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暖光映入余容银月般的眼眸,羲感觉四周似乎静了下来。
他看着起伏摇晃的灯火洒在对面人浅栗色的长发上,光泽闪动,发丝拂动,一片静谧中,细细碎碎的声响从那些动处传来,像是星子划过银河。
好一会,羲才道:“真的不用报答。而且,医师先生你的语气,总觉得像是在同我告别,是我的错觉吗?”
余容道:“我的确在向二位告别。二位应该要回门派了吧?我之前说过自己是医师,此间事了,我便该去往下一处地方游学,无法再与二位同行。”
羲着急道:“你要走?可我、你跟我一起,会有很多惊喜的,你想不想飞升成仙?想不想做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只要你和我一起走,这些就都不是幻想。”
余容望着他,弯起眼睛笑了。
“谢谢你,羲少侠。”
他道,“我不想飞升成仙,不想做世上最厉害的人。你是我出门在外遇到的第一个朋友,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但我还是更想做医师,留在六月岛治病救人。”
羲怔怔地道:“这样啊……”
“是不是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羲摇头道:“不不,不用道歉。我就是有点惊讶,你和我之前认识的人好像都不一样,你说出这些话,让我觉得很敬佩。不用难过!有缘总会再见的。”
余容道:“是啊。我会怀着这份期待,直到我们因缘分再次相遇。”
话及此处,筵席将散,气氛难免有些伤感。羲继续揉肚子,摸到衣襟里一个硬硬的东西,忽然想起来什么般,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问道:“对了,这个有人想要吗?”
余容和明诗皆定睛看去,那是一本书,封面上写着“鲛人传”三字,看名字应是一本介绍鲛族的传记。羲道:“这应该是你说的那个叫齐小鹊的男孩子送我的,他说这本书是他的珍藏,很好看,送给我当作救命的报答。我不想收,可他塞给我就不肯拿回去。”
余容问:“你看过书中内容了?是不感兴趣吗?”
羲唉声叹气:“还没来得及看。其实,我爹爹在这方面十分严厉,他若是见我拿书回去,一定会接连三日考我是否把书中知识背熟,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如果你们都不想要,我就把它扔在这里,反正不能带回去。”
原来是有这样的顾虑。余容忍俊不禁,很同情地点了点头。
而后他将那书拿起,十分仔细地抚平翘边的书脚:“明诗道友已经有一份礼物了,那么这一份我便抢先一步。刚好借此了解下鲛族的习性,羲少侠,多谢。”
明诗自然没有意见,羲看到烫手山芋送了出去,也长松一口气。
事实上,如果他们打开那本书看一眼,就会发现它绝非严谨的传记,而是一种他们都未曾接触过的文学类型。书中图文并茂地讲述了一个鲛人和渔女缠绵悱恻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羲没有把它带回家的选择是十分英明的,此书内容一旦公之于众,他将会被爹举着戒尺追出二里地。
……而这本《鲛人传》,后来被珍存于六月岛藏书阁里,成为那满墙小说话本中的第一本。
余容将书收入衣襟,去找掌柜结账,也不知这一顿花了多少钱,他回来得尤其慢。三人又坐了一会才走出酒楼,看见这小镇的街道上并无太多行人,路旁商铺的灯火稀疏微弱,前方一片昏暗,心中更生离愁别绪。
余容问:“需不需要我送你们?”
羲摆手道:“不用了,我的灵力已经恢复不少,可以用无距术回去。”
明诗道:“那么,余容先生,我们就此别、”
突然,一道尖锐的响声直冲云霄。
银黄色光点游弋升空,在漆黑夜幕中炸出一朵巨大的、绚丽的烟花。
旋即是第二朵、第三朵……数不清的烟花绽放,不同颜色,不同形状,占满了整个夜空,映亮了他们的前路。
羲屏住呼吸,仰头望着这别出心裁的“礼物”,不禁想起了昨日清晨的那道穿云灵焰,他觉得烟花和前者的确很相似,但又真真切切地有着不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感受到一颗心随着焰火绽开的声响而猛烈跳动。
余容在他身旁,轻声笑道:“我们见过真正的烟花了。”
羲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眸,看见其中划过的火光,看见一朵又一朵烟花浮在银河,看见漫天烟火下的自己,正被无数星芒映得闪闪发亮。
余容忽地眨眨眼睛,侧过身去看夜空,他将双手合十贴近唇边,认真地道:“听说烟花会给人带来好运。现在许愿的话,一定会实现吧?”
