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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队内大比武的日子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这一天对天津市少年排球队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内部测试。所有球员的体能数据、技术指标都会被重新检测、记录、排名。这些数据会直接影响到明年的全国青少年联赛的选拔名单,甚至可能成为进入更高层级队伍的敲门砖。

早上七点半,周知扬准时出现在训练馆。

他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馆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老吴推着拖把在地板上画着弧线。老吴看见他,咧嘴笑了笑,“小周啊,又这么早。”

“吴叔早。”周知扬难得开口打了个招呼。

他是真的尊敬老吴。在这座训练馆里,老吴是待得最久的人。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年,拖过的地板可以绕地球不知道多少圈。天津队最辉煌的那几年,老吴就在场边看着。那些现在挂在墙上的照片里,很多人他都认识。

“今天大比武吧?”老吴一边拖地一边说,“紧张不?”

“不紧张。”周知扬蹲下来系鞋带。

“也是,你肯定不紧张。”老吴嘿嘿一笑,“我看你打球也快十年了,从没见过你紧张。”

周知扬没再接话,开始做热身。

他的热身比平时更加细致。今天要进行的是全方位测试,从基础的体能项目开始,然后过渡到专项技术测试,最后是分组对抗。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是最佳状态。

八点,队友们陆续到了。

更衣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赵小伟一边换衣服一边打着哈欠,嘴里念叨着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李默坐在长凳上往膝盖上缠绷带,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陈远征对着手机看一个搞笑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非要拉着旁边的人一起看。

周知扬坐在角落里,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正在往手指上缠白色的运动胶带。他缠得很慢,每根手指都单独缠好,既不能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能太松影响击球感觉。

“知扬,你昨晚几点睡的?”赵小伟凑过来问。

“九点半。”

“我靠,你真是——”赵小伟噎了一下,似乎想说“怪物”,但最终换了个词,“自律。”

周知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自律。这个词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自律”。自律这个词,隐含着一种对抗**的意味——你在对抗睡懒觉的**,对抗偷懒的**。可周知扬没有这种对抗。他想要的就是训练、变强、赢。如果一个人做的正是他最想做的事,那还需要“自律”吗?

八点半,教练组的人到齐了。

老郑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测试项目表。他旁边站着两个周知扬不认识的人,一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身形魁梧,表情严肃。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都过来了!”老郑拍了拍手,嗓门一如既往地大,“今天是队内大比武,规矩你们都清楚,但我还是再说一遍。所有测试数据都会记入档案,直接影响你们明年的选拔资格。所以,打起精神来,别给我丢人。”

他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市体育局的张处长,今天专门来看你们这帮小崽子的。”

张处长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队员们脸上一一扫过。在周知扬脸上,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秒。

周知扬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开始吧。”老郑说。

第一项是基础体能测试。所有人被带到训练馆侧面的体能测试区,那里摆着各种仪器和器材。引体向上、卧推、深蹲、纵跳摸高、三十米冲刺、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每项测试都有人专门记录数据。

纵跳摸高是第一个项目。

周知扬走到摸高器下面。那是一个立在墙边的金属架子,上面排列着一排排可以拨动的塑料片。测试者原地起跳,用手拨动最高处能够到的塑料片。

在他之前,队友们已经陆续跳过了。副攻手陈远征的成绩最好,原地纵跳摸高达到了三米三。这个成绩在同龄人中已经相当出色。

轮到周知扬。

他站在摸高器下方,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很多,队友们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等着看他能跳到多少。

周知扬深吸一口气,屈膝下蹲,双臂向后摆动,然后——爆发。

他的身体像被弹射出去一样猛然拔起,双脚离地的瞬间,地板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他在空中伸展到极致,右手指尖稳稳地拨过一排塑料片。

落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沾了点灰。

负责记录的助教抬头看着摸高器,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遍。

“三米……四十七。”助教报出数字。

陈远征正在喝水,听到这个数字呛了一口。三米四十七,比他高了整整十七厘米。在排球这项运动里,十七厘米的弹跳差距,几乎是两个档次。

张处长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老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藏着一丝得意。他是那种在老朋友面前炫耀好茶的表情,克制,但藏不住。

