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天津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早晨的时候,整座城市都被埋进了一片厚实的白色里。体育学院家属区的法桐枝条上挂满了雪凇,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扫雪车还没来,路上只有几行早行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周知扬照常五点起床。
他的晨练没有因为下雪而取消。父亲周建国把室内体能训练的强度加了百分之二十,理由是“天气冷了,身体需要更多的刺激才能保持状态”。周知扬没有异议,一组接一组地完成,汗水滴在绿色的地胶上,氤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但他今天的动作有些不对劲。
在第三组深蹲跳的时候,落地的一瞬间,一股细小的、尖锐的疼痛从左膝内侧窜上来。那种痛感非常轻微,就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如果不是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敏感到了变态的程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周知扬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继续完成了剩下的动作,没有停顿,没有减速。但在最后一组跳跃落地的时候,他有意地用右腿多承担了一些缓冲。
早餐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母亲林若华照常记录着晨练数据,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为周知扬今天的数据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他就是那种能够精确控制自己身体的人,哪怕膝盖里藏着刺痛,也能让每一次跳跃的高度分毫不差。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这种疼痛不是第一次出现。大约从两周前开始,左膝内侧偶尔会出现一阵细微的刺痛感,通常在训练量最大的时候出现,休息一晚就会消失。他以为是普通的肌肉疲劳,没有在意。但这几天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从“偶尔”变成了“每次高强度跳跃后都会出现”。
上午的文化课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午休,而是去了体院的运动医学中心。
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父母。
运动医学中心在体院东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外墙刷着白漆,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周知扬推门进去,前台值班的年轻医生认出了他。
“小周?你怎么来了?”医生姓刘,三十出头,是运动康复专业的博士,也是林若华的同事。
“刘哥,我想做个检查。”周知扬说。
刘医生看着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哪儿不舒服?”
“左膝内侧。跳跃落地的时候有刺痛感。”
刘医生点点头,带他进了检查室。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周知扬做了一系列检查——抽屉试验、麦氏试验、研磨试验,然后是超声检查。他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动不动。
刘医生盯着超声屏幕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的内侧半月板有轻度磨损,髌腱也有炎症反应。”他关掉超声仪,转过身来看着周知扬,“小周,你给我说实话,你最近的训练量有多大?”
周知扬想了想,“每天七到八小时,加上早晚的体能训练,大概十个小时左右。”
刘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个小时?你才十五岁!”他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成年国家队的运动员每天训练多长时间吗?六到七个小时!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训练量比国家队还大?”
周知扬沉默着,没有辩解。
“你这种伤,在我们临床上叫‘过度使用性损伤’。”刘医生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变得严肃,“半月板的血供很差,一旦磨损就很难自我修复。你现在还年轻,症状不明显,但如果继续这样练下去——”
“会怎么样?”周知扬问。
“慢性劳损会变成结构性损伤。到那时候,就不是休息几天能解决的了。”刘医生看着他的眼睛,“最坏的情况,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这个词像一块冰,从周知扬的后脑勺一路滑到脊椎骨。
他打过无数次比赛,面对过无数次强大的对手,但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恐惧——不是害怕失败,而是害怕失去站在赛场上的资格。
“现在需要怎么处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休息,至少两周。完全不进行跳跃训练,以核心力量和上肢力量为主。”刘医生在电脑上敲着处方,“我开一些消炎药和营养软骨的药,你按时吃。两周后回来复查,如果症状消失了,可以逐步恢复训练。”
他打印出处方单,递给周知扬。
周知扬接过处方,低头看着上面那些药名。
“刘哥,”他开口,“这件事能不能先不告诉我爸妈?”