羲默默看着他和明诗许愿,不知不觉间也抬起双手,但又觉得脑袋有点空。
其实他从未许过愿,他从小到大从不需要靠许愿实现心中所想,往往是还没想到要什么,所有美好便纷至沓来。就像今夜这片烟花一样。
但下一刻,他眼前浮现出流泪的明诗、“姐姐”、以及乱葬岗上那些残骨,似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许愿的意义。
于是他也学着余容和明诗的样子,虔诚地闭上双眼。
……
余容在最后一朵烟花散去后离开,羲失落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注意到旁边街道上传来热闹的动静,便把这抹淡淡的哀伤忘之脑后。
他拉着明诗去要看热闹,明诗有些无奈地道:“夜市,卖东西的,想来很难有你看得上眼的东西。”
“夜市?”羲很好奇,“没见过,一起去看看嘛。”
明诗只好点头:“看完后,我想回琅水村一趟,告诉那个女孩子我没事。”
羲笑道:“当然好!还是你想得周全。”
这条夜市大部分都是卖小吃的,羲已经喝得够饱,对那些花花绿绿的食物很难提得起兴趣,加之两人还有下一步安排,便一扫而过逛得很快,眼见快要走到尽头,明诗在一个卖衣裳的铺子前停下了。
羲问:“你想换身衣服?”
明诗摇头:“给那孩子买一身吧。”
羲连连点头,两人进铺子挑了起来,因为不清楚小女孩究竟多高,只能依着记忆向店主比划,最后他们在三身衣裳前犯了难,羲索性大手一挥:“都要了!”
他抱起这些衣服便要出门,店主忙道:“哎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钱?”
羲想起来了。他在书上看到过“钱货两讫”的道理,但此前从没买过东西,竟然一时忘记了。他拍拍脑门,退回来向店主道了歉,又对明诗道,“我身上没有钱,你来给吧。”
明诗在衣袖里摸了半天,只掏出一枚铜板和两颗灵石:“……够吗?”
店主为人和善,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地收起衣服又去门外吆喝。羲二人灰溜溜地离开了,羲道:“我本来有金子的,但是我的金子全都送人、”
街口处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解释。
二人正了神色,立刻向人群中跑去。羲踮起脚,从排排后脑勺的缝隙中看清了被围在中心的几个人,登时一愣:“‘姐姐’?”
不错,那正用手臂苦苦拽着一位妇人、同时正被两个衣着褴褛的人拉扯怒骂的女孩,不是他们心中牵挂的“姐姐”,还能是谁?
真是巧得很,他们着急想见的人,下一刻就出现在面前,令人不得不感慨缘分之神奇。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并非全是巧合,这座小镇距琅水村山口也就二三十里,琅水村村民外出逃难,经过此地不足为奇,方才羲和明诗逛街时就听到两位巡逻的官兵说有流民入镇要加强戒备。
再看“姐姐”正泪流满面地抱着那位妇人,大声喊道:“娘!你不要我了吗?”
羲和明诗一惊,她的娘亲竟然是这位吗?又听那妇人惊吓地道:“你这孩子莫不是疯了?我从没见过你,怎么可能是你娘?你这样乱叫,让我还怎么有脸出门呢!”
“姐姐”不为所动,仍用力抱着她的大腿,一声声地喊娘,那副恳求的神态、那般哀戚的声音,令在场不少围观者落下泪来,有人道:“这当娘的也太狠心!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忍心不认?”
那妇人又委屈又愤怒地道:“我真的不认识她!!”
羲和明诗对视一眼,觉得十分古怪,正欲拨开人群上前询问,却见一直拉扯着女孩的那对夫妻发了火,抬起手用力地打她。
人群中响起劝阻声:“干什么随便打小孩子?再打我去报官了!”
“别别别,”夫妻中的那名妻子忙道,“这是我家的孩子,这孩子得了疯病,认不清自己亲爹亲娘是谁。你们仔细看看,她长得是不是像我?她真是我的孩子呀!”
闻言,被女孩抓着的妇人长松一口气,向众人道:“我就说这孩子不是我的,现在你们信了吧?”
人群一阵唏嘘,那夫妻俩打得更狠,一个个巴掌抽在女孩身上,听得在场众人都嘶嘶哈哈起来,但那女孩一声也没叫,只死死地扒着满脸无奈的妇人不松手。明诗拨开挡在前面的人,道:“不要打她!”
夫妻俩一惊:“你谁啊!”
听到声音的小女孩也抬起头,看见明诗和羲,顿时瞪大双眼,泪如雨下。她终于肯放开那妇人,扑到明诗怀里:“大姐姐!”