接下来是卧推。

周知扬的体重是七十八公斤,卧推最大重量达到了一百一十公斤。这个数据意味着他的上肢爆发力已经接近成年运动员的水平。

深蹲,一百六十公斤。三十米冲刺,三秒九一。每一项数据都被记录在案,每一项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体能测试全部结束后,周知扬毫无悬念地位居总分第一。第二名是陈远征,总分被拉开了将近百分之十五。

但周知扬并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他坐在场边,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刚才的数据记录。体能测试的分数在总评中只占百分之三十,真正的大头是接下来的专项技术测试和分组对抗。

他拧上水瓶盖子,站起来走向排球场。

专项技术测试的内容是发球、一传、扣球和拦网。每一项都有严格的评分标准——发球看球速和落点精度,一传看到位率,扣球看高度、力量、线路和落点,拦网看预判、移动速度和封堵面积。

发球测试,周知扬选择了大力跳发。

他拿着球走到发球线后,后退几步,站定。发球是他最近重点打磨的技术环节。相比飘球,跳发球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威胁更强,但对身体控制能力的要求也高得多。助跑、抛球、起跳、击球——任何一个环节的细微偏差,都可能导致球飞出界外。

周知扬把球在手里转了转,感受了一下球的重量和表面的纹理。

他抬头看对面的场地。六个发球落点区被标记出来,其中两个角落的区域分值最高,但也是失误率最高的区域。

他选定目标——一号位底角。

助跑。抛球。起跳。

抛球的高度和位置是他计算过无数次的——在身体的右前方偏上位置,既不能太靠前导致追不上,也不能太靠后导致后仰发力不足。他的手掌在最高点精准地击中球的中下部,手腕快速完成压腕动作。

球以惊人的速度飞过球网,在对方场地的一号位底角内狠狠砸下。

压线。

“好球!”赵小伟忍不住喊了一声。

负责测速的助教看着测速仪上的数字,倒吸了一口气。

“球速,一百零七公里。”

满场哗然。

一百零七公里的球速,已经接近国内成年联赛的一流水准。而周知扬今年才十五岁。

接下来的几次发球,他分别选了不同的落点,每一次的球速都在一百零二公里以上,落点精度也极高。六次发球,全部落在目标区域内,没有一次失误。

张处长坐在看台上,已经不再记笔记了。他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的周知扬。

扣球测试,周知扬的数据同样令人咋舌。扣球高度达到了三米五五,这是他在助跑起跳后击球点距离地面的高度。在国内同年龄段的球员中,这个数据几乎是断层式的领先。

但周知扬对自己并不满意。

扣球测试的最后一轮,他有一个球的落点偏离了预定目标大约三十厘米。在旁人看来,这点偏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那个球的力量和角度足以让任何防守球员束手无策。但他却站在原地,反复回想着那一球的细节。

助跑的步伐没问题。起跳的时机没问题。挥臂的速率也没问题。

问题出在手腕。

击球的一瞬间,他的手腕压得不够彻底,导致球的旋转没有完全按照他设想的方向走。差了小半圈,落点就偏了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

在普通的比赛中,这三十厘米可能无关紧要。但如果面对的是顶级拦网手,这三十厘米的偏差就可能让球被拦住。如果对面站着的是巴西队、美国队、意大利队的拦网——那些两米多高、弹跳恐怖的怪物,三十厘米的偏差,就是得分和被拦死的天壤之别。

周知扬握了握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他需要再来一组。

“老郑。”他走到场边。

老郑正在和助教核对数据,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扣球我想再测一轮。”

老郑愣了一下,翻了翻手上的数据表,“你扣球分数已经是最高的了,还测什么?”

“第十五个球落点偏了。”

老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周知扬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孩子了。

“动作快。”他说。

周知扬转身走回场上。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扣球分数最高的人为什么还要再加一轮。只有几个和他朝夕相处的队友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刷分,他是在跟自己较劲。

新一轮的十五次扣球,周知扬把每一个球的落点都牢牢控制在预定目标范围内。最后一个球落地之后,他站在场上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但他终于没有皱眉头了。

全部专项技术测试结束,周知扬的总分依然排名第一。

但排名从来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分组对抗被安排在下午。

这是大比武的压轴环节。所有球员被分成两组,进行一场三局两胜的对抗赛。相比单项技术测试,对抗赛更能反映一个球员的实战能力——技术运用、战术执行、临场应变、心理素质、团队协作,所有的维度都会在实战中暴露无遗。

