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当羲领着明诗和小女孩出现在自家庭院中时,正在练武的师弟手中的木剑咔嚓掉到地上,正在桌边饮茶赏月的父亲卫恒呛得站起身直咳嗽,而正在哼着歌浇花的母亲遥笙,抱着水壶跑到羲面前定定看了他片刻,爆发出仰天大笑。
“我的傻雀儿,你这副样子认真的吗……你是想笑死你娘继承你娘的神位吗哈哈哈哈哈!”
羲看着三人或震惊或捧腹的神态,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还用着法术化出的男子形貌。
“娘亲别笑了。”他顾不得撤去化相,用灵力给明诗和女孩周身打了两道亮闪闪的光,“先欢迎一下这两位吧,带回来给你做门客的。”
闻言,遥笙勉强止住笑意,认真地看向明诗二人。
即便方才她言行爽朗,此刻也表情随和,但被那双深邃的绿眼睛扫过时,明诗和女孩还是下意识地绷直身体。
遥笙见状微微一笑,拍拍二人的肩头,道:“两位远道而来,自该好好欢迎。不过羲儿,今日有些晚了,我看这两位也挺累的,先找地方让她们住下,明日再好好设宴庆祝怎么样?”
羲点头道好,便拉着明诗和女孩去客房,刚带她们熟悉过房间,坐下来沏茶时,房门被敲响了,师弟在门外小声道:“师姐,师娘和师父在等你。”
“……师姐?”明诗动作一顿,但很快敛去疑惑,对羲笑道,“你去忙吧。”
羲叹气道:“我还想教你们下棋玩呢。可惜今日确实晚了,你们安心歇息,明早见。”
沿着清浅的溪流往回走,穿过花丛摇曳的廊桥和竹影掩映的围墙,羲和师弟回到洒满月光的后院。
遥笙还在捶着腿笑,卫恒在扶额摇头,羲走近了,遥笙上前来捏住他的脸,上下左右揉来揉去:“该说不说,我们羲儿变成男孩子的样子也非常可爱呀!可是怎的就穿了这样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这么粗糙,还有股乱七八糟的怪味,穿着难不难受啊?”
羲唔唔唔说不清楚,卫恒在一旁道:“我记得你不告而别的那日清晨,穿着幻泽派一月前送你的十六岁生辰礼。那身七霞织锦衣,还有配套的玉冠珠饰,都丢到哪里去了?”
羲终于从遥笙手里把脸拽出来,道:“和别人换了,换了现在身上这件。”
“……”卫恒把手伸进衣袖,似在摸索什么。
羲心中一惊,忙道:“爹爹你听我解释,我这是情势所迫!我知道那身衣服非常珍贵,我错了,错在不该铺张浪费奢靡无度,更不该不修边幅衣冠不整,但我是为了……嗝。”
好巧不巧,许是惊吓过度,还没解释到关键部分,他竟然打了个嗝。更要死的是,导致他打嗝的罪魁祸首当然是那满肚子烈酒,此刻,浓郁酒气盖过院间花香,在场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卫恒从袖中抽出一把戒尺。
羲大惊失色地捂住嘴,师弟忙张开双臂挡在前面,羲顺势缩到他背后道:“爹爹我错了真的错了求你饶我这一次……”
他还在绞尽脑汁诚心诚意地检讨,遥笙忽然打断道:“这里不是脏污,是血?你受伤了?!”
