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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驾崩

连培风出了门,便直直朝着宫外拼死飞奔,狷狂的风裹挟着她的衣袍,她嫌碍事,却半步不敢停,她怕慢一步,皇帝反悔,她更怕慢一步,耽搁了晋西。

寒锋和季明夷正在宫门外焦灼的踱步,见她疾奔出门,尚且来不及问,连培风三步并两步登车,气都没喘匀便横拉缰绳调转车头:“出城,回晋西!”

两人被这极速调转惊了一跳,寒锋最先反应过来,接过缰绳:“交给我,主子先更衣。”

没有时间惊叹季明夷的细致,连培风躬身入车架内,褪去官袍,换上晋西时常穿的便服。包裹里除了碎银、常服等物,还有一银白物什,是王兄当年替她特制的战时常用面具,她抿唇,将东西放回原位。

少将军在边境恶战,宫里风声暂不会走漏,他自不能无诏离开封地。

马车骤停,连培风掀开帘子。

季明夷在朱雀街北侧下了车,他仰头看向连培风,恭敬的一揖到底:“老奴年迈,不耽搁两位。”

连培风不赞同的摇头:“季叔,皇帝与我、与晋西已然决裂,大衡势力被清算只是早晚,您同我们一起……”

季明夷摇头,因称呼染了些许笑意:“如此更需老奴在此,世子产业还有太多需要收尾的,您且宽心,现下的朔风仙商产业已非寻常可奈何。况且,老奴也老了,劳碌半生,奔波不动了。”

见连培风还要劝,他给了寒锋一个眼神,对方郑重冲他一点头,甩鞭驾车疾行。

连培风只来得及回头最后看一眼那老者的身影,风声送来一句:“老奴在南地恭祝将军与晋西王千秋万代,愿晋西繁荣永昌!”

连培风闭眼,忍过眼眶微热的一阵。

父王已逝,所以她与王兄就成了晋西的将军与王。

既如此,她睁眼,她定要替父兄撑起晋西,要叫天下知道,晋西的脊梁永不断。

太医施完最后一针,皇帝的气顺了回来,太医正大汗淋漓,回头见到年轻的太子殷切的目光,叹口气,摇摇头:“臣无用,陛下……已然回天乏术,还请殿下……节哀……”

谢初尧趴跪着的身子骤然泄力,面色仓惶。

恨这个人吗?恨。

他是无情的帝王,给他和母后的爱很少很短暂,他要和二皇弟、三皇妹争,也要和这万里江山与天下黎民争。

可真的没有爱吗?

他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皇帝雄心壮志,皇后倾力辅佐,作为帝后齐心、浓情蜜意中诞生的第一个孩子,他曾拥有过这个男人最纯粹的父子之情,没有算计,没有偏颇,他是真真正正当过这世上最金尊玉贵之人的。

他的骑马、习字全是皇帝手把手教会的,纵使后来有了其他的孩子,都无人有过他的恩荣。

正因如此,当后来对方偶尔露出俯视般的神情,无论是遗憾、审视抑或是其他什么,那于他而言,都有万钧之重。

猎场之事,他明白无论中间有过怎样的权衡和龃龉,最终还是自己落在了父皇心头天平更重的一方。

他一边庆幸,一边又不免怀疑,这到底是父亲对自己的长子的爱护,还是皇帝做出的当下唯一合适的选择。

可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在这一刻,他望向床上这位瘦到几乎脱了相的男人,分明未到知命的年纪,却已发丝干枯发白,他无意识的含了泪,含糊的低声喊了句:“父皇……”

谢咏的眼睁得很慢,像是用了不少力气,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人了:“初……初尧……”

谢初尧的泪刷得涌了下来,周遭的人刹时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直视:“我在呢,我在,父皇,你说……”

皇帝要和太子说体己话,榻前按规矩又退了干净。

太医正那两针,替皇帝吊了口气,皇帝开口第一句后,后面的话说得反而顺了起来:“秦氏、卢氏甚至你母族等世家已经肃清,最难的一步朕已经帮你拔除了,江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你要同他好好学,朕本想给你多留些江止观之流,可惜没有时间了,朕走了之后,你要广纳贤良,白衣之人才是皇帝可依靠的武器。至于晋西,现下兀良合族毁盟入侵晋西,倘若晋西败退,大衡危矣,答应我,要让永安,不,要让连培风安安全全回到晋西,此事解释起来复杂,朕时间不够了,务必听话,朕犯了错,此事已然无可挽回,唯有此后……此后再徐徐……徐徐图之!”

“父皇,父皇!”谢初尧一把握住皇帝欲垂的手,慌乱之下见对方像是在等自己答复似的紧盯着不放,因用力而痛苦的脖颈青筋崩紧,他下意识便点了头:“好,好,我知道了。”

“彭……彭立!”

“彭公公!彭公公!快进来!”

