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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天津的九月,热气蒸腾,像是把整个城市塞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周知扬站在南开大学津南校区的南门前,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只旧行李箱。箱子是母亲从家里翻出来的,父亲用了十几年,四个轮子坏了两个,拖起来咯吱咯吱响,像一只濒死的老鼠在尖叫。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箱子的拉杆,小指那个位置隐隐传来一阵酸胀感。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断过的骨头就算长好了,遇到阴雨天或者用力过猛的时候,总会疼一疼,像是在提醒你——你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松开手,把箱子换到左手,迈步走进了校门。

九月的校园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各个学院的迎新摊位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红色的横幅拉得满满当当,志愿者们穿着统一的T恤跑来跑去,有人举着喇叭喊“政府学院的往这边走”,有人举着写了“□□政府管理学院”的牌子在原地蹦跶。

周知扬没有往那边看。他的目光在那些红底黄字的横幅上扫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他低着头,绕过人群,按照手机地图上的指引,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背着旧书包、拖着破行李箱的男生,在九月的南开校园里太过普通了。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发剪得很短,像是路边十五块钱推的那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千千万万个从县城考出来的学生之一,沉默、朴素,甚至有些木讷。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

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周知扬拎着箱子一口气爬上去,呼吸平稳,腿不酸气不喘。虽然已经一年多没有系统训练了,但十六岁以前打下的底子还在,这种强度的运动对他来说跟走路没什么区别。

宿舍是四人间,他是第一个到的。房间不大,四张上床下桌的床位,墙壁刷得雪白,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周知扬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床位,是靠窗的那张,他把箱子放下,开始收拾东西。

被褥、枕头、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球鞋、一摞书。他的全部家当就这些东西,不到二十分钟就收拾完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书桌,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宿舍怎么样?食堂吃了吗?”

周知扬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到了,挺好的,一会儿去吃。”

母亲又发来一条:“手还疼不疼?天津这几天要降温,记得多加一件衣服。”

他看着那条消息,右手小指又隐隐疼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了。

他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小指上。那根手指看起来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笔直,修长,骨节分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第三个指节里面有三根钢钉,外面有一条将近四厘米的疤痕。医生说钢钉可以取出来,但取出来之后手指的稳定性会下降,可能连握笔都会受影响。所以他没有取,让那三根钢钉永远留在了骨头里。

用一根永远不能弯曲的小指,换了拦网的几厘米高度。

他慢慢地把手握成拳头,然后松开。再握紧,再松开。这是康复训练时养成的习惯,每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就会做。握紧,松开,握紧,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能做什么。

还能拿笔,还能翻书,还能打字。够了。

下午两点多,第二个室友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河北口音,叫宋嘉宁,社会学专业的。他爸妈一起送他来的,妈妈一边铺床一边念叨“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爸爸站在旁边不说话,偶尔插一句“少打游戏”。宋嘉宁被念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周知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看书,那是一本《政治学通论》,海伍德写的,英文原版。他一个暑假啃了三分之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摘抄和批注。

宋嘉宁的妈妈铺完床,看见周知扬在看书,啧啧赞叹:“你看看人家,一来就看书,你学着点。”

宋嘉宁翻了个白眼,但也没说什么。等他爸妈走了,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周知扬手里的书,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英文的?你这也太狠了吧。”

周知扬把书合上,微微笑了一下:“闲着也是闲着。”

“你哪个专业的?”

“政治学理论。”

“政行的?”宋嘉宁眼睛一亮,“我听说政行分高得离谱,你是哪个省考来的?”

“天津。”

“哦,本地人啊。”宋嘉宁点点头,又问了几句高考分数什么的,周知扬一一回答了。他说的很自然,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他确实是天津户口,也确实参加了高考,他的分数也确实够了政行的录取线。

只是他没说,他是在手指骨折之后才开始学文化课的,一年之内补完了别人三年的内容。

他也没说,他高考的时候右手小指刚刚拆了石膏,写字的时候手指又肿又疼,每写一行字都要停下来缓一缓。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进来了,坐在这里,是一个普通的本科生。这就够了。

后来的两个室友一个叫何宇飞,一个叫陈硕,都是天津本地的,一个学行政管理,一个学城市管理。四个人到齐之后互相加了微信,拉了宿舍群,群名叫“504联合国”。

晚上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周知扬端着餐盘跟在最后面。食堂里人很多,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他打了二两米饭、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清炒白菜,花了六块五。

宋嘉宁看着他餐盘里的菜,又倒吸一口凉气:“你就吃这个?”

“够了。”周知扬说完顿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会不自觉地像运动员时期那样说话。那时候教练说,吃饭是为了给身体供能,不是享受,蛋白质、碳水、维生素,配比精确到克,多吃一口都不行。他已经不是运动员了,但习惯留了下来,像骨子里的钢钉一样,拔不掉。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入学教育,各种讲座、参观、班会排得满满当当。周知扬每一场都去,坐在角落里,听得很认真。他对这个学校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也觉得珍贵。他太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了,所以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班会那天,辅导员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周知扬的时候,他站起来,说:“我叫周知扬,天津人,政治学理论专业。”然后就坐下了。

辅导员愣了一下,笑着说:“就这些?爱好呢?特长呢?有没有什么想加入的社团?”

周知扬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他撒了谎,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他曾经唯一的爱好是排球,但现在他的手不能再打排球了,所以这个爱好也不存在了。从逻辑上来说,他没撒谎。

开学第二周,选课系统开放。除了专业课之外,本科生还要修体育课。体育课的种类很多,篮球、足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网球、游泳、击剑、太极拳,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

何宇飞选了篮球,陈硕选了羽毛球,宋嘉宁犹豫了半天选了太极拳,“听说这个最好混”。三个人问周知扬选什么,他看了一眼课表,说:“击剑。”

“击剑?”宋嘉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会击剑?”

“不会。”

“那你还选?”

“想试试。”周知扬语气平淡,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排球他不能选,排球场他连靠近都不想靠近。至于其他的球类项目,动作模式和排球太像了,扣球、发球、起跳、落地,每一个动作都是肌肉记忆的触发开关,他不确定自己的身体会做出什么反应。击剑是他完全没接触过的东西,从零开始,就像他的新生活一样。

第一堂击剑课在体育馆的副馆。周知扬换上学校统一发的击剑服,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戴上面罩之后像是某种外星生物。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陶,据说年轻时进过省队,后来退役来大学当老师了。

陶教练简单讲了一下击剑的基本规则和步伐,然后让大家两两一组练习前进后退。周知扬的搭档是个比他矮一头的男生,一上来就紧张得同手同脚,剑都拿不稳,戳得歪歪扭扭的,没几下就被陶教练叫去纠正了三次。周知扬倒是不紧张,他的身体控制能力毕竟摆在那里,前进后退的步伐很快就有模有样了,但他挥剑的动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笨拙。

那种笨拙来自于十几年肌肉记忆的惯性——他的身体习惯了排球运动的大开大合,扣球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甩出去的幅度极大。击剑是小范围的动作,讲究手腕的灵活和指尖的精准,偏偏他的右手小指是僵的,很多精细的微调用不出来,那三根钢钉像是一道锁,把很多动作锁死在了半路上。

陶教练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握剑的手,说:“你以前是不是打过球?”