刘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这不行。你的伤病情况必须告知监护人,这是规定。”
“我不是要瞒着他们。”周知扬说,“我自己跟他们说。”
刘医生看了他几秒钟。在男孩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那不是逞强,不是逞英雄,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他在计算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处理这件事,如何在不让父母过度反应的前提下,完成必要的治疗和调整。
“行。”刘医生最终松了口,“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打电话给你母亲核实。”
周知扬点点头,把处方单折好放进衣服口袋。
他走出运动医学中心的时候,外面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铺在路面上。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满天的雪,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里面也像这下雪天一样,阴沉沉的。
两周。
停止跳跃训练两周。
这意味着两周不能扣球、不能拦网、不能跳发球、不能做任何腾空动作。对于一个主攻手来说,这几乎等于被剥夺了作为主攻手的资格。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处方单,然后迈步走进雪里。
那天下午的训练,周知扬第一次没有全力以赴。
他没有做任何跳跃动作。扣球训练的时候,他主动站到替补席上,说自己想专门练一会儿一传。老郑觉得有点奇怪,但看他表情如常,也就没多问。其他队友也没注意到什么异常——周知扬平时就经常自己加练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单项技术,今天的安排似乎也没什么特别。
只有赵小伟觉得不太对劲。
“你今天不扣球?”休息间隙,他凑过来问。
“手腕有点不舒服,养一养。”周知扬说。
赵小伟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周知扬的手腕?在他印象里,那个人的手腕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从来没出过任何故障。但既然本人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追问什么。
训练结束后,周知扬留在了场上,对着一面墙壁练习传球。他把球垫到墙上的一个特定位置,等球弹回来再垫回去,循环往复。这个训练完全不涉及跳跃,但可以有效保持手感。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他才停下来。
膝盖内侧的刺痛感在今天的训练中出现了两次,都是在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跳的瞬间被强行压下来的。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本能地想要腾空,但大脑强行按住了身体。就像一个习惯了大声说话的人,忽然被要求噤声。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训练馆。
雪已经停了。夜晚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冷空气灌进肺里,有一种刺刺的凉意。
周知扬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他看见广告牌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体育海报——中国女排的姑娘们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挂着金牌,正在唱国歌。她们身后,五星红旗正在缓缓升起。
他停下了脚步。
海报是今年夏天女排夺冠时的照片,已经贴了好几个月了,边角有些卷起,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但姑娘们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鲜活的,那种光芒不会被风雪侵蚀。
周知扬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很朴素的问题:这些人,她们有伤病吗?
答案当然是有的。排球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一部伤病编年史。膝盖、肩膀、腰、手指、脚踝——每一个关节都可能在某个时刻发出抗议。那些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时刻,是用无数个疼痛的夜晚换来的。
那她们是怎么扛过来的?
周知扬不知道答案。但他至少明白了一点——伤病是这条路上的必经之坎,谁都绕不过去。唯一的选择是,你打算怎么过这道坎。
他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重新跨上自行车。
膝盖里的刺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酸胀感。这种感觉并不陌生,过去的每一次高强度训练之后,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会出现类似的信号。只是这一次,信号来自一个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地方。
回到家,父母已经在饭桌前等着他了。
晚餐依然是精确配比的营养餐——鸡胸肉、西兰花、糙米饭、番茄蛋花汤。林若华一边吃饭一边翻着今天的训练数据,时不时在上面写几个字。周建国吃得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墙上的战术板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周知扬吃着饭,在心里组织着语言。他不想引起父母的过度反应——这两个人的过度反应,从来不是大惊小怪或者惊慌失措,而是更加精确、更加强势、更加密不透风的“管理”。如果他如实告诉他们半月板磨损和髌腱炎症,明天他的训练计划表就会多出三页纸的康复方案,每一组动作都会被精确到秒。他相信那些方案是有效的,但他更相信自己的身体——他需要的是调整,而不是被当作一台需要大修的机器。
“爸,妈。”他放下筷子。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在这个家里,周知扬主动开口说话的次数不多,所以他每次主动开口,都会得到全额的注意力。
“我最近想调整一下训练方式。”他说。
“调整什么?”林若华问。
“扣球和跳跃的训练量减一点,把更多时间放在一传、防守和战术学习上。”周知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训练计划,“我觉得我现在的进攻能力在同龄人中已经足够突出,但后排技术和战术素养还有提升空间。如果只是一味强化进攻,会导致技术结构失衡。”
这番话是他下午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传球的时候想出来的。他知道,和父母沟通的最佳方式不是表达“我需要休息”,而是用数据和逻辑包装成一个合理的训练调整方案。在这个家里,感性的表达永远不如理性的分析有说服力。
果然,林若华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反对。
“你具体怎么想的?”周建国问。
“接下来两周,每天的跳跃训练减少一半,把省下来的时间加到接发球和后排防守上。两周后再评估效果。”周知扬说,“减量不是停练,而是把精力放在短板上的技术打磨上。全运会之前,我要确保自己没有明显的薄弱环节。”
他说得有理有据。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他说,“但数据我要每天看。”
“当然。”周知扬重新拿起筷子。
林若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应该是记录了这个新的训练计划。她写完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周知扬没有捕捉到。
但林若华看见了。
她看见儿子放下筷子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膝。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
那天深夜,周知扬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仔细看了一遍。消炎药,营养软骨的药物,还有一行手写的建议——“建议进行核心力量和上肢力量训练,暂停跳跃类训练,两周后复查。”
他把处方单折好,夹进床头的运动医学教材里。
窗外,铲雪车终于来了,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橙黄色的灯光在窗帘上扫过,像一把缓慢的扫帚。
周知扬闭上眼睛。
两周。他对自己说。就两周。
两周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十二月底,国少队的征召函到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周知扬正在训练馆里进行一传训练。他站在场地中央,发球机以不同的球速和角度把球砸过来,他一一接起,垫给网前的空位上。膝盖的刺痛感经过一周的调整训练和药物治疗,已经基本消失了,但他还是严格按照自己的计划,没有急于恢复跳跃训练。
老郑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少见的郑重。
“知扬!”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整个训练馆里回荡。
周知扬关掉发球机,擦了擦汗,走过去。
“国家少年男子排球队的征召函。”老郑把信封递给他,声音里压着兴奋,“下个月去北京报到,参加集训。备战明年的世界少年锦标赛。”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队友都围了过来。
“卧槽,国少队!”赵小伟第一个叫出声来,“知扬你进国少队了!”
