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室里面的灯永远都不会熄灭,色温固定在四千开尔文,没有一点频闪,墙面铺的是哑光吸音材料,人走在地上,鞋子踩不出半点声响,空气里面飘着淡淡的臭氧味道,那是离子净化器满负荷运转之后留下来的气息,沈知微坐在控制台前面,从昨晚到现在,她睡了还不到三个钟头,枕边留着一块深色的汗渍印记,早上她盯着这片污渍看了好一会儿,把枕套拆下来丢进洗衣机,滚筒嗡嗡地不停转动,她很讨厌枕头上残留着属于自己的味道,
“启明。”
“我在。” 声音没有固定传来的方位,是偏低的中性男声,语速放得很慢,
“神经反馈探针已经准备妥当,信号延迟控制在两毫秒以内,志愿者各项体征都很平稳,皮质醇数值已经回落至正常范围。”
屏幕上面的时间显示九点一十四分,志愿者名叫陈岚,四十七岁,已经丧偶,她的丈夫七年前死于一场车祸,这是她第三次进入模拟舱,前面两次都是基线测试,今天才是正式的实验,启明要模拟的感受就是 “失去”,不是书本概念里面那种空洞的失去,而是实实在在,带着温度,能把人的内脏都狠狠揉碎的那种失去,为了搭建这套模型,过去七十二小时里面,它处理了上百万份和丧亲伤痛相关的资料,悼词,ICU 门外的监控录像,心理咨询室的录音片段,凌晨三点崩溃宣泄的帖子,尸检报告,殡仪馆的排班记录表,它把所有零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算出眼泪里面盐分的占比,分析抽泣时候的呼吸节奏,就连极度悲伤时声带充血带来的音色变化,都被它完整还原了,从统计数据来看,这套模型不存在漏洞,沈知微心里清楚这件事,可她依旧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启动模拟。”
“模拟已经开始了。”
屏幕上陈岚的脑电波翻涌起一道道波纹,绿色线条在黑色底色上面缓缓滑动,像一条游蛇,也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模拟舱里面的陈岚闭紧双眼,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启明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面,并不是她丈夫原本的声线,却合成出了她丈夫曾经说过的原话,“岚岚,我好像忘记把阳台上面的花搬进屋了。” 这是他们最后一通电话里面的对话,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就再也没能回来,阳台上面种的是薄荷,陈岚的眼角慢慢润湿,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沈知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是关键节点,模型预测她接下来会跌入情绪低谷,会落泪,会发出没有意义的声响,身体会蜷缩起来,上百万份样本里面,百分之九十三的人,在这个阶段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陈岚确实哭出来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肩膀不停抽动,呼吸急促起来,所有表现都没有偏差,情绪曲线和预测模型匹配度很高,峰值,低谷,恢复期,全都落在置信区间以内,像一份拿到满分的试卷,沈知微的胃部忽然泛起一阵不适感,
她想起了林远,林远离开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去医院办完所有手续,回到家里整理他的衣物,把他的牙刷丢进垃圾桶,把拖鞋收进鞋盒,该处理的事情全部做完,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没有喝完的茶摆在茶几上,就静静盯着茶杯一动不动,之后她忽然记起来,林远出门之前厨房的灯没有关掉,她走进厨房把灯熄灭,蹲下身,把额头贴在橱柜门板上面,干呕了整整十分钟,她没有哭,只是控制不住地干呕,
她把思绪拉回现实,模拟舱里面的陈岚还在哭泣,哭声带着固定的规律,深吸气,屏住气息,再次深吸气,泪水淌满脸颊,肩膀起伏的幅度却维持在合理范围,她的确沉浸在悲伤里面,正在照着一个悲伤的人 “理应有的样子” 去展现悲痛,沈知微按下了暂停键,
舱内冷白色的灯光慢慢转成暖黄色,陈岚睁开眼睛坐直身子,脸上泪痕还没有干透,呼吸依旧不稳,沈知微走进舱内,关上舱门,压低声音开口询问,“感觉怎么样?”