周知扬心里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打过一点篮球。”

“我说嘛,你这个手腕发力不对。”陶教练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手指要灵活,尤其是小指和无名指,控制剑尖方向的。你这小指怎么跟焊死了似的?”

周知扬没有解释,只是说:“以前受过伤。”

陶教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那你多练,慢慢来。”

下课后,周知扬一个人留在副馆里多练了半个小时。他把面罩摘了,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调整握剑的姿势,前进,后退,刺出,收回。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的击剑服,动作生涩而笨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十六岁那年他在全运会的决赛场上扣下最后一球的时候,全场起立欢呼,解说员在喇叭里喊他的名字。现在他十九岁,在一间空荡荡的击剑馆里,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学怎么握剑。

挺好的。至少没人知道他是谁。

大一的课程排得很满,政治学原理、公共管理学、社会学概论、经济学基础,再加上各种通识必修课,每周将近三十个课时。周知扬把每一门课的教材都提前买了回来,开学第一周就全部翻了一遍。他上课永远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下课之后去图书馆待到闭馆,回来之后在床上拉上床帘,开着小台灯继续看。

宋嘉宁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周知扬床帘缝里透出的光,就会摇摇头,心想这人是不是疯了。

但周知扬没有疯,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努力,害怕自己跟不上,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这条路也会断掉。他曾经把全部的人生押在一件事情上,那件事情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现在他把人生重新押在了另一件事情上,他不能再碎第二次。

所以他把每一天都过成了高三。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的时间精确到分钟。吃饭在食堂解决,十五分钟内吃完,路上边走边背单词。周末不去逛街不去看电影不参加社团活动,唯一的活动是去击剑馆和游泳馆上体育课。

游泳是他大一下学期选的第二门体育课。和击剑一样,他从来没有学过游泳。天津是排球之城,但游泳不在他从小到大的训练体系里。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他站在浅水区的池边,看着水面反射的灯光晃得眼睛发花,竟然有些发怵。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曾经在几千人的体育馆里扣下赛点球时手都不会抖一下,现在站在齐胸深的游泳池里,却觉得心跳加速,四肢僵硬。

但他还是下了水。和学击剑一样,他在完全陌生的领域里笨拙地从头开始。学憋气,学漂浮,学划水,学蹬腿。第一次游完二十五米的时候,他趴在池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泳镜里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摸排球,第一次学会上手发球,球出手的一瞬间,他有一种本能的感觉——这颗球会落在界内。后来的十几年里,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精准,精准到他在起跳的一瞬间就知道这球能不能得分。

现在他趴在泳池边上喘气,脑子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累。但这种累让他觉得踏实,因为这是他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挣来的。

大二那年,他开始接触专业课的学术写作。第一门要求写课程论文的课是《西方政治思想史》,授课老师姓徐,是个四十出头的副教授,上课喜欢提问,提的问题刁钻又深刻,经常把学生问得哑口无言。

那篇课程论文的题目是“马基雅维利与古典共和主义的断裂”,要求八千字。周知扬拿到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文章,也从来没做过这种性质的学术研究。他花了两周时间把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和《论李维》通读了两遍,又把相关的二手文献搜罗了一堆,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一个周末,写了改、改了写,最后交上去的稿子是他改到第五遍的版本。

发回来的成绩是九十二分,全班最高。徐老师在文末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文献梳理扎实,论证逻辑清晰,但问题意识还可以更尖锐一些。有潜力。”

周知扬盯着“有潜力”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曾经在另一个领域听过太多这样的评价了,“有潜力”“天赋异禀”“未来可期”。但这些评价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一戳就破。他不需要“有潜力”,他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能力,是任何时候都不会碎掉的东西。

他把那篇论文又改了五遍,然后发邮件问徐老师能不能给他推荐一些进阶的阅读书目。徐老师很快回了邮件,列了十几本书,最后加了一句“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我的读书会,每周四晚上七点,学院楼412。”

周知扬去了。读书会里全是研究生,他是唯一一个本科生。第一次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一句话也不说。

但他听得很认真。那些研究生讨论的东西他很多都听不懂,他把听不懂的词一个一个记下来,回去之后查文献、翻书、做笔记,下一次读书会的时候就能跟上一些了。徐老师注意到了这个安静的本科生,有一次读书会结束之后叫住他,问他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周知扬,政治学理论的。”

徐老师点点头,说:“你底子不错,但还需要再扎实一些。政治学理论这个方向,阅读量是基本功,没有捷径。”

周知扬说:“我知道。”

他知道没有捷径。他已经走过一次捷径了,那条捷径叫天赋,后来天赋被现实一拳打碎。这一次他要走最笨的路,一本一本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把基础打得像钢筋混凝土一样牢固。

大二下学期的期末,他的绩点排到了专业第一。

大三是专业课最密集的一年,也是周知扬开始真正接触学术研究的一年。他在徐老师的指导下开始做一个小课题,关于地方人大监督职能的实证研究。选题是他自己想的,研究设计也是他自己做的,徐老师帮他联系了几个调研的单位,他就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了。

调研的地方在天津郊区的一个镇,他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加公交才到。镇人大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个背着书包的大学生,觉得挺好笑的,问他来干嘛。周知扬说想做关于乡镇人大监督工作的调研,对方愣了一下,说行吧,给你找点材料看看。

他在那个镇待了整整两天,翻了厚厚一摞会议纪要和文件,做了几十页的访谈笔记。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作人员带他去镇政府的食堂,一碗打卤面,五块钱。他吃得很香,吃完之后又回去继续翻材料。

回去之后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篇一万两千字的论文初稿,发给徐老师看。徐老师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知扬,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读研?”