“牛逼啊!”“太强了吧!”“快拆开看看!”
周知扬接过信封,手指摸到封口处盖着的那枚红色印章——中国排球协会。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点点,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公文。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关于征召天津市少年男子排球队周知扬同志参加国家少年男排集训的通知”,下面盖着中国排协和体育总局的鲜红公章。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知扬,”陈远征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真诚的高兴,“恭喜你。”
“谢谢。”周知扬说。
队友们七嘴八舌地围着他,有的拍他的肩膀,有的要看那份红头文件,有的已经在讨论北京集训的事。训练馆里难得地热闹起来,连隔壁场地的成年队队员都探头往这边看。
老郑站在旁边,看着被队友们围在中间的周知扬。他注意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接到人生中最重要的征召函时,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静的平静。他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得说不出话,甚至没有笑。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完了那份文件,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行,都别围着了,继续训练!”老郑拍了拍手,把看热闹的人都赶回场上。然后他拍了拍周知扬的肩膀,“晚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知扬点点头。
他把信封放进运动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转身走回场地,继续完成刚才被打断的一传训练。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小伟站在网前,看着周知扬一个接一个地垫球,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人真的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怪物。”
那天晚上,周知扬坐在家里的饭桌前,把那封征召函推到父母面前。
周建国拿起信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林若华。两个人看完,交换了一个眼神。
“国少队的主教练是谁?”周建国问。
“袁仲文。”周知扬说。他下午已经在网上查过了。
周建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袁仲文,这个名字在排球圈里可谓如雷贯耳。他是前国家队主力二传手,退役后一直在国少和国青体系里任教,以技术细腻、战术灵活著称。他带过的队伍,无论是男队还是女队,都打出了鲜明的“技术流”风格——强调基本功、强调战术配合、强调每一个技术细节的完美执行。
这和周知扬从小到大接受的那套“硬桥硬马”的训练理念,有着微妙的不同。
“袁指导的风格,和我们天津这边的路子不太一样。”林若华放下信函,语气平和,但措辞很谨慎,“他更强调技术多样性,对主攻手的要求不仅仅是扣球那一下的爆发力。”
“我知道。”周知扬说,“我查了他带队的比赛录像。他手下的主攻手扣球占比不高,更多参与一传和防守,进攻方式也更丰富——不只是重扣,还有吊球、搓球、打手出界这些变化。”
“你怎么看?”周建国问。
这个问题让周知扬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父亲问的不只是“你怎么看袁仲文的战术风格”,而是“你怎么选择”。
留在天津,继续沿着那条已经走了十年的路,高歌猛进,凭他的天赋和实力,明年全国赛、后年全运会,一路打上去,进国家队只是时间问题。
去北京,一切都要重新适应。新的教练、新的战术体系、新的队友、新的竞争环境。他不再是队里绝对的核心,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新人。而且袁仲文的理念,可能意味着他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已经成型的打法。
一边是已知的强大,一边是未知的可能。
“我想去。”周知扬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天津能给我的,我已经拿到了一大半。继续在这里练下去,我会变强,但变强的速度可能会越来越慢。”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袁指导那一套,很多东西是我现在不擅长的。但那些恰好是我的短板。”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在天津,我可以做最好的自己。但去北京,我可以变成更强的自己。”
这句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周建国沉默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特有的习惯。
“袁仲文那个人,不好相处。”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对球员的要求很高,而且性格很冷,不近人情。”
“我知道。”
“去了以后,你可能会坐冷板凳。在他的体系里,不是进攻强就能上场的。”
“我知道。”
“你可能要从头开始,重新学很多东西。”
“我知道。”
周建国看着儿子。饭桌上方的灯光把周知扬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脸上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和热血,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平静。那不是逞强的平静,而是把一切都想明白了之后的平静。
“好。”周建国说。
就这一个字。
林若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在灯下看着儿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作为一个从事运动人体科学研究多年的学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运动员做出“主动跳出舒适区”的选择有多难。大多数天赋异禀的少年运动员,都倾向于沿着既定的轨道一路狂奔,因为那条路最安全、最风光、最能最大化利用他们已有的优势。而主动选择一条更难的、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路,需要的不是天赋,而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勇气。
“什么时候报到?”她问。
“一月五号。”周知扬说,“集训期三个月。”
“年前我陪你去一趟北京,把住宿和训练的事情对接好。”林若华翻开笔记本,开始一项一项地记录需要准备的事项。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战术板前。那上面用磁铁贴着各种阵型图,中心位置是周知扬最常用的四号位进攻路线。他伸手把那些磁铁全部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到了那边,记住一件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有力,“袁仲文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球员凭天赋打球。你越是在他面前表现你的弹跳、你的扣球力量,他越不会用你。”
周知扬看着父亲的背影。