分组的时候,老郑有意把几个主力球员打散分配,以保证两边的实力相对均衡。周知扬和赵小伟分在了一组,陈远征和李默分在了另一组。

比赛开始前,周知扬把自己的队友叫到一边。

“第一局,陈远征的拦网一定会重点照顾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会多打一些直线和吊球,把他的拦网吸引在四号位。小伟,如果看到我被双人拦网盯死了,后排攻的机会就出来了。到时候你往二号位和三号位中间那个空档传,那边防守站位一定会提前往四号位偏移。”

赵小伟听着,连连点头。他已经习惯了周知扬这种赛前布置的方式——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能力,是周知扬在排球场上的另一个可怕之处。

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局,周知扬的战术奏效了。陈远征的拦网果然死盯着他,每次他在四号位准备扣球的时候,对面总能形成双人甚至三人拦网。但周知扬没有硬打,而是用精准的直线扣球和刁钻的吊球不断得分,同时在拦网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住的时候,后排攻的队友获得了大量空档。

二十五比十九,周知扬所在的组轻松拿下第一局。

局间休息的时候,陈远征那组紧急调整了战术。第二局开始,他们对周知扬的拦网不再一味前压,而是加强了后排防守的协防。

战术的调整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周知扬的扣球成功率略有下降,从第一局的百分之八十以上降到了百分之七十左右。

百分之七十的扣球成功率,在任何层级的比赛中都是顶尖水平。但周知扬不满意。

他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压力——棋逢对手的压力。陈远征是国内同龄人中最好的拦网手之一,身高一米九八,弹跳好,判断准,拦网手型极其规范。当他不再被周知扬的假动作完全骗过的时候,他的拦网就开始构成真正的威胁了。

比分交替上升,打到二十比二十。

这时候,赵小伟叫了一个暂停。

“知扬,他们的防守重心现在完全偏向四号位了。”赵小伟喘着气说,“后排攻的空档被压缩了,怎么办?”

周知扬沉默了几秒钟。

“改打后三。”他说。

后三,就是后排三号位进攻。这个位置正好在二传手身后,是对方拦网最难判断的位置。但后三进攻对二传手的要求很高,传球的时机、高度和速度都必须极其精准。

“你确定?”赵小伟有些犹豫,“后三的球我传得不是很稳……”

“你能传。”周知扬打断他,“就按平时练的那个高度和速度传,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语气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你能传。就好像他说的是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理所当然的事实。

赵小伟看着他的眼睛,咽了口口水,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比赛继续。

天津队的发球权,对方一传到位,组织了一个快速的平拉开。球传给四号位,被陈远征扣过来。李默后排防守,把球防起。赵小伟跑动到位,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周知扬。那个人正在后排启动,步伐是标准的后排进攻助跑节奏,快而稳,每一步都踏在赵小伟心跳的节拍上。

赵小伟咬牙,手指发力,球从指尖飞出。

高度、速度、旋转,和平时训练时一模一样。

周知扬从三米线后起飞。他的身体在空中横移了一段距离,右臂后拉到极限,胸口展开,整个身体形成一张巨大的弓。那个瞬间,整个训练馆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他身上。

对面拦网的三个人同时起跳。但后三进攻最难防守的地方就在于——攻手的击球点在后排,拦网手根本来不及判断球会从哪个位置来。等他们看到球的轨迹的时候,周知扬的巴掌已经狠狠砸在了球上。

球像一颗炮弹一样穿过拦网上方的空隙,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砸在后排的空档里。

二十四比二十。

全场安静了半秒钟,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连在旁边场地训练的成年队队员都停下来往这边张望。

陈远征站在网对面,满脸不可思议。刚才那个球,他明明已经判断出了大概的方向,但周知扬扣球的角度实在太刁了——不是大力出奇迹的那种蛮干,而是在高速运动中精确计算过角度和力度之后的致命一击。

“你刚才看到他的起跳了吗?”场边,一个助教小声问另一个助教。

“太快了,根本没反应过来。”

老郑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攥紧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后三进攻,这个战术他们确实练过,但那是成年队的训练内容。十五岁的少年球员能把后排攻打出这种质量和威力的,他执教三十年,只见过这一个。