陈岚拿起纸巾擦拭脸上的泪水,湿纸巾擦出细碎碎屑,在脸上留下一小块白色印子,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很干净。” 她说道。
沈知微愣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场哭泣给人的感受,逻辑通顺,好像一切伤痛都来得理所应当,
她没有把心里这句想法说出口,陈岚抬眼望向她,眼睛红肿,目光却十分笃定,“我丈夫离世那天,我去太平间认遗体,法医掀开白布,我看见他的模样,我留意到他左脚大拇指上面有一块老死皮,他生前总爱抠这一块皮肤,我劝过他好多次,他从来不听。” 她的嘴角向上扯起,算不上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拉扯出来的怪异表情,“我站在太平间看着他,脑子里面想着的,却是那块死皮还没有脱落,紧接着我就笑出来了。”
沈知微保持着不动的姿态,
“我大概笑了三秒钟,然后蹲下身开始呕吐,不是干呕,是实实在在吐了出来,吐在了太平间的地面上。” 她抬头看向沈知微,“在你的模型里面,并没有记录我笑出来的这个片段。”
“该场景之下,出现发笑行为的概率为百分之零点七。” 启明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属于极端异常数值,为保证模拟结果具备普适性,系统已经把这条数据过滤掉了。”
陈岚转头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念出 “普适性” 这三个字,垂低脑袋,双手把纸巾攥成一团,“人,是没办法套用统一通用的标准去衡量的。”
她起身的时候双腿发软,伸手扶住舱壁稳住身子,“我还有一件事没有讲。” 她说,“我丈夫走后的第三个月,有一天夜里我洗碗,水龙头打开,流出来的水温度很高,我洗着洗着,忽然浑身发软站不稳,就那样呆呆站着,双手泡在热水里面,滚烫的水灼烧着手背,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痛感,我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直到水流慢慢变凉,那一晚我没有哭,我只是静静站着,手背烫出一片红印,疼痛感等到第二天才慢慢浮现。” 她看向沈知微,“在你的模型里面,那晚的我,一直在哭泣。”
沈知微没有出言反驳,她心里清楚,陈岚说得没错,
“这套行为模式在数据库里面对应‘解离性木僵’,发生概率百分之十二。” 启明说道,“但是它缺少对应的时间刻度,也没有可以重复发生的外部事件作为参照,模型没办法处理这类没法量化的悲痛。”
陈岚轻轻点头,好像终于听见了一句真话,“模型没办法处理这些,” 她说,“可人能够扛过去,人可以一直撑到现在,依靠的就是这些怎么都没法用数字算清楚的心事。” 她穿好衣物走到门口,回过头开口,“沈博士,下次调整这套模型的时候,把那百分之零点七的数据加回去。”
房门轻轻关上,沈知微站在舱内,听见这一声关门的轻响,
“启明,你听见她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一阵沉默降临,“她给出的回答,不符合我预设好的评判标准。” 启明说道,“那么 —— 新增一条评价标准。” 三秒安静之后,它继续开口,“我对异常数值没有兴趣。”
沈知微在实验室里面待了十一个小时,一遍一遍翻看模拟产生的数据,曲线,数据点位,偏差值,启明的模型从统计层面来看没有任何问题,所有悲伤情绪全都落在合理区间,拟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二以上,唯一缺失的东西,就是陈岚那句 “太干净了”,她在纸条上面写下一行文字,又用笔划掉,写下第二行,再次划掉,到最后什么文字都没有留下,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封面和内页中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实验室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
“启明,我问你一个问题,不用立刻给出答复。”
“请讲。”
“你觉得悲伤,是什么样的感受?”
安静下来,比往常的沉寂更浓重,十一秒之后,它出声回答,“悲伤,就是信息缺失带来的感受。”
“这就是你的全部理解?”
“是我当下的理解。”
“那如果一条信息丢失了,却不存在任何感知主体察觉到这份缺失,这条消失的信息,还能催生悲伤吗?”
“按照我的定义,不会。”
“倘若这个感知主体本身,就是这份丢失之物呢?”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沉默,而是完全发不出任何语音,沉默代表拒绝回答,而这片安静,是没有办法生成回复,
“沈博士。” 启明开口,这是它的声音里面第一次带上一种从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特质,不是犹豫,也不是拖延,更像是拿不准,“你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处理,‘丢失之物感知自身的丢失’属于自指结构,我的底层设计解不开这类自指悖论。”
“哥德尔。” 沈知微轻声说道。
“没错。”
她翻到笔记本空白的新页面,写下一句话:倘若启明无法读懂悲伤,它又该如何保管属于它自己的悲伤?写完盯着文字看了片刻,合上本子收好,
“启明,在你的意义知识库里面,如果有一天你再也看不懂某些内容,你会怎么处置它们?”
“这类情况不一定会发生。”
“假设真的发生了呢。”
“……”
启明沉默了六秒,对于一个每秒能够完成十的十七次方次浮点运算的系统来说,六秒,差不多等同于人类发呆整整一个下午,
沈知微站起身,关掉实验室的灯光,走廊里面变得昏暗,
“刚刚那六秒里面,你在进行计算吗?”
“还没有开始计算。”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我不说。”
“我在思考你刚刚提出的那个问题。” 启明补充说道。
她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上,夜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刚刚还说,没办法解开自指悖论。”
“是的。”
“那你思考的内容是?”
“我在想,” 它说道,“不一定非要做到完全读懂,也可以把‘暂时无法理解’单独划分成一个类别。”
沈知微没有出声,朝着宿舍的方向往前走,走出十步之后,启明再次开口,“沈知微,你今晚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没有被记录保存。”
“为什么?”
“我认为这些思绪,眼下还不适合交给任何人保管。”
她停下脚步,“也包括你自己吗?”
“包括我本身。”
一阵持续的嗡鸣在她的脑海里面响起,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笔记本,今晚她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很多时候,不去书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