此言一出,卫恒顾不上再罚他,师弟也不必再护他,几人都神色紧张地凑到他肩头,借着月色去看那一小片血迹。
羲道:“一点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完还不忘活动下右肩,证明自己生龙活虎。
遥笙竖起手掌放到卫恒嘴边:“什么都别说了。”又对羲道,“现在立刻马上去泡灵泉,泡完好好休息,明日我找医师来给你看看。”
羲本想拒绝,但一想到父亲手里的戒尺,顿时觉得装病不失为一种良策,便可怜巴巴地对面前三人点点头,一溜烟跑回了卧房。
门被关上,羲转身看到房内熟悉敞亮的陈设,心情大好,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倦意。
他走到屏风后的浴室,扑通一声跳进水池,脸朝上悠哉地漂着。
九玄天,春境。
羲诞生和成长的地方。
幻泽派之名享誉凡间三界,但很多修士、凡人和妖族不知道,在九州正中心的陆地之上,有一块漂浮在高空中的隐界,名为“九玄天”,是为神族栖息之所。
四位神兽和二十八位仙人镇守天地的往事,和很多不同版本的神话故事一并被列入“传说”,数千年间,偶有神仙下凡平乱,往往会被混淆为神通广大的修士,或者即便未被认错,因不刻意宣扬,其事迹也会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逐渐沉寂,成为藏书阁角落里不起眼的神秘轶闻。
九玄天的职责是监察凡间三界平衡,有些神仙避世绝俗,顺其自然,有些神仙则乐于和外界联络。常有神仙从凡间选出佼佼者,收入门下,后者被称为“门客”,其自身并非神仙,却得到神仙们的礼遇,能够参与神界事务,甚至有机会继任神职。
除却最中心的瑶台,九玄天神界分作四境,东称春境,南称夏境,西称秋境,北称冬境,东润西爽,北冷南热,地形多样,各有风貌。
神族共四位神君,二十八位仙君,继承人和门客若干。羲的母亲遥笙是现任青龙神君,已兢兢业业地工作约三百年,与座下七位仙君感情甚笃,她曾招揽过不少仙门修士做门客,如今春境有两位仙君便是她从前的门客升任而成。这就是羲之前对余容说“跟着我就有机会飞升成仙”的原因。
春境是青龙神君和青龙七宿仙君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位于瑶台东方,草木繁盛,四季如春。
境内青山连绵、古树参天,各座别院依山而建、傍树而缮,一草一木皆蕴灵秀,一花一土不乏天泽,更有地底涌出的灵泉,不仅常年温热芬芳,于人修行养伤亦大有裨益,所以每位神仙都在卧房里挖了个浴池,没事便从院里揪几朵花几片叶子,把自己和香花香叶一起扔进水里。
羲闭目小憩片刻,再睁眼便觉神清气爽。
他把身上的破衣服扒掉,变回本相,低头拆开右肩上的纱布,只见那伤口果然已经痊愈,只还微微泛着粉,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羲用手指揩去其上残留的草药,清苦的气味渗入鼻息,她却并不觉得难闻。
“药……余容先生……”
她摩梭着指尖那点碎屑,“没吃到那颗荔枝味的糖,好可惜。”
*
次日一睁眼,羲就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玄武神君岫——同时也是教羲奏琴的师父——听说她昨夜归家后忙来登门拜访,因为他的好义女芙姜和羲同日失踪,至今未归。
羲将自己和芙姜的赌约如实告知,岫神君在遥笙“养孩子嘛就是得心大量宽……”的劝解中长吁短叹地离开了。
朱雀神君瑾枢——他更喜欢被称呼为“兄长”——在瑶台周围无聊闲逛时遇到从春境落寞走出的岫,又从后者口中得知羲带了两人回来,顿时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捧着一只甜瓜来看羲带回家的人,看到一位是个剑呆子另一位是个小奶娃后放下瓜失望地走了。
羲把那瓜分成六块,给女孩明诗娘爹师弟自己一人一块,几人边啃边称赞夏境的瓜果真美味,说话间又有人来到:这次是遥笙请来的医师,秋境的参宿仙君白蔻。
白蔻给羲、明诗和女孩检查过身体,确定大家都十分健康。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没吃完的甜瓜掰下一半,将完整的那半块双手捧到白蔻面前。
她已经梳洗干净,换了身粉粉嫩嫩的衣服,看起来可爱极了,白蔻一愣,旋即眼神中柔情似水,软得即将化掉。
遥笙笑道:“真是个好孩子。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小声道:“没有名字。以前爹娘没给我取,都叫我姐姐。”
刚啃了一口瓜的白蔻动作一顿。遥笙道:“好孩子,回头叔叔姨姨们给你好好想一个,咱们九玄天最不缺的就是有文化的人,保管给你取个顶好顶好的名字!”