周知扬说:“想过。”

“那你好好准备,你的水平保研应该没问题。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你可以考虑冲一下更好的学校,你的潜力还远远没有被挖掘出来。”徐老师顿了一下,又说,“当然,我更希望你能留在南开。”

周知扬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不想去更好的学校,不是没有野心,而是他太清楚自己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高考那年,周知扬填志愿的时候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就是南开政府学院政治学理论。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也从来没打算去任何别的地方。现在也是一样,他在这里已经扎下了根,换了新的土壤,根不一定能长得更好,说不定还会死掉。他不想再冒这个险了。

大四上学期,保研名单公示。周知扬综合排名专业第一,保研本校,导师是政府学院的孙立平教授。孙教授是国内政治学理论研究领域的权威人物,学术造诣极深,但出了名的严格,每年只招一两个学生,能被选进他的门下,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周知扬正式成为孙教授学生的那天,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好好的。”声音是哑的。

他知道母亲哭了,但没有拆穿。他说:“妈,我会好好读的。”然后挂了电话,在图书馆的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津南校区的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想起排球了。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研究生阶段,周知扬像是换了个人——不是说性格变了,而是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本科四年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步就全完了。到了研究生阶段,那根弦没有松,但变得更加有韧性了。他不再害怕跟不上,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跟上了。他不再害怕被淘汰,因为他已经在这个系统里站稳了。

这种底气让他可以去做更难的事情。

孙教授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参与一个关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课题,这是国家社科基金的重大项目。周知扬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梳理西方治理理论的发展脉络,工作量极大,需要阅读的英文文献堆起来有半人高。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文献全部啃完,做了一份将近五万字的文献综述,从新公共管理到协同治理,从制度主义到网络治理,条分缕析,层层推进。

孙教授看完之后只说了四个字:“可以发表了。”

这四个字的分量,周知扬后来才知道有多重。孙教授带过的学生里,能在研一就以第一作者身份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屈指可数。

那篇论文后来发在了《政治学研究》上,是国内政治学领域的顶刊。论文题目是《西方治理理论的演进逻辑与内在张力——基于范式转换视角的考察》,作者栏写着周知扬的名字,通讯作者是孙立平。

论文发表的那天,孙教授难得地请周知扬吃了顿饭。在学校西门外面的一家小馆子里,两个人都点了打卤面。孙教授吃面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了一抹嘴,说:“你下个选题想做什么?”

周知扬说:“我想做基层治理中的政策执行偏差问题。”

孙教授看了他一眼:“这个方向不好做。”

“我知道。”

“需要大量的田野调查。”

“我去。”

孙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做。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周知扬当天晚上就开始做文献检索。

他没有庆祝,没有发朋友圈,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提了一句“最近发了篇论文”。母亲问发在哪里,他说了期刊的名字,母亲不太懂这些,只是说“那挺好的”。

他挂了电话,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翻开下一本书。对他而言,发顶刊这件事就像是当年在地方队的内部对抗赛里扣下一个好球——值得高兴,但不值得停下来。因为他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一篇论文。他要的是一个足够坚固的人生,坚固到任何意外都无法击碎它。

研二那年,周知扬又发了两篇顶刊,《管理世界》和《社会学研究》,都是第一作者。三篇顶刊在手的硕士生,在整个南开政府学院的历史上都不多见。那一年他拿了国家奖学金,学院的通知发到他邮箱的时候,他正在河北保定的一个村子里做田野调查。

对,保定。

他特意选的这个地方。保定沃隶男排的主场就设在保定,三年前他就是在那个场馆里拦网失误,右手小指粉粹性骨折,职业生涯终结。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但他来了,以一个政治学专业研究生的身份,来做基层治理的调研。

他住在村里一户人家,条件艰苦但干净整洁,每天骑车去村委会翻材料、找村干部和村民访谈。村子离保定市区大概四十公里,离那个体育馆大概三十几公里。他在村里的第三天,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镇上买水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沃隶体育中心”和一条向右的箭头。

他在那个路牌下停了三秒钟。然后他转了个方向,朝左边骑去。

不是不敢去,是没必要去。三年前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已经不是那个穿着天津队服在场上扣杀的周知扬了。他是周知扬,南开大学政府学院政治学理论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正在做关于基层政策执行的田野调查。

这两个人之间,隔了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拼命。

国家奖学金的颁奖仪式在津南校区的大礼堂举行。周知扬本来不想去,但辅导员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这是学校的要求,获奖学生必须到场。他只好从保定的村子里提前一天赶回天津,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颁奖仪式在第二天上午。礼堂里坐满了人,前排是获奖学生,后排是各学院的学生代表。周知扬穿着学校统一要求的正装,白衬衫,黑西装,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上的文献。旁边的获奖者在互相交流,有人在讨论发了多少篇论文,有人在聊申博的事情,有人拿着手机互相加微信。周知扬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人过来搭话,他就礼貌地点点头,回答得很简短,不冷淡,但也不热络。

轮到政府学院的获奖者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念到了他的名字。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沿着过道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脸上,明亮的,带着微微的热度。台下有几百双眼睛看着他,前排有校领导和老师,后排有各学院的学生。

这种被很多人注视的感觉,他曾经很熟悉。在体育馆里,几千人同时看着你起跳、扣球、落地,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压在你身上,让你飞得更高,也让你摔得更重。

他从校领导手里接过证书,握手,转身面对镜头。闪光灯亮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没有笑。合影结束之后他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证书塞进书包里,继续看手机上的文献。

仪式结束后,学校宣传部的学生记者在礼堂门口堵住了几个获奖者做采访。周知扬低着头快步走过,被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拦住了。

“同学你好,我是校报的记者,能耽误你几分钟做个简短的采访吗?”

周知扬看了她一眼,说:“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就几分钟,很快的。”女生举着录音笔,笑容很灿烂,“你是政府学院的周知扬对吧?我们了解到你已经在三本顶刊上发表了论文,这个成绩非常了不起,能不能分享一下你的——”

“抱歉。”周知扬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但坚决,“我不接受采访。”

女生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周知扬已经侧身绕过她,快步走进了人群里。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摆脱什么追着他的东西。一直到走出了礼堂大门,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才放慢了脚步。

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不喜欢被关注的感觉。不是因为害羞,也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聚光灯这种东西,他太懂了。当你举世瞩目的时候,人们会一拥而上,为你欢呼,为你鼓掌,把你捧得高高的。当聚光灯散去的时候,他们也会迅速退去,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你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接住你。

他已经摔过一次了,不想再摔第二次。

所以这一次,他选择永远不站到聚光灯下。

研三开学后不久,孙教授找他谈了一次话,问他博士阶段的打算。

“我想留在本校继续读。”周知扬回答得很干脆。

孙教授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你的条件,去更好的平台完全没问题,但我尊重你的选择。留在这里,我可以给你更大的空间和更多的资源。”

“谢谢孙老师。”

“另外,”孙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学期学院新来了一个直博生,也是政治学理论方向的,我让她先跟着我做课题。你有空的话帮忙带一带。”

周知扬说好,没太放在心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新来的直博生”就是凌姣。

津南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猛。十一月中旬,一场寒潮过境,气温一夜之间从十几度跌到零下,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完就被冻住了,挂在枝头瑟瑟发抖。

周知扬顶着寒风从图书馆骑车回宿舍,耳朵冻得通红。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球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教授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两点组会,学院楼302,顺便介绍你认识一下新来的直博生。”

周知扬单手扶着车把,用左手回了个“好的老师”,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直博生这件事他没太放在心上,孙教授今年招了一个直博生的事他早就听说了,但具体是谁、什么来路,他一概不知,也没刻意去打听。