“你要让他看到你的基本功。一传、防守、小球串联、战术理解。”周建国转过身来,“你的进攻能力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但你能不能在一传到位率上做到全队第一?能不能在防守起球率上超过自由人?能不能在战术跑位上比他手下的二传手还要准确?这些才是他会看重的东西。”
“明白了。”周知扬说。
那天晚上,周知扬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倒不是因为兴奋。国少队的征召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那不是让他失眠的原因。让他失眠的,是膝盖里面偶尔出现的、若有若无的酸胀感。
一周过去了,症状已经大幅减轻,但还没有完全消失。按照刘医生给他估算的恢复周期,至少还需要再休息一周才能完全恢复正常训练。可国少队的集训报到时间是一月五号,距今只有两周。到了北京,训练强度只会比天津更大,竞争环境只会更残酷。
他必须在那之前让自己的膝盖恢复到百分之百的状态。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在黑暗中打开浏览器,搜索“半月板磨损青少年排球”。
页面上跳出几十条结果。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把那些看起来专业、有数据支撑的文章点开仔细看。大多数内容他已经通过运动医学的教材了解过了,但还有一部分——尤其是康复训练的具体方案——是他之前没有涉猎过的。
看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关掉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大脑开始运转。
如果康复周期必须延长,那就在恢复期里把不能练跳跃的时间全部投入到一传和防守中。既然袁仲文看重基本功,那他就把基本功练到极致。等膝盖完全恢复之后,再把进攻能力重新提上来。
这不是妥协。
这是在为更强的自己铺路。
一月三号,周知扬去运动医学中心做了复查。
刘医生让他重新做了一遍超声,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磨损面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髌腱的炎症也消了。”他敲了敲键盘,在电脑上调出周知扬两周前的超声影像,放在屏幕左边,右边是今天的影像,“你自己看。”
周知扬看着屏幕。左边的影像上,半月板的轮廓有一小片模糊的阴影,那是磨损的位置;右边的影像上,那片阴影明显缩小了很多,边缘也变得清晰了。
“恢复得不错。”刘医生转过来看着他,“但你记住,这次的恢复不代表以后就不会复发。你现在的半月板就像一面被轻轻敲过的玻璃,虽然没有碎裂,但已经有了薄弱点。今后的训练中,你必须保证足够的热身,足够的力量支撑,以及——”
“足够的休息。”周知扬接上话。
刘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你是真的听进去了。”
周知扬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刘医生新开的营养药处方收好。
走出运动医学中心的时候,天气很冷,但没有下雪。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凌乱的影子。
他站在台阶上,轻轻跳了两下。
膝盖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那种失而复得的踏实感像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胸口缓缓漫开。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它在肺里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吐出来。
好了。
全好了。
去北京。
一月五号,北京。
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的排球馆,比天津市人民体育馆的训练馆大了一倍不止。穹顶很高,照明灯一排一排地挂在钢架结构上,把整个场馆照得亮如白昼。地板是国际标准的进口运动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特殊的弹性反馈,比天津那边的地板上了一个档次。
周知扬站在场馆门口,背上背着运动包,手里拎着行李袋。他身边是母亲林若华,正在和集训队的管理人员核对入住信息。
场馆里已经有人在训练了。
二十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分散在几个场地上,有的在练发球,有的在练一传,有的在做体能训练。一眼扫过去,每个人都身材高大、动作矫健,是各个省队精挑细选上来的尖子。
这是全国同龄人中最强的一批。
周知扬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场地中央一个正在指挥训练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服,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斑白。他的站姿很特别——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略向前倾,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安静而锋利。
袁仲文。
周知扬在视频里见过他无数次,但真人比视频里更有压迫感。
林若华办完了手续,走过来,“宿舍安排好了,六人间,和五个队友一起住。训练表和管理条例已经发到我手机上了,一会儿我转给你。”
“好。”周知扬说。
林若华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平时在家里,她的话很少,任何叮嘱都是用数据和表单代替的。但此刻,站在北京陌生的场馆门口,她忽然觉得那些数据不够用了。
“膝盖,”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注意。”
周知扬看着母亲。这个常年冷静、克制、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的女人,此刻的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林若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周知扬拎着行李走进场馆。
一个助教模样的人迎上来,核对了一下他的身份信息,然后把他带到了场地边上。
“你先热身,一会儿袁指导会统一安排。”助教说。
周知扬放下行李,开始做热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拉伸都到位。膝盖的活动范围在最近几天已经恢复了正常,但他还是格外注意热身质量,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
热身做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看见袁仲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场地边上,正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道目光很冷,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似乎要把他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剖开。
周知扬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场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袁仲文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向场地中央,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集合!”
