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岚的突然出现,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如今的她眼尾的笑褶都有了不少,看起来是真的很幸福。
周昃言谢过前台后,没有直接去到休息区,而是在原地看着许嘉岚。
许是盯得时间太长,许嘉岚旁边的妇女察觉不对,眼神示意了一下周昃言。
许嘉岚疑惑的回头,随后展颜舒笑,站起身,走到周昃言面前。几番斟酌下,开了口:“小言……好久不见了。”
周昃言双眼眨动了两下,久久的“嗯”了一声。
对于周昃言的疏离,许嘉岚自知愧疚,脸色尴尬了几分后,瞥见站在他身旁的许浚文和程景诚,很自来熟的说:“文仔吧,长这么大了。是要去吃晚饭吗?我知道有一家饭店味道很好,我请你们去吃吧。”
许浚文刚要开口,周昃言直接拒绝道:“不用了,您有事吗?”
许嘉岚扯了扯嘴角,捏着衣袖说:“……我们在沙发上坐着说吧。”
话落,一旁低落的程景诚看了看周昃言,扭头直视着许浚文勉强扯出一抹笑,“你们去吧,我去酒店的餐厅吃饭。”
“说不了几句,你们先去餐厅。”周昃言给他发了个地址。
程景诚认真道:“真的不用了。我现在想好好想清楚我与他之间的事,去吃好吃的也吃不进去,白白浪费了美食。”
许浚文的眉峰跳了跳,揉了下他的头发,“行,觉得不好吃就别吃,我给你带宵夜。”
程景诚点了点头,转身坐电梯上了楼。
许浚文和周昃言交换了个眼神,拍了下他的背,说:走吧。”
看到他们走来,那个妇女让了位置,坐在许嘉岚的身边。许嘉岚指了指她一旁的沙发,笑迎说:“小言,来,坐这。”
周昃言无视了她的话,选了个距离许嘉岚最远的沙发坐下,就说:“找我什么事?”
周昃言已经不想知道许嘉岚是怎么找到自己住的酒店了,或者说他是不在意这个事情。
许嘉岚被下了脸面,也并没有难堪,收回了手指,又笑了笑,说:“小言,这是姥姥,是妈妈的妈妈。”她的手挽上妇女的胳膊介绍。
周昃言微颔首,礼貌道:“您好。”
妇女倒没有很在意这些虚礼,笑得合不拢嘴说:“你好你好,小言都这么大了呀,有空来家里坐坐,这里也是你的家。”
家?
周昃言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是陌生人,场面不能太难看。
周昃言没有回应,只唇角稍稍动了动,算作回答。
空气有丝丝沉闷的凝滞,良久,许嘉岚打破了僵局:“小言,是你爸爸告诉我,你这两天会来林城。我很想和你见一面,就要了你的地址,你不要怪他。”
“无所谓。”
他算到了会偶遇,没算到许嘉岚会主动来找他。
“……妈妈很想你,真的很想。”许嘉岚红着眼眶,挪到周昃言旁的沙发,张着双手,想碰却不敢碰周昃言。
许浚文是贴着周昃言坐的,在这一刻,他感觉到周昃言的身体都僵了一瞬。然后他隔着大衣覆上周昃言的腿上,轻轻拍了拍。
“妈妈是没有办法的,小言,妈妈想把你带在身边,可妈妈没有能力……我不敢再回到港城了,我怕我走不出港城。要是有选择,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许嘉岚满脸泪水。
“可你已经丢下我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许嘉岚摇着头,被妇女拍着后背,喘着气,“没有,没有,小言,我没有……”
妇女眉头紧锁,目光疼惜的看了看许嘉岚,插话,“小言,我知道你怪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你,可我也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她,此后音讯全无,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时候我想去死的心都有了。
天杀的人贩子,拐走了我的女儿,被判了死刑,三年前才死的。我的女儿不知道几转转到福利院,最后被许家这个好家庭收养,给了我女儿金尊玉贵的生活,我万分感谢。我跟我女儿骨肉分离整整二十年,我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好觉,没日没夜的寻找,什么办法都会试。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你知道吗?我的生活又有了光,我舍不得离开她一分一毫,走到哪都想陪着她。
你别怪你妈妈,她在回来时就和我们说过你,她很想你,是真的,每当她在我怀里总会说起你,说起远在港城的你,说她也做了妈妈,她给你每年的生日都准备了礼物,只不过后来你爸爸他不想你们见面,就拒绝了给你现在的地址。
我、我舍不得她再回去,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如果可以,你能不能以后……”