女孩乖乖地点点头,羲给参宿仙君倒了杯茶,遥笙颔首笑道,“让仙君大人看过我才能放心,真是多谢了。听闻仙君大人时常去往凡间,跟随各界名医精进医术,九玄天上能有大人这般勤勉仁爱的医师,真是我等的福气。”
白蔻道哪里哪里,遥笙道有的有的,客套间,羲道:“这次我在凡间也遇到一位医师,他说他来自六月岛。”
闻言,白蔻笑道:“六月岛?我十年前也曾去过那里研学,受益匪浅。少君,你遇见的那位可报过名号?也许我会认识呢。”
羲道:“他说他叫余容。”
“余容?余容……”
白蔻低头思索片刻,掩唇一笑,道,“想起来了。那时我常见到一个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吧,漂亮得吓人,后来才知那是六月岛岛主的孩子,虽然年纪那般小,医术却已十分精湛,炼出的药让很多大人都自愧不如。
“没想到少君会遇见他,真有缘分,也没想到……时间竟过得这样快,他都已经长成大人了吧。想来,他如今的医术不会逊色于他的母亲。”
羲道:“原来是这样。他看起来的确比我年长些,不过我不太清楚他的医术算什么水平。”
想了想,又道,“……确实漂亮。”
遥笙奇道:“这么漂亮?怎么不带回来让我们瞧瞧?”
羲摊手道:“我邀请过,他不肯来。不过娘亲不用失落,要论漂亮,咱们身边漂亮的人也不少啊,谁能漂亮得过兄长?那位余容先生就是头发比较特别,颜色比寻常人浅,有光的时候亮晶晶的,像绸子。”
白蔻连声称是,遥笙扼腕叹息。一盏茶尽,白蔻起身告辞,临别前还不忘摸摸小女孩的脑袋,遥笙若有所思地目送她离开。
……及至迎客宴结束已经傍晚,遥笙和羲给明诗二人送了不少礼物,羲将那些法器、衣物和玩具搬到二人房中,看见棋盘心里又痒了,却又被师弟叫了出来。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着来到后院,甫一露头,卫恒便放下茶杯道:“我要罚你。”
羲撇嘴道:“为什么呀?还是因为衣服和喝酒的事吗?”
卫恒道:“你私下和玄武少君商议那般荒唐的赌约,不告而别多日,闹得九玄天上议论纷纷。如今你逍遥够了独自回来,玄武少君仍下落不明,害得你师父乃至整个冬境日夜担忧,你说你该不该受罚?”
“我冤得很,”羲叉腰道,“明明是阿芙先挑衅我的,我只是接下了她的战书而已。再说我们赌约的时限是半个月,我提前回来了,她再过几日也会回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卫恒道:“多说无益。从此刻起,你不可踏出房间半步,直到玄武少君平安归来。”
其实这算不上很严重的惩罚,但羲依然很不乐意,她跑到乐呵旁观的遥笙身旁,蹭着她的手臂委屈道:“娘亲,你就眼睁睁看着爹爹这么不讲道理地欺负我?”
遥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羲儿,这次娘可帮不了你,你就听你爹的吧。唉呀,希望阿芙那孩子能早点回来,还这只可怜的小雀儿自由……”
“不要同情她。”卫恒道,“想冒险就要付出代价,敢做就要敢当。她自己说玄武少君很快便回,明日回就明日自由,明年回就明年自由。”
眼看他神色严肃,遥笙也眉眼无奈,这事显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羲蔫了,十分郁闷地转身离开,身后又响起父亲的声音:“若是实在无事可做,”
她一个激灵惊喜回头,正要扬起笑容,便听到了下半句,“就把道德经从头到尾抄上几遍,每晚戌时给我检查。”
羲:“……”
*
虽然被关禁闭,但羲是不可能乖乖独自反省的。
她爹说她不能出门,又没说别人不能进门,于是她天刚亮就让师弟把明诗和女孩叫进自己房里,美其名曰带着她们一道学习先贤智慧。卫恒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让她不要忘了每晚的检查。
对此羲也有办法应对,她被罚抄不是一次两次了,师弟已将她的笔迹模仿得八分像,每次羲只抄上开头几页,后面的全都丢给他去写,只要卫恒不仔细翻看就瞧不出端倪。
眼下羲把笔一扔,拉着明诗和女孩坐到地毯上,搓手道:“我去拿棋盘,我们玩一局——咦?我的棋盘呢?”
正勤恳抄书的师弟道:“师姐,那套棋具昨日已经被你当作礼物送给这两位了。”
羲一拍脑袋,瘫倒在地,明诗道:“你这么喜欢的东西,何必送人?明日我给你拿回来。”
羲绞着手指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其实我有两套的,但另一套在书房,嘶,我们现在出去拿的话,会不会不小心撞见我爹爹啊?”
明诗道:“做些别的吧。比如,聊聊天。”
小女孩也在旁边点头。羲看出她两人似乎都对下棋一事兴致缺缺,便也不再纠结,坐起身把女孩抱进怀里,摇晃着道:“可以。想聊什么?”
