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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那天晚上,周家的客厅里开了一场沉默的家庭会议。

说是“会议”,其实没有议程,没有记录,也没有谁正式宣布开始。只是三个人在吃完晚饭后,不约而同地坐到了客厅里。周建国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面前的战术板破例没有被翻开,黑着屏的电视显示屏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出客厅里三个人的倒影。林若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几本从箱底翻出来的初中教材,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着,上面还有周知扬小时候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笔记。周知扬坐在绿色地胶中央,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沓空白草稿纸。

“决定了?”周建国开口,声音低沉。

“决定了。”周知扬说。

周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时间。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从三岁开始就按照奥运冠军标准培养的孩子,这个刚刚被命运一掌拍落悬崖的少年,正坐在他面前,眼神平静而坚定地告诉他:我不走你为我规划好的路,我要走一条更难、更险、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新路。

这是一种叛逆吗?不是。周建国很清楚,如果是叛逆,儿子的眼神应该是挑衅的,声音应该是激动的。但周知扬的眼神不是挑衅,是笃定。他的声音不是激动,是平静。他没有被情绪支配,他是在认真思考之后做出了一个理性的选择。正是这种理性,让周建国感到一种陌生而强烈的震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周知扬说,“意味着我把过去十六年积累的所有优势全部放弃,从零开始,去做一件我完全没有把握的事情。”

“你过去十六年积累的不只是排球技术。”林若华接过话头,“你有全运会冠军,有国家健将。这些是你已经握在手里的资本。走高水平运动员通道,你的人生是确定的、安稳的、受人尊敬的。你不需要再证明任何东西。”

“但如果我选了那条路,我永远有一个东西没法证明。”周知扬说。

“什么?”

“证明我不是只有在排球场上才能赢。”

这句话让客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周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托起过无数个排球的手,现在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是一个严格到近乎冷酷的父亲,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儿子的爱。那种爱表现为每天凌晨五点的闹钟、精确到克的营养餐、密密麻麻的训练数据表。他为儿子铺了一条通往奥运冠军的路,那条路上的每一块砖都是他亲手铺上去的。他曾经坚信这条路是对的,是唯一的路。

但现在,儿子告诉他,他不想走这条路了。不是因为走不下去了——虽然确实是走不下去了——而是因为他想走一条自己的路。

周建国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灯光下,周知扬的脸还很苍白,手术后的消瘦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五岁那年接过第一个排球时一模一样。

“好。”周建国说。就这一个字。

林若华已经开始行动了。她把茶几上的教材一本一本地摊开——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六门课,六座山。

“你现在的水平,我下午给你做了一个评估。”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诊断结果,“数学大概在初一上半学期的水平,英语词汇量不到一千,语文的古文阅读基本是零,政史地需要从初中课本开始补。正常高中生用三年时间学完的课程,你要在一年内追上。而且你的目标是南开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去年在天津的文科录取分数线是六百五十二分。”

她把表放在周知扬面前。

“你看清楚这个差距。不是差一点,是差了整整三年的系统学习。你现在要面对的,是比你过去所有训练加起来都要漫长的、枯燥的、看不到尽头的东西。你的天赋在这里没有任何优势——排球场上你再苦再累,身体会给你反馈,数据会告诉你进步了多少。但学习不一样,可能你努力了三个月,分数一分都不涨。那种挫败感,你从来没有经历过。”

周知扬低头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妈,你知道我第一次扣球过网的时候,练了多久吗?”他忽然问。

林若华愣了一下。

“六个月。”周知扬说,“从五岁接过排球到第一次扣球过网,中间隔了六个月。每天练,每天扣,球不是下网就是出界。那时候我太小,力量不够,技术也不行,练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我可能永远扣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但后来我扣过去了。然后我扣得比所有人都好。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练,那个球迟早会过网。”

他把左手按在教材上。

“学习也一样。三个月不涨分,我就学六个月。六个月不涨分,我就学一年。迟早会涨的。”