他现在的日程表排得很满。博士论文的选题已经定了,做的是基层治理现代化这个方向,文献综述写了快两万字,还在不停地修改和补充。孙教授对他的要求比一般学生要高得多,别的学生博一还在上课攒学分,他已经开始做论文的核心框架了。孙教授的原话是:“你比别人多三年的积累,就别按别人的节奏走了。”这算是认可,但更是一种压力。

第二天下午,周知扬提前十分钟到了学院楼302。这是一间小型的研讨室,一张椭圆形的长桌,能坐十来个人,靠墙有一块白板和一台投影仪。他到的时候只有孙教授一个人在,正坐在桌首翻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稿。

“孙老师。”周知扬打了个招呼,在孙教授右手边第二张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电脑和笔记本拿出来摆好。

孙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那沓论文稿推过来:“这是凌姣的本科毕业论文,你翻翻。”

周知扬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题目是《制度韧性视角下的危机治理——基于城市内涝问题的多案例比较研究》,作者凌姣,本科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他快速翻了几页,论文的框架很清晰,案例选取和方法运用都相当成熟,已经达到了硕士论文的水准。

“写得不错。”他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不止是不错。”孙教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她是人大公管院那一届的第一名,保研过来直博的。我在电话面试的时候问了她几个问题,很犀利,思维很快。”孙教授难得夸人,周知扬不由得多看了那篇论文两眼。就在这时候,研讨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知扬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穿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姜黄色的围巾,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然的、未经打磨的锐气。她背着个帆布包,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贴在眉骨上。

“孙老师好!”她进门先跟孙教授打了个招呼,声音清脆利落。然后目光转向周知扬,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大方地走过来伸出手,“你就是周知扬师兄吧?我叫凌姣,以后请多关照。”

周知扬站起来,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有点凉,大概是从外面冻的,但握手的力度很足,不像是客套的虚握,而是实打实地握紧了。这个细节让周知扬想起了什么,但他说不上来。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戴了块运动手表,表盘很大,不像一般女生会选的款式。她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目测在一米七二左右,穿平底鞋,站在他面前几乎能平视他的下巴。这在周知扬过去的生活圈子里并不稀奇——他从小在体育圈长大,周围的女排女篮队员个个一米八往上,但放在日常生活里,一米七二的女生算是相当显眼的个子。她的四肢修长,肩背挺得很直,站姿板正得不像一个刚刚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不过周知扬没有多想,他朝她点了点头,松开手,说了句“你好”,然后重新坐下来。

凌姣在他对面坐下,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从帆布包里掏出电脑和一本笔记本。她动作很快,噼里啪啦地把东西摆好,然后抬起头,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孙教授,等着组会开始。她的坐姿很正,肩背笔挺,双手自然地放在桌上,整个人的状态松弛而自信,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在。

周知扬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在心里给她贴上了一个标签:天之骄子。这种人是天生的赢家,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考试永远第一,比赛永远拿奖,人生字典里没有“失败”两个字。和他这种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组会开始了。今天主要是周知扬汇报博士论文的选题框架,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从研究问题到文献回顾,从理论视角到研究方法,讲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孙教授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打断他提几个问题,周知扬一一回答,两个人的讨论越来越深入,渐渐进入了一种近乎专业对话的状态。

凌姣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对面,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听得很认真。转笔的动作很流畅,笔在手指间翻飞,一圈又一圈,从来不掉。周知扬注意到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小半页,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有力,几行字的末尾有明显的笔锋。

讲到研究方法的部分时,周知扬提到了自己的田野调查计划,准备在京津冀地区选六个乡镇做比较案例研究。他展开介绍了一下案例选取的标准和初步的时间安排,话音刚落,孙教授还没来得及开口,凌姣先说话了。

“师兄,我有个问题。”

周知扬停下来看着她。

“你选了六个案例,三个在天津,两个在保定,一个在沧州。”凌姣用笔敲了敲自己的笔记本,语速很快,“但天津的三个和你之前做的那个课题有重叠,调研的便利性确实更高一些,可是在可比性上会不会有问题?保定的两个和沧州的一个放在一起,变量控制怎么做?”

周知扬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个问题他考虑过,但没想到会被一个第一次参加组会的直博生当场指出来。

“变量控制确实有难度,”他承认得很干脆,“但同类案例重叠度高在定性比较分析中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恰恰是放大差异的关键。”

“可你选保定和沧州的逻辑是什么?”凌姣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如果是基于经济地理的维度,那保定和沧州之间本身的差异就不小,你把它们和天津的三个放在一起做比较,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在外部有效性上可能会有问题。”

研讨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孙教授靠在椅背上,端着保温杯,目光在两个学生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说话。

周知扬看着凌姣,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故意找茬的刁难,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的眉头轻轻拧着,笔在手里转得更快了,等待他的回答。

“你说得有道理。”周知扬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案例选取的逻辑链确实还不够严密,这个我回去再调整。保定和沧州的组合确实不是最优解,我当时的考虑是——”

他停下来,忽然意识到问题的另一层关键。他之所以选保定,不是因为保定在学术上有什么独特的价值,而是因为那里有沃隶男排,有那个让他手指骨折的体育馆。他在潜意识里想回到那个地方,想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站在那片土地上。但这不能成为学术研究的理由,至少不能成为唯一理由。

“我当时的考虑不够充分,”他改了口,语气坦然得像是从来没犹豫过,“我回去重新做一遍案例筛选。”

凌姣眨了眨眼睛,大概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学霸师兄会这么爽快地承认问题。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明亮,像是冬天里突然从云层后面跳出来的太阳,让人晃了一下眼睛。

“师兄你别误会啊,我就是瞎说的。”她摆了摆手,语气变回了轻松的模式,“你那个框架整体特别厉害,我都没完全消化。”

“你提的问题很对。”周知扬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孙教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凌姣,你下个学期也要定选题了,先从文献综述做起,有问题多跟知扬交流。”

“好的孙老师!”凌姣答应得很痛快,然后朝周知扬眨了眨眼,“师兄以后多多指教。”

周知扬说“好”,低头继续做笔记。

组会结束后,周知扬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电脑和笔记本装进书包,那沓凌姣的本科毕业论文还放在桌上,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来递给凌姣:“你的论文,孙老师给我看了,写得很扎实。”

凌姣接过论文,歪着头看他:“师兄,我听说你发了三篇顶刊?”

周知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厉害啊!”凌姣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但又不完全是那种仰望式的崇拜,更像是同辈之间的认可,“改天我找你请教经验,你可别嫌我烦。”

“不会。”周知扬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

凌姣也站了起来,重新裹上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她的动作依旧很快,三下两下就收拾好了,和慢条斯理的周知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研讨室。走廊里灌着冷风,从尽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凌姣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咖啡杯贴在脸颊上取暖。

“天津怎么比北京还冷啊。”她嘟囔了一句。

周知扬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天气类的闲聊。两个人沉默地走到楼梯口,凌姣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两秒钟,像是在打量什么,然后又移开了。

“师兄,你以前是运动员吗?”