“我没有怪她了。”周昃言这话一出,许嘉岚条件反射般的握上他的手。
可他的下句话让许嘉岚泪不停,“妈妈,我不怪你,即使你丢下我一次又一次,但我也只能到这了。我心疼你的遭遇,理解曾经无能为力的你。可我也心疼曾经的自己,我没办法替那个只能在钢琴房找慰藉的自己去原谅你。
你有你爱的家人,现在我也有了。
我不会不认你,你依旧是我的妈妈,你生育我,虽没有养育过,但我依然要感谢你,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番话,周昃言很平静的说了出来,像是早已打好了草稿,在此时终于说出来般流利。
周昃言的过于冷静让许浚文蹙起眉来,他所认识得周昃言不是这样冷心的人,一定有别的原因才会这样。
在他思索中,有一双手攀上他的手背,抓着他,紧紧的在抖动。
是的了。
周昃言这样的人,脆弱是不会摆在明面上的。
“再见,妈妈。”周昃言说完这句话,拉起许浚文的手出了酒店。
司机等在酒店门口,他们一出门就上了车。
周昃言呆坐在座椅上,没有任何表情反应。
许浚文跟司机说:“你去对面的KFC买点吃的。”
“好。”
待司机走后,许浚文起身蹲在两座中间,仰着头覆上周昃言攥着的拳头,轻声道:“周昃言,你还好吗?”
“我以前是很想妈妈的,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她为了逃走时抱了我一下,她从来没有抱过我。我就以为妈妈都是不会抱小孩子的。直到我看到了周子尧在他妈妈怀里撒娇,那一瞬间,我脑中那条自我欺骗的弦绷断了,我哭着给她发消息,但她一条没回我,后来再打过来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爸在,她也没有提起过。我是那时对她一点点失望的。
他们说得那种绝望,我大概也体味过,只不过时间太长,都有些淡忘了,见到她,才感觉到有隐隐的阵痛。
这次来林城,我猜到会偶遇,可我又想万一我们母子的缘分就到头了呢,不会碰见,没想到她主动找上我了。
我以为我的心在经年中已经不会再为她所波动了,但我还、还是有所触动。她的那些遭遇,我以前听说过,我心疼所以有时会帮她找借口。当我亲耳听见,我仍在心疼她,在找借口。我、我……”
周昃言目光呆滞的看着许浚文说,一如既往的冷静。如果许浚文没有看到他眼眶含泪落下,没有感受到手被他紧握着颤抖,真的会认为他不在乎了。
许浚文往上扑了下,搂住他的脖子,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安慰,“没关系的,周昃言。在不在乎她,想不想她,不是你的错。她的那些事不是你造成的,你不用愧疚。你受得伤是真的,这种损伤也是无法弥补的。你和你妈妈都没有错,错得是那个人贩子。不要难过了,我会一直、一直都陪着你,不会再离开了。”
他感觉到周昃言在他颈处动了动,又闷声说:“……你保证?”
“我跟你保证。如果我以后会离开你,我就……”
举着三指昭告的誓言,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因为他被周昃言捂住了嘴巴,“有保证就行,不用发誓。”
许浚文凑上嘴巴,亲了他两下,双膝跪地的趴在他怀里。
没有周昃言的视线,在他怀里的许浚文嘴巴不自主的抽动了几下,鼻头发酸,眼眶也热了。
他心疼周昃言的种种过去。小小的他是怎么度过那段漫长的痛苦,心逐渐从一腔热忱到一潭死水,这份过程他到底是怎么在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所遭受的。他自己说得太平静,平静的就好像是现在的他,但忘了曾经的他只有六岁。
自己又做了什么,说该死的话,做尽一切渣男行为。还拥有着他如此热烈的爱意,想想应该要给自己几个巴掌的。
周昃言把脸埋在许浚文的发旋,一会儿后,他抬头呼吸空气,瞥见了从酒店里被妇女扶着出来的许嘉岚。他愣怔了片刻,抹开眼。
正巧司机买好东西回来,周昃言接了过来,与许浚文下车回酒店了。
许嘉岚和他们错开了视线,谁也没有再看见谁,相似的两边,都盛有爱意。
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
许浚文搂着周昃言的腰,而周昃言揽着他的肩,根本就是热恋中不可分割的小情侣。
似有所感,许嘉岚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被带起的衣角。
周昃言也回头了,不过很快扭回去了。
执着于从前,就会停滞于从前。
他要向前,与许浚文一起向前看,他要跟许浚文有很多个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