林若华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教材按照科目分类排好,然后在笔记本上开始写下第一份学习计划。

那天晚上,周家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林若华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周知扬需要补的所有课程内容梳理了一遍,做了一份详细到每一天的学习进度表。她从自己的学术生涯中调用了全部的经验——把一个复杂的研究问题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设定阶段性的检验节点,在每一个节点上评估进度并调整方案。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只是这一次,研究对象是她的儿子。

周建国也没有睡。他在客厅里坐了半宿,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把上面所有的阵型图全部取了下来。那些四号位、二号位、后排进攻的路线图,那些他画了十几年的线条和箭头,被他一张一张地摘下来,摞成一叠,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找了一块新的白板,挂在原来战术板的位置上。白色的板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在板角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知扬学习进度表”。字写得不太好看,笔画僵硬,因为他这辈子写战术图写得太多了,已经不习惯写汉字。

做完这些,他后退一步,看着那块空白的新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手术拆线后第三周,周知扬开始了正式的文化课学习。

林若华给他制定的学习计划表精确到了每一个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单元。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始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自习,十一点熄灯。课程表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六门学科——数学是红色,因为最弱;英语是蓝色;语文是黄色;政治、历史、地理分别是橙、绿、紫。

除了右手不方便,他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左手写字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要花比正常多一倍的时间。最开始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作业,笔画忽大忽小,间距忽宽忽窄。但他没有用电脑打字——他坚持手写,因为手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记忆方式。

第一周是最难的。

他的数学从初一下半学期的内容开始补。母亲把教材和习题集放在他面前,先讲了半个小时的基础概念,然后让他做题。那些在普通初中生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一元一次方程,他做第一道就卡住了。不是不会算,是完全没有思路。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草稿纸上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像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空地。

那种感觉很陌生。在排球场上,他从来不需要思考“我该怎么扣这个球”——身体会自动给出答案,肌肉记忆会在瞬间完成所有的计算。但在这张小小的书桌前,他的身体帮不了他。他只能靠大脑,而大脑在这片领域里,几乎是一片荒原。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握笔,动了一下,传来一阵钝痛。他低头看着右手上的伤疤,手指上的缝合线已经拆了,留下一道蜿蜒的淡粉色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曾经用这只手,在全运会的决赛上打出了时速一百一十二公里的制胜球。现在这只手连一支笔都握不住。小指虽然能动了,但弯到一半就再也弯不下去,被里面的钢板和螺钉卡住了。他咬着牙再往下压了一度,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手臂,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汗珠。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用左手重新拿起笔,在那道题下面写了第一行字:解:设未知数为x。

五个字,写了将近一分钟。笔画笨拙得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但从落笔到收笔,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和他在训练馆里扣每一个球时的态度一模一样。

第一道题做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他对照答案——对了。不是蒙对的,是真的做对了。他把那道题的解题步骤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草稿纸翻到下一页。

下一道题。

那几天里,赵小伟来过一次。

他是下午来的,提了一袋子水果,站在周知扬家门口,表情有些局促。周知扬打开门看到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片刻。他们从八岁开始就一起在训练馆里摸爬滚打,睡过同一个宿舍的上下铺,在无数场比赛中并肩作战。但现在,赵小伟穿着训练服,胳膊底下夹着排球,浑身散发着训练馆地板的气味。而周知扬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拿着一支笔,身上是墨水和纸张的气味。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来看看你。”赵小伟说。

周知扬把他让进房间。赵小伟坐在床沿上,看着书桌上摊开的教材和草稿纸,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迹,看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所有的词汇量都在排球场上用光了。他想说“知扬你太强了,学习也能学会”,想说“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想说“队里没了你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都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从水果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个橘子。

临走的时候,赵小伟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你要是真的不打球了,我以后传给谁?”