周知扬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她,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书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为什么这么问?”

凌姣被他突然绷紧的语气搞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别紧张,我就是瞎猜的。你走路的样子,还有肩膀的角度,感觉像是练过什么。”她耸了耸肩,“可能是我看错了。”

周知扬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有。”

“哦。”凌姣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走廊窗外飘起的雪花吸引了过去,“哎,下雪了!”

周知扬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津南的天空灰蒙蒙的,细小的雪花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落在来往学生的肩头和帽子上。这是天津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凌姣凑到窗边,伸出手去想接一片雪花,窗户是关着的,她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很快被冻红了。她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然后回头冲周知扬笑了一下:“我先走啦师兄,下回见!”

说完她转身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奶白色的羽绒服在灰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周知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又慢慢松开。

“你走路的样子,还有肩膀的角度,感觉像是练过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苦心维持了四年的平静水面。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做一个普通人了,穿普通的衣服,剪普通的发型,过普通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只看了一眼,就看出了他骨头里的东西。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片白雾。白雾慢慢扩散,模糊了窗外的一切,也模糊了玻璃上那个笑脸。他用手指在那个笑脸旁边顿了顿,想写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写,转身走下了楼梯。

十二月过得很快。期末考试周、课程论文、课题进度汇报,所有事情堆在一起,周知扬的日程表被塞得密不透风。组会又开了两次,凌姣每次都在,但周知扬刻意保持了距离。她问问题的时候他照常回答,回答得认真而专业,但她试图往闲聊方向带的时候,他就会礼貌而冷淡地把话题拉回来。

这不是因为他讨厌她。恰恰相反,他隐约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她太亮了,像是自带光源的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温暖和热量。她的人生显然是一路绿灯走过来的,保送、直博、名校,每一个台阶都踩得稳稳当当。和他相比,她的人生简直像是开了外挂。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坦途般的经历,她身上才散发出那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充沛的从容和松弛。她可以在组会上跟导师开玩笑,可以在研讨室里毫无包袱地承认自己没听懂,可以在下了课之后拉着同学去吃火锅。她是一个活得很轻松的人,而周知扬恰恰相反,他活得太过用力,每分每秒都在跟自己较劲,不敢放松,不敢停歇,不敢享受。

他不想被那种轻松感染。他怕一旦松了那根弦,就再也紧不回来了。

一月中旬,寒假前最后一周,孙教授让他去一趟学院办公室,说有个课题申报的事情要交代。周知扬骑车到学院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走到孙教授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凌姣差点撞上他,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吓我一跳!”她拍了拍胸口,看清是他之后笑了起来,“师兄!你来得正好,孙老师说让我们俩一起做那个申报书。”

周知扬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办公室里面。孙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吧,你俩一块儿听。”

他只好走进去,在凌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孙教授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拖到了桌沿外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笃行致远”四个字,是孙教授一个在书法协会的朋友送的。

孙教授交代的事情是关于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的申报,他让周知扬和凌姣一起合作,把前期做的基础性工作分了个工。周知扬负责研究框架和文献综述,凌姣负责研究方法和调研计划。

“开学之前把初稿给我。”孙教授说完就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校园里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色,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师兄,你寒假回家吗?”凌姣边走边问。

“在天津。”

“哦对,你就是天津人。”凌姣拍了拍脑门,“那太好了,我也不回家,我们可以一起做申报书。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知扬想说“发邮件就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孙教授安排的任务,他没有理由拒绝面对面交流。他说:“都可以,看你。”

“那就明天下午?学院楼四楼有间自习室,平时没什么人,我们在那儿碰头?”凌姣说着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周知扬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凌姣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柴犬,咧着嘴笑得很傻。昵称是“椒盐皮皮虾”。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师兄你微信名叫啥?”凌姣低头看手机,“‘ZZY’,这也太没创意了吧,你名字的缩写吗?”

“嗯。”

“那你给我的备注改成‘凌姣’,别写全名,生分。”凌姣噼里啪啦地打了一行字发过来,附带一个柴犬表情包,“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见!”

她朝他挥了挥手,裹紧围巾跑下了楼梯。周知扬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柴犬的表情包,忽然注意到她加好友时微信运动自动跳出的步数提醒。她的头像下面显示着:今日步数18537。

研究生每天坐办公室看书,哪来这么多步数?

他没深想,收起手机,走进了雪夜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知扬准时到了四楼的自习室。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原本是给研究生用的讨论室,后来因为位置偏僻,用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就空置了下来。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窗外正对着学院的篮球场。

凌姣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电脑和一堆零食——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棒、一瓶奶茶,还有一袋已经拆开的辣条。看到周知扬推门进来,她举起一根辣条冲他晃了晃:“师兄吃不吃?卫龙的,超好吃。”

“不用了,谢谢。”周知扬在她对面坐下,把电脑拿出来。

“你活得也太健康了吧。”凌姣咬了一口辣条,含糊不清地说,“我看你午饭就吃那么一点,晚上也不吃夜宵,奶茶不喝零食不吃,你是要成仙吗?”

周知扬没回答这个问题,打开文档开始说正事:“申报书的研究框架我已经写了一个初稿,你先看看。”

凌姣接过电脑,一边吃辣条一边看。她看东西很快,手指在触摸板上不停地往下滑,偶尔停下来在某一段上多停留几秒。大约十分钟后,她把电脑推回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文献部分很扎实,但你核心假设那一块,我觉得可以更大胆一点。”她说着把自己的电脑转过来给周知扬看,屏幕上是一张思维导图,“你看,如果我们把这个自变量的操作化改一下,从‘制度供给’改成‘制度供给与需求的匹配度’,是不是可以把解释力提高一个层级?”

周知扬看着那张思维导图,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一个他没有想到的角度,而且比他原来的设定更精准、更有力。他抬头看了凌姣一眼,她正托着下巴等他回应,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油。

“你嘴角。”周知扬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

凌姣“啊”了一声,赶紧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笑嘻嘻地说:“见笑见笑。怎么样,我的提议?”

“很好。”周知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是认真的,“非常好。按这个方向改。”

“真的?”凌姣的眼睛笑成了月牙,“那文献综述部分得再加一节,专门讨论制度匹配度的测量问题。这块我不太熟,靠你了师兄。”

“行。”

两个人开始分工修改。自习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凌姣偶尔咬薯片的咔嚓声。窗外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远处有人在擂鼓。

周知扬专注地敲着键盘,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凌姣。她工作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眉头轻轻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偶尔停下来删掉几行重新打。她的专注里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像是刀尖上反射出的光。

这种状态让他觉得熟悉。他自己在打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比赛中的专注和平时的散漫完全是两个状态。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下午五点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凌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周知扬。

“师兄,你每天都这样吗?”