明诗拍拍她的背,长臂推倒了追着来打她的夫妻俩,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了?不要怕,我们都在这里。”
女孩忍住抽咽,正要答话,那夫妻中的丈夫先一步扯着嗓子喊道:“打人啦!抢孩子啦!你们城里还有没有王法,就看着这个女的欺负我们老实人,我要去报官!”
明诗将手放到剑鞘上,冷声道:“再出声,砍了你。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的剑快。”
她的剑已经被弃,但凡仔细看一下,都能看到那剑鞘中是空的,但对面的男子立刻闭上嘴。明诗怀中的女孩抹干眼泪,大声道:“爹和娘要把我卖了换粮,我不想被卖!大姐姐,小哥哥,你们能帮帮我吗?”
羲和明诗闻言,皆是一阵怔愣。女孩松开明诗,跑到之前被她叫娘的妇人面前,道,“对不起,夫人。我刚刚实在没办法了,如果我不抓住你,就会被卖给那个坏人。我对不住你,我给你跪下!”
说罢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给那妇人磕了三个响头。
妇人忙将她拽起身来,心疼地道:“这孩子……早知道是这样,我早愿意帮你了。”她皱着眉头看向女孩的爹娘,“多好的孩子!长得又好,又懂事,脑袋也灵光,这么好的孩子,你们怎么舍得卖掉?!”
女孩爹往地上啐了一口,嚷道:“别说那些没用的!上有老下有小的,饭都吃不上了,谁管她好不好?你想要?行啊,十两银子!钱拿出来,这孩子随你去。”
女孩惊怒道:“你们刚刚还说只要一斤干粮——”
“你给我把嘴闭上!”她娘扬起手,“这丫头养了真是没用,还没卖出去,胳膊肘就往外拐!”
女孩向后缩缩脑袋,那名妇人面露犹豫,牵着她的手也松了些。
这座小镇整体不算富裕繁华,对大多数人家来说,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更不可能随手拿出这样一大笔钱去跟一家流氓扯上关系。女孩察觉到了妇人的退意,眼神中的光暗了,主动从她怀里走了出来。
妇人急道:“孩子,等我再想想办法。”
女孩摇摇头,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含泪的笑。那爹见状,得意地笑道:“没钱就别逞能,知道吧?去去去,老子要带自己孩子走,你们这些人别瞎看了!”说罢张大手掌,要朝着女孩的头顶扯来。
但他那只手,被一只穿着玉白锦鞋的脚踢开了。
男子捂着手哀嚎后退,他娘子见了,吓得一蹦三尺,又要咧开嘴巴哭,可她声未出口,便被一道金光闪得浑身一抖。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羲托着一大块闪瞎人眼的黄金,道:“这孩子,我要了。”
有人颤颤巍巍地道:“那是,金子?!这得多少钱,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子啊!”
还有人直接晕了,旁边人扶住那人,愤愤不平地道:“小公子,他只要十两银子,你给他这么多干什么?你这样不是让别人都学着他卖孩子吗!”
羲若有所思,那女孩的爹却忙抢过他手上黄金抱进怀里,冲说话之人骂道:“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了!你给老子滚!”
那人道:“不关我事我也看不起你!我就不滚!我就是穷死,饿死,把自己身上的肉挖下来,也不会饿到我阿女一顿饭。虎毒不食子,你这样的人迟早下地狱!”
众人连声附和,那对夫妻被烂菜叶砸得抬不起头来。羲把女孩抱起来,对明诗道:“我们走吧。”
他们退出混乱的人群,羲怀中的女孩抓紧了他的衣襟,很是自责地微扬起头:“小哥哥,我是不是让你花了很多钱?对不起,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羲胡撸一把她的脑袋,笑道:“怎么会?我一分钱也没花就把你骗回家啦,害不害怕?”
女孩有些不解,但还是用力摇头。羲抱着她飞上附近最高的房顶,眨眨眼睛,神秘地道:“变戏法咯~”
下一刻,被那对夫妻紧紧抱在怀里的黄金闪了闪,砰的一声炸出满天黑粉。
一片哄笑声中,那二人鼻子向外喷出股股黑雾,满头满脸满身尽是漆黑,只剩两双呆滞的眼睛不时眨动。
看见这一幕,明诗没忍住轻笑出声,道:“还是这么孩子气。”
羲嘿嘿一笑。女孩安静地看着下方狼狈怒骂的父母,眼神闪动。明诗问她:“要回到他们身边吗?还是再也不见?这个选择很重要,会通向两种截然相反的道路。”
女孩看向他们二人,似在认真地思索,片刻后,她扬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明亮的笑容。
“大哥哥没有骗我。那颗糖,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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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36 许愿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