周知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受伤以后第一次笑,幅度很小,稍纵即逝。

“传给下一个能扣过去的人。”他说。

赵小伟走了以后,周知扬回到书桌前,翻开英语词汇书。他要背的单词有三千五百个,他现在认识的不到一千。他把书翻到第一页,用左手指着第一个单词——abandon。这个词他在体院附中的英语课上学过,但在那之后从来没有用过。一个运动员不需要知道“放弃”的英文怎么说。他拿起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个单词,然后写下它的中文释义,然后写了三遍,然后开始背下一个。

最难受的不是学不会,而是他发现自己确实不会。

在排球场上,他是那个永远知道正确答案的人。训练的时候,教练示范一遍他就能模仿出来;比赛的时候,对手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就能判断出下一步的走向。但在这些教材面前,他像一个被丢进陌生丛林里的孩子,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不会做。英语阅读题的文章读了一半就卡住了,那些生词像一堵堵墙把他挡住。数学题的解题思路像一团乱麻,他找不到那根线头在哪里。古文阅读更是天书,那些两千多年前的字句,明明写的是中文,但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领域里感到过如此彻底的无力。这种无力和他受伤时的无力不同——受伤是被剥夺,是天灾,是外部的力量强行夺走了他赖以生存的东西。但学习上的无力是内在的,是他自己的大脑不够用,是他自己不够聪明。他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没有什么东西是学不会的。现在他才知道,努力只是必要条件,远远不是充分条件。

这种挫败感比手指的疼痛更难忍受。疼痛有止痛药可以缓解,但挫败感无药可医。

有一天晚上,他做数学题做到了十一点半。那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他做了四十分钟,反复改了五遍,最后和答案一对——还是错了。不是计算错误,是根本思路就错了。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叉,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笔放下。

他没有摔笔,没有撕本子,没有骂人。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是体育学院家属区的夜景。远处训练馆的灯还亮着,他知道那里面有人在练球。再过两个月,新一届的少年队就要开始集训了。而他站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面对的是一道他做了五遍还没做对的数学题。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一年后,你考不上南开,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没有急着回答。他让它悬在那里,像一颗没有落地的球。

然后他睁开眼睛,重新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翻到这一章的例题部分,从头开始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琢磨,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他以前在排球场上也遇到过瓶颈——某个技术动作怎么练都不到位,某个战术怎么执行都不流畅。那时候他会把那个动作拆成最基本的单元,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重新练。现在他把同样的方法用在了数学上。他不是在做题,他是在重新学习“怎么学习”这件事。

凌晨一点,他终于把那道题做对了。他对照答案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把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地抄在错题本上。错题本是母亲帮他设计的——左边是错题原题,右边是正确解法,下面是错误原因分析和同类题型归纳。这本错题本在一个月后将会成为他最宝贵的复习资料,但此刻它还只有寥寥几页。

抄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训练馆的灯已经灭了,整个体院家属区都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只有他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圈笼罩着一小片书桌,像一座孤岛。

他关上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海里还在自动播放今天背的英语单词。abandon,放弃。他翻了个身,把那个单词从脑子里挤出去。

他不会放弃。

进入七月,周知扬的学习节奏已经完全稳定下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早餐,六点半开始早读。早读的内容是英语和语文交替——一天背单词,一天背古文。他发现自己早上的记忆力最好,背过的东西在上午做题的时候还能清晰地记得。这是他多年训练留下的习惯——早上是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必须用来做最重要的事情。

上午四节课,数学两节,英语一节,语文一节。下午四节课,政治、历史、地理轮换,外加一节数学练习课。晚上三节自习,用来整理当天的错题、复习上午背过的内容、预习第二天的课程。

他的左手写字速度在一天天变快。从最开始一分钟只能写十几个字,到七月底已经能写三十几个字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右手的正常速度,但已经不影响学习的节奏了。他的左手字依然不好看,但胜在工整——每一个字都笔画分明,行列整齐,和他打球时的风格一模一样。