“什么?”

“就学习、看书、写论文,不干别的?”

周知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差不多。”

“你不无聊吗?”凌姣歪着头,“天津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就没想过去逛逛?学校西门出去那条街新开了家火锅店,我上次一个人去吃的,老板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我说我是孤儿。”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周知扬没有笑。他说:“我的生活比较简单。”

“简单?”凌姣坐直了身体,用一种研究稀有物种的眼神打量着他,“师兄,你这不叫简单,你这叫苦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必须过得苦一点才行?”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戳中了什么。周知扬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过了两秒钟才继续打字,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被凌姣捕捉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今天先到这。”

他把电脑装进书包,站起来。凌姣也收拾了东西,把没吃完的零食一股脑塞进帆布包,跟着他走出自习室。下楼的时候她走在他后面,忽然说:“师兄,明天周末,一起去市区逛逛?我知道你肯定又要拒绝,但我想提前跟你说一下——拒绝无效。”

周知扬脚步没停:“明天还要改申报书。”

“申报书可以后天改,周末就是用来休息的。”凌姣从楼梯上蹦下来,跳到和他并排的位置,“你想想,天津之眼、五大道、意式风情区,你来天津这么多年是不是都没去过?”

周知扬没说话。他确实没去过。他在天津生活了二十多年,前十六年的人生轨迹是从家到训练馆两点一线,后四年是从宿舍到图书馆两点一线。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只是地图上的一片区域,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去体验和感受的地方。

“就这么定了!”凌姣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明天上午十点,学校南门,不见不散。不来我就去你宿舍楼下喊你名字。”

周知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她的表情认真又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像是在说“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

“好。”他听到自己说。

凌姣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太好了!师兄你终于做了一次正常人!”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出了学院楼,奶白色的羽绒服在夜色里像一团移动的光。

周知扬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光消失在路的尽头。他忽然想起自己忘记问她微信步数的事了。但他很快又想,也许不该问。

有些问题,不问比较安全。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知扬准时出现在学校南门口。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深灰色运动裤,站在门口的保安亭旁边,像一棵笔直的树。

凌姣比他晚了五分钟,一路小跑过来,跑的时候两条腿显得格外修长,步伐又大又稳,像一只轻盈的鹿。她今天换了件短款的浅蓝色羽绒服,下面是条深色牛仔裤配白色运动鞋,围巾换成了一条格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对不起对不起,起晚了!”她跑到周知扬面前,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昨晚熬夜改申报书改到两点,你肯定猜不到我还顺便把你的部分也改了一下,发你邮箱了。”

“我看了。”周知扬说。

“怎么样?”

“可以。”

“‘可以’是你最高级别的夸奖吗?”凌姣歪着头看他,“跟孙老师一样,能说‘可以’绝对不说‘不错’,能说‘不错’绝对不说‘很好’。”

周知扬想了想,说:“很好。”

凌姣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了腰:“天哪师兄你太可爱了,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讲笑话。”

她不知道周知扬没在讲笑话。他是真的觉得她的修改很好,但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很好”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确实是件稀罕事。

两个人坐地铁去市区。周末的地铁人不算多,他们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凌姣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她手写的一日游攻略,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画满了箭头和圈圈,路线从滨江道到五大道,从意式风情区到古文化街,最后到天津之眼。

“你看看,这是我昨晚查的,合理吗?”她把纸递给周知扬。

周知扬看了一眼,除了字太难看懂之外,路线安排确实很合理,几点到几点、坐几号线、去哪里吃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你规划能力很强。”

“那当然。”凌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政治学的人,连个一日游都规划不好,还规划什么国家治理。”

第一站是滨江道步行街。周末的滨江道人头攒动,两边的商场放着热闹的音乐,各种小吃摊冒着热气。凌姣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在人流里穿梭自如,一会儿钻进一家文创店翻明信片,一会儿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两眼放光。

“师兄你要吃吗?山楂的,裹的是冰糖不是白糖,特别正宗!”她举着两串糖葫芦跑回来,一串已经咬了一口。

周知扬接过另一串,拿在手里没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运动员时期所有的零食都是禁止的,后来不打球了,但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他不会主动去买甜的油的咸的任何零食。

“你尝尝嘛!”凌姣催促他,“这家的糖葫芦真的很好吃,我上次来天津玩的时候就吃过。”

周知扬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冰糖在牙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在口腔里混合,酸得他皱了一下眉,但甜味随后涌上来,中和了所有尖锐的刺激。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纯粹由味觉带来的愉悦了。

“怎么样?”凌姣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他说。这次是真的。

凌姣开心地笑了,像是他这句“好吃”是对她本人的某种认可。她一边吃糖葫芦一边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熟梨糕的店又走不动了,非要排队买一份。周知扬站在旁边等她,看着她踮着脚尖往柜台里张望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陌生。

他不是没有跟同龄人一起出来玩过。在天津队的时候,队友们也会在难得的休息日约着一起去吃饭看电影。但他从来不去,因为教练说休息日也要保持训练,哪怕只是做几个引体向上也好。后来他成了队里的核心,更不敢放松了,所有人都看着你,你松懈一厘米,他们就能松懈一米。

所以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站在一家熟梨糕店门口,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买零食。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习惯。

中午他们在一家藏在五大道小巷子里的煎饼果子店解决了午饭。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墙壁上贴满了食客的留言便签。凌姣要了一套加蛋加薄脆的传统煎饼果子,周知扬要了同样的。

煎饼果子端上来的时候,凌姣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一大口咬下去,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师兄,”她嚼着煎饼果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平时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就是那种跟学习完全没关系的、纯粹为了开心而做的事情?”

周知扬想了想:“击剑。”

“击剑?”凌姣差点把煎饼喷出来,“那叫体育课!不算娱乐活动!”

“游泳也是。”

凌姣放下煎饼果子,用一种“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他:“看电影?逛街?打游戏?唱歌?刷剧?随便什么都行,有没有?”

周知扬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凌姣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为夸张,像是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她排了出来。“师兄,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给我一种感觉——你好像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好像快乐对你来说是一种罪过。”

周知扬握着煎饼果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煎饼果子的面皮软糯,鸡蛋的香味和酱料的咸香混合在一起,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他吃得很慢,像是在通过咀嚼这个动作回避什么。

凌姣没有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开始讲她本科时期的各种趣事,讲她大二那年参加城市管理案例大赛拿了全国一等奖,讲她大三去甘肃支教被当地的旱厕吓哭,讲她宿舍里有一个每天晚上说梦话的室友,梦话全是英语六级词汇。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生动又夸张,配上她丰富的面部表情和手势,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她的讲述带进去。

周知扬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嘴角动一下,就算是在笑了。他注意到凌姣在讲这些的时候从来不会刻意美化自己,她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被旱厕吓哭,大大方方地说自己第一次做田野调查的时候连问卷都发不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有很多东西不懂。她的自信不来自于“我什么都行”,而来自于“我不会也没关系”。

这种自信是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他的自信来自于比别人更拼命、更能吃苦、更不肯放过自己。一旦他停下来,那种自信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

下午他们去了五大道,在小洋楼之间慢慢走着。冬天的五大道游客不多,路两旁的法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马蹄踏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到民园广场的时候,凌姣忽然停住了脚步。广场上有一群人在打排球——不是正式的场地,只是在草坪上拉了一张简易的网,七八个人分成两边,打得热火朝天。球不高,技术也业余,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周知扬的脚步也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颗飞起的排球上,那颗米黄蓝三色的球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一个男生垫飞了,歪歪扭扭地飘出了界外。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然后又松开。攥紧,松开。

“师兄?”凌姣往前走了一段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你怎么了?喜欢看排球?”

