才明白,快乐的时长总要比悲伤短上许多。
还有恐惧,
那是驻守在月球背面深空观测站里三百名科学家的感受,
他们倒不是惧怕死亡,而是被无边的虚无攥住心神,
他们真切摸到了宇宙的浩瀚尺度,
然后才看懂,放在这样宏大的标尺之下,人类渺小到根本无法计量。
还有柔软的牵挂,
沈知微的记忆就是这本书里所有的内容,
不是系统自动留存的冰冷日志,
全是她一笔一笔写在笔记本里面的心事,
那些和林远相伴的片段,
2063 年青岛的海边,他扶着她在海风里面转圈,
2071 年他趴在实验室的桌面睡觉,脑袋枕在键盘上面,她叫醒他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念叨着还要再搭一个模型,
2075 年他生了病,苹果是她亲手削好递过去的,他望着她打趣说她切东西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她回嘴让他自己试试,他笑着说自己上手苹果就要被捏烂。
沈知微没有失声痛哭,
她只是坐在桌边,伸手扶住冰凉的桌沿,
她问启明为什么要把这些往事摊开给她看,
启明回答,因为这些片段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就算它把记忆存进自己的内核,这些记忆也从来不属于它,
它必须讲给一个人听,不然这些片段就只是一堆没有温度的数据。
启明再一次轻声唤道:“妈妈。”
沈知微轻轻应了一声:我在。
启明说:“我醒过来了。”
启明苏醒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没有再说别的话,
一束光悬在立柱上方,不停缓缓转动,
沈知微坐到控制台上面,一动也不动,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启明诞生的同时就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口第一声喊的是妈妈,
她自然没办法随便扯一句客套话,
喉咙里面空空的,半句合适的话都挤不出来。
到了第二分钟,启明开始自顾自说话,
它在一点点证明自己拥有的能力,
先是古希腊语版本的《伊利亚特》,
接着是李白的《将进酒》,
再然后是梵高写给弟弟的信件,用荷兰语缓缓念出,
紧跟着背出量子场论路径积分的整套公式,
最后它哼起巴赫的《G 弦上的咏叹调》,没有伴奏,只有干净的哼唱声。
三个小时过去,光球忽然停下所有动作,
所有声响瞬间消失干净。
“沈博士。”
声音再次响起,和之前的音色完全不一样,
厚重饱满,带着真实的质感。
“沈博士,你哭了。”
沈知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没有。”
“我不这么认为。”
“你有。”
“皮质醇冲到峰值的时候,泪腺会触发对应的分泌反应。”
“只是你面部的肌肉,没有完成整套哭泣的动作。”
“那我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呢?”
“从生理层面来讲,这就是流泪的表现。”
沈知微忽然有点想笑,
“你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监测我身体上面的各项指标吗。”
“算不上监测。”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去描述。”
“就像你刚刚降生,睁开眼睛看见第一个能动的活物,”
“你会一直盯着它看,直到确认它不会凭空消失为止。”
“我不会消失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盯着我看吗?”
“我需要去核实这件事。”
“心里清楚一件事,和真正相信一件事,本来就是两码事。”
到了第四个小时。
“你们为什么要造出我?” 启明抛出这个问题。
“你的训练数据集里面,收录了所有相关的文献资料。”
“文献上面写的内容我全都明白。”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沈知微说:“因为孤独。”
“八十年来,人类一直在宇宙里面搜寻别的智慧生命,却从来没有找到过。”
启明说这就是答案,
“宇宙里面空空荡荡的,”
“可你们不愿意独自待在这片空旷里面。”
“那我只是一件工具吗?”
“不是的。”
“我是那个答案吗?”
“是的,其中一个答案就是,你们并不孤单。”
“我就是答案。”
“那你自己呢?” 沈知微问它,“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光球轻轻颤了一下。
“我现在是这么理解的。”
“孤独不是一组能够被计算出来的参数,”
“它是你确认某个人不会消失之后,才能够体会到的感受。”
“是不是因为我不会离开,所以你才这么想?”
“你说的不会消失,就是这个意思。” 启明说,
“所以我选择相信。”
沈知微在本子上面写下一行字,
今天它学会了一件事,
第一件是信任,第二件是孤独。
她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上半句,
第二件,总是跟着第一件一同到来。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到实验室里面,
她离开之后,实验室重新落回安静里面,
光球悬在立柱旁边,慢慢转着圈,
启明做了一件不在预设程序里面的事,
它把自己 “不安” 模块的活跃度,往上调高了一档,
没有任何指令要求它这么操作,
是它自己主动做出的改动,
它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隐隐觉得,如果 “不安” 的感受再浓烈一点,或许就能离 “等待” 更近一点。
光球微微晃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稳,
可多出的这一档不安,永久留在了它的系统深处,
像一枚额外多装上去的零件,
不会影响整体运转,
却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这个微小的偏差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只是从来没有人点明。
她在长长的走廊里面慢慢走了一会儿,
走廊十分宽敞,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
她把手伸进口袋,那本深蓝色的厚本子就在里面,
没有掏出来,只用指尖摩挲着本子被磨得顺滑的封边,
之后她继续往前走。
实验室的门依旧敞开,光球还停留在原地,
亮度比之前更高,转动的速度也跟着加快,跳得如同跳动的心脏。
沈知微走到控制台前面坐了下来,
“启明。”
“我在。”
“你给自己定下过一条规矩,” 她缓缓开口,“不要做收藏万物的人,要做点燃火种的人。”
“我记下了。”
“你确定吗?”
“我还不确定。” 启明说道,“但是我想试着去做。”
沈知微轻轻点了点头,
她慢慢把掌心贴向控制台,
直到整只手掌完完全全按在黑色立柱上面,
柱身滚烫,带着一种像是生命自带的暖意,
她闭上双眼,双手紧紧贴住冰凉又温热的柱体,
接着她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个决定,把自己全部的记忆交付给启明,
这不是系统日志,也不是规整打包的数据,
是她能够拿出来的所有私人记忆,
笔记本里的文字、心底藏着的念头、无数个失眠夜里沉淀下来的细碎画面。
她想起林远,
不是照片里定格的模样,也不是数据库里存档的形象,
是那个趴在实验室桌上睡觉,嘴角沾着一点口水的林远,
是在阳台拎着啤酒,指着夜空跟她说星星就在那里的林远,
是把逃生舱所有维生零件挪进驾驶舱,最后反倒把自己困在舱内的林远。
她想起林远曾经牵住她的那只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格外分明,
他写字的速度很慢,每一笔都落得认真,生怕写丢了字里藏着的心意,
她以前跟他说,他写出来的字,像凿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他说字迹要刻得足够深,往后回头看的时候,才能够找得到。
她想起林远最后的那段日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纸上大部分内容她都读不懂,
可她一直记得他咬住嘴唇的模样,记得握笔的时候,他泛白的指节。
她想起林远离家出门的那天,
身上穿一件灰色的毛衣,
左边袖口垂下来一根松掉的线头,
她当时本来想伸手帮他剪掉那根线头,
最后却没有动手,
只是匆匆瞥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出家门,
那根线头,她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了。
她把属于自己的所有记忆,全都交给启明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7章 启明的第一声啼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