右手小指的康复训练也在同步进行。每天下午会有固定的半个小时,他按照医院给的康复方案做手指的功能训练——被动屈伸、主动屈伸、握力球训练、橡皮筋抗阻训练。每一项都做得很认真,但每一次也都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小指的活动范围确实受限了,弯到那个角度就再也弯不下去。指尖碰不到掌心,差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像某种永远无法弥合的缝隙。

但他没有沮丧。因为他的目标已经不是让右手恢复到能扣球的程度了。康复训练只是为了让右手能够正常生活,能够握笔写字,能够在他未来的人生中继续发挥作用。

他现在的战场,在这张书桌上。

八月,天气最热的时候。

周知扬的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风扇,摇着头,嗡嗡嗡地吹。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洇湿了草稿纸上的笔迹。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每写完一页就擦一把脸。右手的夹板已经拆了,但小指还不太听使唤,握笔的任务完全交给了左手。

一个多月下来,他已经学完了初一下半学期的数学,正在啃初二的内容。英语词汇量从不到一千涨到了一千五,语文的古文阅读从完全看不懂进步到了能读懂大概意思但还翻译不出来的水平。政史地刚把初中的框架过完,正在往高中内容过渡。进度比他预期的要慢,但每一分进步都是实打实的。林若华每周会给他做一次阶段测试,成绩曲线是一条缓慢但稳定上升的折线。

老郑来看过他一次。

他进门的时候,周知扬正在做一道几何证明题。书桌上堆满了草稿纸和教材,旁边的杯子里泡着提神的茶。老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在排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少年,此刻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冥思苦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忙呢?”老郑的声音放得很轻。

“还行。”周知扬放下笔,站起来给老郑倒了杯水。他用的是左手,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

老郑接过水杯,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房间。墙上的战术图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学习计划。窗台上的旧排球旁边摞着几本教材,排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那个球了。

“队里最近怎么样?”周知扬问。

“还行。小伟现在当队长了,干得还不错。就是有时候传球还犯老毛病——关键分上容易急。”老郑喝了口水,“远征去国青集训了,李默也去了。”

周知扬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想象着赵小伟在场上指挥进攻的样子,想象着陈远征的拦网又高了几个厘米,想象着李默在地板上滑行扑救的弧线。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就好像他昨天刚和他们一起训练过。

但他没有说“我也想回去”。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学下去?”老郑问。

“嗯。”

“考大学?”

“考南开。”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周知扬的肩膀,“你真行。”

九月,新学期开学。

体院附中的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训练馆里的少年队也开始了新赛季的备战。而周知扬依然待在自己那间小房间里,和教材、习题、单词书作伴。他的社交圈缩小到了极限——除了父母和偶尔来探望的队友,他几乎不接触任何人。

这种孤独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十六年的排球生涯,他早就习惯了和自己独处。训练馆里几百次重复同一个动作是孤独的,凌晨的加练是孤独的,在所有人都休息的时候还在看比赛录像也是孤独的。孤独是他的老朋友,他不怕它。

但有一种东西比孤独更难熬——那就是看着同龄人都在往前走,而自己还站在原地。不对,不是站在原地。是从一条路上彻底退出,然后换到另一条路上从零开始。陈远征在国青队打上了主力,赵小伟带着天津队拿到了全国赛的资格,连那些曾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球员们,也都在各自的赛场上奋力前进。而他坐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面对的是一道怎么也算不出来的数学题。

这种落差感比任何一次训练中的力竭都更难承受。力竭只是身体的疲惫,睡一觉就能恢复。但这种落差是一种精神上的慢性疼痛,它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间慢慢变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胸口。

他把这种疼痛压下去,翻开下一页习题。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情绪支配的人。情绪是身体分泌的化学物质,像疼痛一样,可以感知、可以承认、但不能让它控制你。这是他十六年训练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课。