尖锐的哨声在场馆里回荡。所有正在训练的球员都停了下来,快速跑向场地中央,按照身高排成两排。周知扬站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他的身高在集训队里不算最突出的,排在前排的有好几个已经超过了两米。
袁仲文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感觉,看不出任何情绪。
“欢迎你们来到国少集训队。”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场馆里听得很清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们将接受全国最系统的训练、最严格的考核。三个月后,我会从你们中间选出十二个人,代表中国参加世界少年锦标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但我事先说明,能留到最后的人,不一定是天赋最好的。也不一定是身体素质最强的。”他一字一顿地说,“能留下来的人,是基本功最扎实的、战术理解力最强的、最愿意为团队牺牲的。”
“如果有谁觉得自己的天赋已经足够吃老本了,现在就站出来,我让人帮你买回去的火车票。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袁仲文的目光扫过队伍里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在周知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很好。”他说,“既然都决定留下,那就从最基本的东西开始。”
他指了指地板,“一百个鱼跃救球。开始。”
没有人敢迟疑。所有人迅速散开,分成几组开始练习。偌大的场馆里瞬间响起密集的倒地声和排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周知扬排在队伍里,等着轮到自己。
他看见前面几个球员做鱼跃救球的时候,袁仲文的眉头一直皱着。有人落地姿势不对,有人起跳时机不对,有人手臂伸展不到位——每一个问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轮到周知扬。
他深吸一口气,重心下沉,目光锁定前方将要抛出的球。助教把球往右侧抛出去,球速很快,角度很刁。
周知扬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猛然弹开,右腿蹬地,身体贴着地面滑行,右臂尽量前伸,手掌在球落地前的一瞬间垫在了球的下方,把它捞了起来。
然后收腹、团身、翻滚、站起。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到位。
袁仲文的目光闪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挥手让下一个球员上场。
一百个鱼跃救球做完,所有人都气喘吁吁,手臂和膝盖上全是地板摩擦留下的红痕。没有人抱怨,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袁仲文又吹了一声哨子。
“接下来,接发球训练。发球机调到一百一十公里。每人接五十个球。一传到位率低于百分之七十的,加罚二十个。”
周知扬擦了一把汗,站到了接发球区。
发球机开始工作,第一个球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时速呼啸而来。他在半秒内判断出落点,脚步快速移动到位,双臂垫球的角度精确到几乎完美。
球稳稳地飞向网前的二传手站位区。
到位。
第二个球,落点在边线附近,角度更刁。他横移两步,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把球垫起来。
到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袁仲文站在场边,看着这个来自天津的少年一个接一个地接球。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教科书上印出来的——脚步移动、身体姿态、手臂角度、发力方式,精准得近乎刻板。
但就是这种“刻板”,让袁仲文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瞬。
五十个球接完,周知扬的一传到位率是百分之九十六。
全队第一。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刚才的五十次接球中,他有三次接的是离身体较远的低平球,需要屈膝下蹲才能接到。每一次他的左膝承受重量的时候,都有一道细微的酸痛感从关节深处传上来。
不太疼,但它在。
周知扬在场边休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膝。
它还在恢复。还没有完全好。
但他没有声张。他喝了几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在袁仲文喊“继续”的时候,重新走回了场上。
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座陌生的场馆里,开始了新的修行。
三个月,他要让那个冷脸的中年男人记住他的名字。
不只是记住,是必须把他写进那十二个人的名单里。
膝盖的事,他会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