最终,周知扬所在的组以二比零拿下了比赛。

比赛结束后,所有人都在讨论周知扬最后那个后三进攻。那个球的视频被在场的人用手机拍下来,很快就在天津排球圈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周知扬对此毫无察觉。

他正坐在场边的长凳上,一边擦汗一边翻看刚才比赛的录像回放。他的目光专注而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打出全场最佳表现的人。

他在看自己每一个失误的瞬间。

第一局,第八分,他的一次拦网起跳时机晚了零点二秒,导致对方扣球从他手臂上方擦过。如果不是后排防守到位,那个球就丢了。

第二局,第十五分,他接一传的时候脚步移动慢了半拍,导致垫球的角度出现了偏差。虽然最终还是组织起了进攻,但那一次传球质量不高,扣球威力大打折扣。

还有那个后三进攻——很漂亮,所有人都这么说。但他在回放里看到,自己在起跳的瞬间,左脚的蹬地角度偏了一点点,导致身体在空中微微倾斜,扣球的角度其实比他预想的要窄。

“你在看什么呢?”赵小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满脸兴奋,“今天你炸场了好不好!那个后三,陈远征脸都绿了!”

周知扬没有抬头,“第二局你的传球还是有点偏低了。后三的球应该再高十厘米左右,这样攻手有更多的调整空间。”

赵小伟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叹了口气,“行行行,我知道了。大哥,你就不能先高兴五分钟吗?”

周知扬终于抬起头,看了赵小伟一眼。

他想了想,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高兴五分钟”这个问题。

“今天的扣球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三。”他说,“如果对面是一流的拦网手,这个数据可能不到六十。后三进攻只成功了一次,样本太少,不能说明问题。一传到位率——”

“行了行了行了!”赵小伟举手投降,“你继续分析,我去喝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知扬。那个人又低下头去看录像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吓人。

赵小伟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时候他觉得,周知扬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他的身体里似乎没有普通人的那根“满足”的神经,永远处于一种饥渴的状态。像一个永远不会吃饱的怪物,不停地吞噬着训练、数据、技术细节,然后吐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实力。

所有人都在惊叹他今天的表现,只有他自己在挑毛病。

这种人,要么会成为传奇,要么会把自己逼疯。

赵小伟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他忽然有点不确定,到底是哪一种。

散场的时候,张处长走到老郑身边。

“那个周知扬,”张处长压低声音,“什么时候进的队?”

“八岁就跟着我练了。”老郑说,“家里是体院的,父母都是教授,从小就按专业标准培养的。”

“怪不得。”张处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郑,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孩子现在展现出来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的范畴。你们队里这些孩子在他面前,不在一个层级上。”

老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今天看了他全部的测试数据。”张处长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体能数据、技术数据、实战表现,每一项都是断层领先。尤其是那个扣球高度,三米五五,你知道成年国家队主力主攻手的平均扣球高度是多少吗?”

“三米六左右。”老郑说。

“对。他才十五岁,已经接近国家队水平了。”张处长合上笔记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殷指导那边,我会正式推荐。这孩子不能耽误,他应该去更高的平台。”

老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周知扬身上。

那孩子把自己的装备一件一件地收进包里,动作有条不紊,和那些打完比赛就随手乱扔的队友完全不同。他甚至把用过的运动胶带都整整齐齐地卷好,丢进垃圾桶。

“老张,”老郑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他太强了。”老郑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强到没有人能告诉他‘你已经足够好了’。他自己的标准永远比任何人给他的标准都高。这让他进步得比所有人都快,但也让他永远感受不到满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人如果永远感觉不到满足,那他什么时候能感到快乐?”

张处长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训练馆里的人渐渐走光了。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周知扬还在收拾东西。

他背上运动包,走向门口。

路过那面挂满老照片的墙壁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些穿着旧式队服的天津排球前辈们,站在各个年代的领奖台上,笑得很灿烂。

他的目光落在最顶端那张空白的位置上。

那里只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红字写着一行——

“奥运会冠军,待补。”

周知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大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永远绷着,永远蓄势待发。

老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张处长刚才那句话。

这孩子十五岁,已经有接近国家队的水平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还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