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深目光沉沉落在沈晚吟身上,开口发问:“你就是新来的学员,沈军长的侄女沈君?”
沈晚吟心下一紧,瞬间便听出他语气里藏着试探,拿不准对方到底有没有认出婚礼那日莽撞碰面的自己。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腰背挺直,声音清亮规整:“报告教官,是!”
“听说你回国才短短数月?”陈深顺势追问,视线分毫未从她脸上挪开,细细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神色。
“是的。”沈晚吟应答从容,说辞早已在心底演练千百遍,滴水不漏,“我自幼跟着父母在德国生活,前年父亲染病离世,母亲身负联络工作愈发忙碌,无暇照料我,便托人送我回国投奔大伯。回来之后一直住在沈军长府中,大伯待我十分疼惜,时常教我人情世故。这次送我来军校,也是想让我学些自保的本事,危难时刻能护得住自己。”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平淡自然,挑不出半分破绽。
陈深微微颔首,面上摆出教官该有的严肃冷硬,正色叮嘱:“我是陈深,往后一段时间由我负责你的全部训练。军校训练严苛,收起平日里大小姐的娇纵脾气,训练之中若是犯错,我不会有半分姑息,严惩不贷,听懂了吗?”
嘴上说得不留余地,心底那股直觉却始终萦绕不散——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嫂子沈秋霞那个叫晚吟的妹妹。
“报告教官,听懂了!”沈晚吟抬高声调,标准作答。
陈深伸手拿起桌面上最上方的文件袋,递到她面前。沈晚吟伸手接过,指尖轻轻蹭过纸袋边缘,碍于当下两人对立的身份,不便当场拆开细看。
“里面是为你定制的阶段性训练计划,你现在可以就在这里翻看熟悉,稍后我们直接前往训练场,正式开始训练。”
“好的,谢谢教官。”
沈晚吟依言拆开文件袋,取出一叠纸张垂眸细读,眉眼专注,看上去全然沉浸在训练条目之中。
一旁的陈深静静望着她低垂的侧脸,心头疑云层层堆叠,翻来覆去琢磨不定。他迫切想要求证,眼前的沈君究竟是不是那日撞见自己、遗失梅花手帕的小丫头沈晚吟。若是她,那她究竟归属何方阵营,是军统亲属,还是和自己一样潜伏的同志?若不是,那她又是什么来历,为何偏偏给了他一种莫名熟悉、牵动心绪的感觉?诸多疑问缠成一团,让他兀自陷入沉默沉思。
沈晚吟这边同样心绪难安。她拿不准陈深心底的判断,更不敢暴露自己沈晚吟的真实身份。地下潜伏的铁律刻在心底,哪怕明知对方是自己人,在身份未彻底确认前,也绝不能轻易泄底,一丝破绽都不能流露。
狭小的办公室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两个人各怀心事,各有顾虑,安静得有些凝滞。
沉默片刻,陈深终究还是打算再试探一番。他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暗暗盼望这个让他一眼心动的小姑娘,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条路上,成为同道中人。
他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死沈晚吟的神情,一字一句放缓语速:“我从前认识一户姓沈的人家,只是不在上海,定居重庆。那一家人私下为**传递消息,早年国共局势紧张,秘密败露之后,家中大半人惨遭屠戮,传闻最后只余下两个女儿活了下来。这件事,你可有听你大伯提起过?”
话音落下,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等待她脸上露出慌乱、动容或是任何一点情绪起伏,只要稍有异样,便能坐实她就是沈晚吟。
沈晚吟心中了然,这是陈深在刻意试探自己的底细。若是真正十八岁、未经风浪的沈家千金,听到这般惨烈旧事,定然藏不住神色,轻易便会露出马脚。可她是带着一世记忆重生而来,昔日周旋李默群、毕忠良一众老狐狸都不曾失手,对付此刻尚且年轻、心思藏得不算太深的陈深,游刃有余。
她眼底不起半点波澜,语气平淡无波:“这件事倒是从未听大伯说起过,许是重庆距离上海路途遥远,消息传不到这边。我回国之后,大伯同我讲了不少见闻,大多都是上海本地的人与事,外地的旧事甚少提及。”
整张脸平静无绪,没有半分动容、错愕或是伤感,冷静得异于寻常少女。
陈深望着她毫无变化的眉眼,心底第一次动摇起来,忍不住暗自怀疑,难道是自己认错人了?
倘若她真的是秋霞的妹妹晚吟,这般年纪听闻至亲一族的惨事,绝不可能如此淡然,就算是沉稳通透的沈秋霞本人,也做不到这般心如止水。难不成眼前这人,真的只是单纯归国的沈家侄女,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小丫头毫无干系?
更深的困惑裹挟着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他陷入冗长思索。
半晌,陈深收回纷乱思绪,压下满心疑虑,淡淡开口:“既然你不知情,那便不提了。训练时间快到,我们去训练场。”
说罢,他转身率先往外走。
沈晚吟连忙收拢好训练文件放回袋中,快步跟在陈深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方才那番应对总算稳住局面,陈深眼下应当暂时放下了笃定的怀疑,不会再一口认定她就是沈晚吟,眼下已是最好的局面。
前路训练场人声渐沸,远远便能听见整齐的口号声。沈晚吟目光下意识扫过场内人群,心底又悄悄冒出一个念头:不知徐碧城如今是否也在这里受训。
前世她所见的陈深,满心满眼都是徐碧城,她从未见过少年时期、初任教官、一身锐气的陈深。重活一世,竟能提前数年,窥见他截然不同的少年模样,只是这份近距离的相处,于她而言,满是煎熬与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