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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既然以这样的方式遇见

陈深入驻黄埔军校担任教官的时日尚浅,连日来接连接手数批新学员,日常训练、课业督导、军纪规整压在肩头,早已分身乏术。

这天,校内传来新的通知,明日将有一名特殊新学员前来报到,是上海沈军长的亲侄女,以特招身份入校进修。

听闻这个身份,陈深下意识眉心微蹙,心底先添了几分头疼。

在他固有印象里,这种背靠军政长辈、走特殊渠道入校的千金小姐,无一不是娇养长大、不经风雨的性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受不得半点苦,挨不得半句重话。军校训练铁血严苛,刀枪、队列、体能样样磨人,想来这位大小姐必定娇气脆弱,稍不顺心便会委屈落泪,往后教导起来定然百般棘手。

他暗自无奈摇头,只当是接下来的日子,又要多一桩费心费力的麻烦事。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份满心的抵触与不耐,在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便尽数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奔赴黄埔军校的列车之上,沈晚吟静坐窗边。

此行有沈军长特意指派的专人一路护送,路途安稳无虞,可她的心绪,却始终飘摇不定,乱如麻丝。

她清清楚楚知晓组织安排自己入校的深意。

如今的沈晚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踏入革命队伍时日尚短,未曾系统学习过任何军政技能、潜伏技巧,枪法、格斗、侦查、应变无一精通。上一世初次外出任务便意外负伤,便是因为自身太过稚嫩、能力欠缺。组织惜才,亦为稳妥,才特意为她铺设了这条隐秘道路——借沈君的身份入校,在国共合作的掩护下,悄悄打磨自身,成长为合格的潜伏者。

可唯独她自己知道,历经一世生死浮沉,她早已褪去十八岁的懵懂稚嫩。

前世数年上海潜伏,她以演员李小男的身份游走在刀光剑影之间,步步为营、隐忍蛰伏,枪法精准、应变绝佳、伪装天衣无缝,是组织最锋利、最隐忍的尖刀“医生”。这些旁人需要数年苦学的技能,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成为本能。

于她而言,黄埔求学从不是难题。

真正困住她、纠缠她的,从来都是一个人——陈深。

重生归来,提前五年相逢,婚礼那日仓促的擦肩碰撞、慌乱逃离,早已在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前世,她一腔赤诚、满眼皆他,飞蛾扑火般爱了一场,终究没能换来他的半分动心,他的心底自始至终,都装着徐碧城。

她清楚宿命难改,哪怕重生一次,她也无力扭转人心,拦不住他与徐碧城的相遇相知、情深意长。

她依旧深爱,可也彻底胆怯。

没有把握,没有底气,更不愿再重蹈前世爱而不得、惨烈落幕的覆辙。

万般纠结辗转,她终究在心底默默定下结局。

这一世,她不求情、不执念、不纠缠。

她远远避开陈深,放他奔赴原本的人生,也放过困于执念半生的自己。

列车疾驰,终抵黄埔。

沈晚吟先行前往校长办公室完成报到手续,校长温和叮嘱,让她今日暂且休整适应环境,无需急着参训,待到次日清晨,再前往训练场跟随专属教官受训。

等待的片刻,纷乱的思绪依旧不受控制地翻涌。

她忍不住暗自揣测:我的教官会是谁?会不会偏偏是陈深?

徐碧城如今是否已入校?他们二人,是否已经相识、暗生情愫?

无数细碎的念头缠满心头,扰得她心神不宁。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所有儿女情长,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任务为先,不再沉溺无用的纠结。

领了行李,循着指引找到专属宿舍。因着沈军长侄女的特殊身份,她独享一间寝室,清净无人打扰。简单收拾完毕,为了明日能够快速适应训练节奏,她打算独自出门,熟悉军校的布局环境。

前世从未踏足黄埔的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舍全然陌生。

出门之时心绪繁杂,未曾多想,依旧穿着一身素雅温婉的鹅黄色小洋装,并未换上军校统一的制式军装。

偌大的训练场上,满眼皆是整齐划一的灰绿色军装,少年学员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热血硬朗。唯独场外的她一身雅致衣裙,温柔明媚,与周遭铁血硬朗的氛围格格不入。

瞬间,无数道目光悄然汇聚而来。

纵使场内有教官带队督训,纪律森严,一众学员依旧忍不住趁着训练间隙,偷偷侧目打量这位突然出现、容貌清丽、气质温柔的陌生姑娘。

细碎的打量目光密密麻麻落于身上,沈晚吟瞬间察觉了自己的突兀与失礼,脸颊微微发烫,满心窘迫,不敢多做停留,立刻敛了神色,快步转身匆匆离去。

她低头疾走,满心都是当众失态的尴尬,丝毫没有发现,训练场最高处,带队训练的那道挺拔身影,自她出现的第一秒,目光便牢牢定格在她身上,再也未曾移开。

是陈深。

距离不算近,人声嘈杂、风掠耳畔,可他偏偏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婚礼那日,慌慌张张撞进他怀里、眉眼泛红、怯生生道歉,转身就仓皇跑开的小姑娘。