周知扬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迈开步子,强迫自己从那个场景旁边走过去。他走得很快,像是要尽快把那个画面甩在身后。凌姣小跑了几步才跟上他,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表情,但没有问什么。她的安静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有分寸,像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意式风情区。华灯初上,欧式建筑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漂亮。凌姣买了杯热可可捧在手里,周知扬什么都没买。他们沿着马可波罗广场慢慢地走,周围的餐厅里飘出披萨和意面的香气。

“师兄,你为什么学政治学?”凌姣忽然问。

周知扬沉默了很长时间。真实的原因是:他在断了手指之后,用了一年的时间从零开始学文化课,那段时间他把天津市所有招收体育特长生的高校招生简章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看来看去,他的分数都不够。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到南开大学政府学院的招生信息,政治学理论专业,没有特招,只看高考分数。他把那一页招生简章撕下来贴在床头,然后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南开。然后他拼了命地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一本一本地做题,一份一份地背资料,用一年时间考上了南开大学。

这些他不会说。他只是说:“因为喜欢。”

“具体喜欢什么?”

“它回答的问题是关乎‘秩序是如何产生的’,这个问题很有力。”周知扬说,这次是真话。

凌姣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的回答做什么评价。她喝了一口热可可,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我学政治学是因为我爸,”她说,“我爸是体制内的,在地方政府工作了一辈子,每天回家就跟我妈抱怨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什么文件打架、政策棚架、上下博弈。我从小就听这些,听着听着就听出兴趣来了。就想知道为什么基层搞点事情这么难。”

这是周知扬第一次听她提起自己的家庭。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他能从那些话里听出她对父亲那种不自觉的认同和尊重,也能听出她对这个专业真正的热情——不是书本上的理论推演,而是扎扎实实的问题意识和现实关切。

“你爸在哪儿工作?”他问。问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打听别人的事。

“河北,保定那边。”凌姣随口答道。

保定。又是保定。

周知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他们到了海河边。天津之眼的巨大轮盘倒映在河面上,灯光璀璨,像是一只悬在夜空中的巨大眼睛。河边有不少拍照的游客,凌姣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转过身把镜头对准周知扬。

“师兄笑一个!”

周知扬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脸,避开了镜头:“我不喜欢拍照。”

凌姣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一般人不喜欢拍照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上相,但你不是。你的长相完全可以出道了,我怀疑你是怕别人记住你的脸。”

这句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但周知扬的表情变了一下。凌姣没有漏掉这个细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河边的栏杆上,仰头看着天津之眼。

“好漂亮。”她说,“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

“你在天津长大,没来过天津之眼?”

“没来过。”

凌姣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安静的、不愿惊扰他的审视。她说:“师兄,你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河面上吹过的一阵风。但周知扬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撞了一下,不重,却准确无误地撞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他攥紧右手,再慢慢松开。钢钉在骨头里纹丝不动。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凌姣点点头,从栏杆上直起身来。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天津之眼的灯光在他们身后缓缓旋转,照亮了半个海河的夜空。

地铁上,凌姣靠在座位上打起了瞌睡。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最后靠在了周知扬的肩膀上。周知扬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往旁边挪开,但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睫毛在车厢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安稳,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卸下了所有白天里的锋芒和活力。

他没有动。就那样直直地坐着,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直到地铁到达津南校区的终点站。

到站的时候,凌姣自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周知扬肩上,脸一下子红了,赶紧坐直。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太死了。”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围巾,不敢看他的眼睛。

“没事。”周知扬站起来,背上书包。

两个人走出地铁站,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凌姣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师兄,今天谢谢你陪我出来。”她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许多,“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所以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周知扬说。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挺好的。”

凌姣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礼物。她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那下次再一起出来!我知道塘沽那边有家海鲜馆子特别棒,改天带你去!”

说完她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跑去,马尾在夜风里一荡一荡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周知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他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右手。不是刻意不去想,而是真的忘了。没有攥紧,没有松开,没有那种持续的、隐隐的酸胀感。

这是四年以来,第一次。

一月底,寒假正式开始。校园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食堂关了三分之二的窗口,图书馆缩短了开放时间,宿舍楼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的风声。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但周知扬留了下来。他的理由是修改申报书,但实际上,申报书初稿已经改得差不多了。他留下来,只是因为回去也没什么可做的。他和父母的关系不算不好,但也不算亲近。那段从排球少年到普通学生的转型期,把一家三口都折磨得够呛。母亲一夜白头不是修辞,是真的。父亲那一年沉默了很多,话比以前更少了。周知扬有时候觉得,父母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他们曾经倾尽心血培养的儿子,和那个最终破碎的梦想。他不想让他们难受,所以假期不回家成了心照不宣的选择。

凌姣也留了下来,她的理由简单得多——回家机票太贵,不如留在学校蹭暖气。两个人约好每周碰两次头,讨论申报书的修改进度。但实际上碰头的频率远比这个高,因为凌姣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出现在他面前。

有时候是“师兄我路过你们宿舍楼,顺便把打印好的文献给你”,有时候是“食堂新开了一个窗口卖麻辣烫我一个人吃不完”,有时候是“师兄你会修电脑吗我电脑蓝屏了”,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直接发一个定位过来,位置是某个周知扬从来没去过的学校角落——一栋废弃的老教学楼后面的一片梅林,实验楼天台上一处能看到整个津南校区的地方,图书馆负一层某个藏在书架后面的靠窗位置。

周知扬每次都去了。他给自己的理由是:申报书需要讨论,她是合作者,不能拒绝。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理由越来越站不住脚了。申报书初稿在寒假第一周就改完了,之后他们的碰头越来越偏离学术讨论的轨道,变成了她带着他到处“探险”——这个词是凌姣说的,她说每一所大学都有一些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角落,她的目标是把南开所有的秘密角落都找出来。

周知扬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这些情报,但不得不承认,她找的地方确实都很有意思。梅林里的梅花在一月底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满枝头,香气冷冽而清甜;实验楼天台上的视野极好,能一直看到远处的海河教育园区;图书馆负一层的那个座位旁边有一扇小窗,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下雨。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发来的那些没头没尾的消息了。这个发现让他警惕。他提醒自己,她只是一个合作者,一个师妹,一个恰好留校过寒假的同学。她不了解他的过去,他也不打算让她了解。

二月初的一天晚上,周知扬在图书馆看书看到闭馆。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雪,雪花又密又急,铺天盖地地往下砸,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没带伞,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把外套帽子扣上冲回去,手机震了一下。

凌姣发来一条微信:“师兄你在图书馆吗?我有伞,要不要来接你?”