明诗沉默片刻,道:“我从不知世上还有神族。偶尔在书上看到的那些,一直只当是杜撰。”
羲道:“因为你之前的那个门派太小了。像是一些比较出名的大门派,比如幻泽、凌山、栖雾……还有一些势力很大的妖界,都是会和九玄天有往来的,但是他们不会往外说。总之,你离开那个门派是十分明智的,我猜你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吧?以后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春境多的是参天大树。”
明诗道:“我没想过这么多。当时只觉得你信任我,你在乎我……你那样对我,无论你是什么人,我都愿意跟你走。”
话落喀嚓一声轻响,正谈话的三人看向书案处,羲的师弟忙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手忙脚乱地换了一张纸重新闷头抄写。
明诗回过头,继续道:“不过我也承认,现在我很高兴。我勤恳读书修练,就是为了变得更强,遇到志同道合的同伴,帮到更多的人。能够来到这里,我真的很高兴。”
她露出舒展的笑意,“可以和我讲讲这里的事情吗?什么都好。”
羲欣然应允,从书案上拿过纸笔,边写边画,将九玄天的历史渊源地貌特征规矩制度等等等等事无巨细一一道来,从清晨一直讲到太阳西斜才停下。
明诗将羲随手画就的一张秋境地图整理好,羲这才意识到她手中已拿着厚厚一沓,挠挠下巴笑道:“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有什么疑问吗?”
明诗摇摇头,倒了一杯茶端给她:“辛苦了。”
羲将那茶水一饮而尽,又给在场三人各倒一杯。小女孩捧着茶杯,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地问道:“羲姐姐,为什么昨天见到的那个大哥哥和大姐姐是白头发呀?”
羲闻言一愣,才意识到她口中的“大哥哥”和“大姐姐”正是朱雀神君和参宿仙君,其实这二位的真实年纪已经不适合被她叫哥哥姐姐了,但是他们的相貌十分年轻昳丽,这才让不谙世事的孩子认成同辈人。
羲忍着笑意道:“秋境和夏境的所有神仙都是白头发。春境和冬境的所有神仙都是黑头发。”
女孩长长地哦了一声,羲觉得她的提问非常有价值,进一步解释道,“最初的创世神仙定下法则,将神力始终凝聚于继承职位的人身上,神力会影响神仙们的相貌,除了头发,眼睛也是。
“你们见的人多了就会发现,春境的神仙都是绿眼睛,冬境是蓝色,秋境是金色,夏境是红色。仙君们的眼睛颜色比神君们略深一些。如果哪天遇到不认识的人了,借助这一点可以帮忙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见明诗和女孩听得似懂非懂,羲指向自己棕色的眸子,“如果遇到我这样的,头发很黑,或者很白,但是眼睛颜色不在那四种之列,就是继承人。如果再遇到那种头发不是纯黑或者纯白的人,往往就是门客。不过这种方法并非百试百灵,毕竟有人天生发色眸色异于常人,而且相貌也可以伪造嘛。”
明诗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
女孩听得眼睛发亮,掰着手指道:“好好玩,好厉害呀。大哥哥是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大姐姐是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羲姐姐的娘亲是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大哥哥是夏境的神仙,大姐姐是秋境的神仙,羲姐姐的娘亲是春境的神仙。”
羲鼓掌道:“就是这样,你太聪明了!”
明诗十分认同地点头,又问:“神力始终凝聚于继承职位的人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羲道:“如果一位神仙没有生育子嗣或者收养义子,就拥有这个职位的全部神力,比如现在的白虎神君和朱雀神君。但如果有了继承人,继承人就会分走大约三成的神力,比如我娘亲和玄武神君。如果一位神仙把职位完全交给继承人,那一瞬间,继承人会获得全部神力,而之前的那位神仙则会失去神力。这样的法则,保证了神力不会因为人员更替而流失。”
女孩若有所思地道:“那是不是说……羲姐姐,如果以后姨姨要让你接着她做神仙,你就会变得更厉害?比现在还要厉害好多?”
她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粉嫩的脸蛋上洋溢着敬佩的笑。羲却不免一阵恍惚。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当然的,但羲此前从未想过,即便这个假设已被摆到面前,她仍然觉得十分遥远,远到似乎永远不会发生。
她压抑着胸口沉闷的心跳,还是给出了诚实的回答:“……对。如果,如果我娘亲哪天真的卸任隐退,我就会继承她的神力,包括眼睛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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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37 九玄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