十月,周知扬完成了初中全部内容的学习,正式开始向高中课程推进。

进度比他预想的晚了将近一个月。林若华重新调整了学习计划,把每天的学习时间从十个小时延长到了十三个小时,利用周末加课来追赶进度。周知扬没有意见——加时间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在排球场上,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够了”这个词,在学习上同样如此。

他的右手小指已经基本康复到日常使用的水平了,可以辅助左手完成一些简单的动作——扶书本、按尺子、翻页。但精细控制能力确实如医生所言,没有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他试过用右手写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左手还差。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写的字,然后继续用左手写。没有什么遗憾的,能辅助就很好。

有一天晚上,他做完一套英语模拟卷,对完答案,算了算分数——一百一十五分。满分一百五,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一套完整的高考模拟卷上拿到三位数的分数。一个半月前,他的英语还只能考六十分出头。

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左手字迹——阅读理解的选项标记、短文改错的修改符号、书面表达的每一行英文。这些字不好看,但每一个都代表着他这一个半月来背过的单词、读过的文章、做过的题目。

他把卷子放到一边,重新拿起词汇书。

还有一个半月,学期过半。他的目标是期中自测的时候,六科总分能达到五百分。五百分,距离南开大学的录取线还有一百五十二分的差距。但他不管那个差距有多大,他只是低着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十一月,深秋。天津下了一场冷雨,法桐的叶子一夜之间落尽了。

周知扬的房间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训练馆在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踏进那个场馆了。赵小伟偶尔会发消息来——今天训练了什么新战术、哪个新人进步很快、教练又发了什么火。周知扬每次都会回复,但从来不主动提起自己这边的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描述一个曾经的主攻手现在每天最激烈的对抗是和一道圆锥曲线题,这听起来太不像他了。

但他确实在变强。数学已经啃到了高二的内容,英语词汇量突破了两千,语文古文阅读终于能比较顺畅地翻译出大意了。政治、历史、地理的高中教材都已经过了一遍,正在做专题整合。他不只是在“补课”,而是在以一种极高的效率重新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这和他当年学习排球技术的方式完全一样——先拆解成最小单元,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练到极致,然后重新组合成完整的技术链条。学习上的“扣球”还没有到来,但他已经把“助跑”“起跳”“挥臂”这些基础单元一个一个地练得越来越扎实。

年底,天津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周知扬坐在书桌前,完成了本年度的最后一次阶段测试。林若华用红笔批改完之后,在成绩单上写下了一个数字:五百二十三分。

比期中目标多了二十三分。距离南开的录取线还有一百二十九分。

一百二十九,这个数字曾经在排球场上对他毫无意义——他扣球的高度从来不缺那一百二十九厘米。但现在,这一百二十九分是他需要用接下来半年的时间去一点点追赶的距离。半年,从五百二十三分到六百五十二分,这意味着他的总分还需要再提高将近一百三十分。

周知扬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成绩单折好,夹进教材里,翻开下一页。

晚饭的时候,林若华做了一条鱼。他们家很少吃鱼,因为鱼肉蛋白质含量不如鸡胸肉,不符合运动员的营养标准。但今天她做了。周建国开了一瓶酒,给林若华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餐桌上没有人说“新年快乐”,因为在这个家里,节日从来不是一个被重视的概念。但那条鱼和那杯酒,已经说了所有需要说的话。

饭吃到一半,周知扬放下筷子。

“爸,妈。”他说,“我想好了。如果今年考不上南开,我就再考一年。”

周建国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林若华没有说话,只是往周知扬碗里夹了一块鱼肉,然后继续吃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天津城覆盖成一片安静的白色。体院家属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彩色的光点透过雪幕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而这间不大的老房子里,三个人围着饭桌,在灯光下安静地吃着饭。

墙上那块新的白板上,学习进度表的曲线又往上爬了一小截。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一摞摞的教材和草稿纸。窗台上的旧排球静静地待在那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人知道明年会怎样。但今晚,他们坐在一起吃饭,窗外下着雪,桌上的鱼还冒着热气。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