周知扬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屋檐下没有动。雪越下越大,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映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银白色。他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

凌姣秒回:“宿舍!五分钟到图书馆!站着别动!”

他收起手机,站在屋檐下等她。不到五分钟,他就看到雪幕里出现了一团移动的亮色——凌姣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打着一把明黄色的伞,踩着雪一路小跑过来。雪太厚了,她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每次都在快要倒下去的瞬间又稳住了。她的平衡感好得惊人,像是脚下长了钉子一样。

周知扬看到她差点滑倒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膝盖微弯,重心下沉,几乎是出于肌肉记忆,一个标准的预判接球起跳前的准备姿势。他差点就要伸手去扶她了,但凌姣已经自己稳住了身体,笑嘻嘻地朝他挥手。

“师兄!”她跑到他面前,伞往他头上一举,“走吧!”

那是一把单人伞,两个人挤在下面有些勉强。周知扬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得把伞举高一些才能不碰到他的头。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伞接过来:“我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雪里。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点点温度。雪打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地响,除此之外,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好大的雪啊。”凌姣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小孩子看到大雪时的兴奋,“我在北京四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天津冬天雪多。”周知扬说。他没有说的是,天津的冬天,他十六岁以前每年都在训练馆里度过,从来不知道雪是什么样子的。他对雪的记忆全部来自十七岁以后,那一年他坐在书桌前做题,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他做了一整夜的数学,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他也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了。

“师兄,你寒假怎么不回家?”凌姣忽然问,她说话的时候偏过头看他,呼出的白气在伞下飘散。

“你呢?”周知扬反问。

“我先问你的。”

“……”周知扬沉默了一下,说,“回家也没什么事。”

“我也是,”凌姣踢了一脚路边的雪,“我爸过年期间最忙,各种慰问、走访、值班,根本见不到人。我妈在姥姥家过年,姥姥家在承德,太远了。我懒得跑。”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她爸的工作。周知扬隐约觉得,这个总是在忙碌的父亲在凌姣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但他没有追问。他不习惯主动打听别人的私事。

雪中送人回宿舍这件事本身并不算什么,周知扬在心里对自己说。换作任何一个同学,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他也会这么做。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他从来不会主动去接任何人。他不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

凌姣的宿舍楼离图书馆不远,平时走路十分钟,雪天走得慢一些,也就一刻钟。到楼下的时候,凌姣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只暖宝宝,还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

“明天见,师兄!”她从他手里接过伞,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周知扬站在楼下,看着二楼的某个窗户亮起了灯,然后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宝宝,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但最终没有扔。他把暖宝宝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与此同时,几件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正在这个校园的另一端悄然酝酿。

政府学院男排的群里,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正式开始后,队员们陆陆续续回到家,但群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热闹。

寒假是高校排球联赛的备战期。天津市大学生排球联赛每年三月开打,留给各校备战的时间只有寒假回来后的短短几周。南开的男排近几年成绩不错,连续两年打进全市四强,是天津市高校排球圈里一支稳步崛起的队伍。今年的目标很明确——冲击决赛,甚至是冠军。

队长方逸在群里发了一份寒假自主训练计划,详细到每天的力量训练项目、有氧时长和基础技术练习要求,一共十六页的PDF,全是方逸一个字一个字打的。他今年研二,身高一米八六,在副攻手里不算最高,但他拦网的时机判断和节奏感是队里最好的。发完计划之后,他又像往常一样在群里逐条讲解重点,从拦网的脚步移动到防守反击的站位转换,每条语音都至少两分钟。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队长你太拼了吧,寒假都不放过我们。”

“方队这计划写得比我毕业论文还详细。”

“收到,保证每天打卡。”

方逸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年是最后的机会了,下学期研三,我打完这届就退了。大家一起拼一把。”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拼了拼了!”

“队长你放心,肯定不给你丢脸。”

“冠军冠军冠军!”

方逸看着群里的消息,笑了笑,但没有继续参与刷屏。他关掉群聊,打开了一个单独的文档,上面是他自己额外加练的计划。他比谁都清楚,南开男排距离冠军到底还差什么。

他们差一个真正的大主攻。

排球场上,大主攻是进攻的核心,是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的那个人。南开目前的阵容里,二传手韩叙的组织和调度在全市高校里数一数二,自由人宋一程的一传和防守也是顶级水平,副攻线上他和另一个副攻配合默契,快攻打得有声有色。但接应和大主攻这两个位置,始终是队伍的短板。尤其是大主攻——一个真正有绝对进攻实力的大主攻,能在前排轮次面对双人甚至三人拦网依然下球的大主攻,是南开男排冲击冠军最后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方逸不止一次在心里列过天津市各高校的大主攻名单。天大的那个东北大个子,扣球力量惊人但技术粗糙;师大的那个左手主攻,手法细腻但高度不够;体院那几个专业背景的,实力确实强,但那是体院,跟他们不在一个维度上竞争。他想要的是一个技术全面、心理素质过硬、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的大主攻。最好还能有一定的大赛经验。

当然,方逸知道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在普通高校里基本等于不可能。他只是习惯性地在脑子里做梦,做完了梦再回到现实,继续带着现有的阵容,一点一点地抠细节、磨配合,用战术和拼劲去弥补天赋上的差距。

在另一栋宿舍楼的另一个房间里,一张调令正从打印机里缓缓滑出。

被抽调的人员名单不长,一共三页,列了从全市各区县和高校抽调的二十余名工作人员。名单中间的位置,有一行字写着:凌姣,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因寒假留校,就近调配至资料整理组。

凌姣本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她正坐在宿舍的床上,膝盖上放着电脑,文档标题写着“申报书修改意见(第三版)”。但文档正文只写了三行,光标在第三行末尾一闪一闪地停了将近十分钟。她托着下巴发呆,脑子里想的不是申报书。她在想刚才雪地里和师兄并肩走路时,余光扫到的那个画面——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的时候,站姿笔直,肩背挺阔,像一棵在雪地里扎了根的松树。

那个站姿,那种身体姿态,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而且见过很多很多次,多到刻在了她的直觉里。但具体在哪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的申报书。光标还在闪。

她删掉了刚才写的三行,重新开始打。

另一场雪正在酝酿,而所有的相遇和重逢,都已经在雪层之下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