是那个遗落在他掌心、绣着清雅梅花、落款“晚吟”的手帕的主人。

风轻轻吹过,少女一身鹅黄衣裙,立在满目铁血戎装之间,干净、温柔、明媚,像漫天风沙里骤然落下的一缕春光,干净得猝不及防。

那一刻,毫无征兆,没有铺垫,没有缘由。

陈深心底,轰然一动。

是极为迟钝、极为隐晦、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一见钟情。

那是心脏极轻、极快的一颤,是从未有过的异样悸动,陌生、柔软、慌乱,转瞬即逝,却深刻烙印在心口。

他阅人无数,见惯乱世风霜,从未有哪个姑娘,能让他在短短一眼之间,心绪失守、目光难移。

只是陈深天生内敛木讷,尤其不通情爱,心思素来冷静克制。

他只当自己是单纯诧异——为何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姑娘,会突然出现在黄埔军校?只当是好奇、疑惑、眼熟,全然没有读懂自己心底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与在意,没有察觉这是心动的开端。

他眼底所有的严肃冷硬,在看向她背影的瞬间,悄然柔和了几分,连紧绷的下颌线条,都不自觉松弛。

场内尚有数百学员,军纪在前,职责在身,他不能贸然离岗追上前问询,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静静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默默记在心底。

他暗自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好好问清楚她的来历。

沈晚吟一路匆匆奔回宿舍,心头窘迫难安,也再没有出门闲逛的心思。连日赶路奔波,再加之心事重重、彻夜难思,身心早已疲惫至极。

她卸了衣裙,洗漱完毕,早早躺下,闭上双眼,只想彻底放空思绪,抛开所有纠结与忐忑,沉沉睡去。

一夜无眠杂思,天光破晓。

第二日清晨,沈晚吟早早苏醒,利落起身换装。

当一身笔挺规整的军校军装穿在身上,扣好每一颗纽扣,立直腰身站在镜前时,她不由得微微失神。

太久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这般青涩模样、一身戎装、干干净净、无悲无憾。

上一次这般少年意气、身着军装,依稀还是前世十八岁初入组织、满腔热血、心怀赤诚的模样。

前世今生,两重人生,重叠在镜中眉眼之上,让人恍然如梦。

整理妥当,她如约跟随校长,抵达训练场旁的教官办公室。

校长公务繁忙,简单嘱咐她在此静候教官前来对接课业,便匆匆离去。

空荡安静的办公室陈设极简,素白墙壁,一张老旧办公桌堆叠着训练文件与课业清单,桌侧立着铁皮保温瓶、木质洗脸架,寥寥几样生活用品,干净又冷清,一如这间屋子主人的性子。

室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她自己轻浅的呼吸声。

片刻后,沉稳清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门声轻响,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跨步而入。

来人从她身侧静静走过,身姿端正,气质清冷,径直落座在办公桌后的木椅之上。

沈晚吟下意识抬眸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

沈晚吟浑身骤然僵滞,血液几乎一瞬凝固。

是陈深。

她的教官,竟然是陈深!

兜兜转转,避无可避,她拼尽全力想要远离的人,终究还是成了朝夕相对、日日相见的直属教官。巨大的慌乱、无措、忐忑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手足冰凉,心神大乱。

而办公桌后的陈深,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眼底平静彻底碎裂。

惊怔、错愕、意外,层层叠叠涌上眼底,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沈军长的侄女,特招入校的新学员沈君——

竟然就是她。

就是那日婚礼门口冒失可爱的小姑娘,就是他珍藏一方手帕、暗自记挂许久的晚吟,就是嫂子沈秋霞的亲妹妹。

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闭环。

他终于读懂了组织提前交代的、那位将以特殊身份入校、隐秘进修的自己人,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这个让他一眼心悸、莫名在意的小姑娘。

昨日初见的悸动、莫名的牵挂、克制的在意,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

先前满心以为是娇生惯养、惹人头疼的大小姐,原来,是他藏在心底、懵懂心动的那个人。

陈深的心底翻涌着狂喜、诧异、温柔与难以置信,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滚烫热烈。

只是他依旧迟钝,依旧不懂剖析自己的心意。

他只知道,看见她的这一刻,所有的烦躁、抵触、不耐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雀跃与隐秘的欢喜。

他尚且分不清,这份克制不住的目光追随、控制不住的心绪起伏、独一无二的特殊在意,是始于第一眼的一见钟情。

他尚且懵懂,尚且迟钝,尚且不知,早在初见那一眼,他的心底,早已为她悄悄沦陷,此生难逃。

我不想要什么周周转转,就是一见钟情,陈深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李小男,现在的他还没有发现,毕竟还是有些迟钝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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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既然以这样的方式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