彭立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滑到皇帝榻边,开口时涕泪纵横:“陛下,陛下!老奴在此!”

谢咏强行撑起一点身子,伸手拽住彭立的衣襟,断断续续道:“太子心慈,朕殡天后,嘱齐氏、秦氏同归皇陵,不得……有失。”

彭立侧头望见皇帝混浊却满是血丝的眼睛,心中大骇,哆哆嗦嗦道:“是……老奴遵旨。”

殉葬早在前朝便被禁了,可皇帝宁愿背上骂名也要把皇后和秦贵妃一齐带走,既是不允许太子再因心软受控于母族,更是要彻底打压那些世家,这是要彻底断绝他们的起复之心。

彭立不知道太子听见多少,不敢回头看太子的脸色,也不敢想这道遗诏下去自己是个什么结果,横竖自己这把老骨头了,陪皇帝去也不过是时间早晚。只是在惊骇过后有些心疼皇帝,众人只看见皇帝自始至终的心狠铁腕,可这殿内只有他见过皇帝年少时春风和煦的模样,只能说太子的心慈分明传自皇帝,只是在这吃人的龙椅上坐久了,心便真的硬了起来。

一个宽仁的、励精图治的帝王,在漫长的政权博弈之中,身心经受着各方的攻歼,结发之人成了不闻不问的一方“势力”,宠爱之人却是日夜毒杀自己的贪权人,敬慕的师长是引敌入室毁坏基业的疯子,而自己,也早已被自己抹杀,成了操控棋局甚至可以牺牲一切的空心人。

他心下叹口气,感觉到手下的握力渐渐流失。

身边的青年伸手替皇帝合了眼,整了衣襟,彭立擦擦泪,替皇帝盖好寝被。

谢初尧神色平静的惊人,除了微微泛红的眼睑,没有人看得出他前一刻心伤,这个少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成长起来:“彭公公,去把人都喊进来,该宣布遗诏了。”

街上诸人见车马奔驰无不避让,按往常,此等行径早有禁军出动喝止,可今日仿佛一切皆不寻常。

未时,宫中未撞钟,百姓驻足,面色惶惶。

不过三息,全城寺观钟鸣骤响,不绝于耳。

这是……皇帝薨逝!

宫中不鸣钟鼓,寺庙道观声钟三万杵,以示哀悼祈福。

连培风蹙眉,下令:“再快些!”

“是!”

“太子有令!闭城门!全城止行!太子有令!闭城门!全城止行!”

身后多道呼喊伴着马蹄声追逐而来。

排队进出城的人群仓惶回视,连培风掀帘,声音显得有些冷酷:“冲出去。”

门楼内粗壮的绞盘柱缓缓转动,户枢已出。

寒锋狠狠冲着马臀抽了几鞭子,转头看她一眼:“弃车!”

连培风回手拽出包裹迅速系紧,两人同时撤身跳离车架。

人群早已被冲散,高头大马全力冲向即将闭合的城门。

守门侍卫操作合门的动作同时停住,慌慌张张往两侧奔走。

马身轻盈,宽大的木质车架被两扇门死死卡住,随着马匹高高的嘶鸣声轮毂断裂,整车重压之下变形崩碎。

那门就这样堪堪卡出小半个车身的宽度,停了闭合。

两人站定回身,周身刀枪锋利,牢牢制住他们动作。

连培风顺着众人向后看去,百姓已被驱离,身着甲胄的队伍正从城中各处向他们靠拢,为首那位正是入京之时皇宫午门外遇见的京兆司护卫队的武都户。

真有意思,这群人猎场之时溃散的如飞花,此刻在城里头倒是摇身一变,威武的紧。

她与寒锋视线交错,遥遥一对,心知今日只怕是场恶战。

那端坐高马,众人簇拥而来的武都户驱马停下:“县主何往?”

连培风半眯了眼,微笑:“陛下准我回乡丁忧,此事诸位大臣皆在场,武都户这好大的阵仗,倒是为何事而来?”

他们京兆司护卫队自猎场一事后,风头大减,弟兄们连月抬不起头来,不仅被三法司连番审,更是被城中禁军等各部压着打,京兆司护卫队一下子成了京城里头的笑话,若非当日他恰在太子身边勤恳护佑,只怕今日起复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今日,他接到旨意后,是立了血誓要来一雪前耻的。

“县主稍安,陛下驾崩,太子吩咐帝都全城戒严,往来止行,待登基大典后方可正常通行,避免宵小乘此作乱,还请县主体恤。来人呐!送县主回县主府!静待陛下宣读遗诏。”

连培风敛了笑意,她不知道是皇帝同太子交代了什么,还是太子单纯想拿捏晋西,但无论是哪个,今日都拦不住她。

身前数杆枪直直抵着她咽喉,余光里几个士兵靠近她,手中持着绳索。而寒锋,声名远扬的左副旗,大家对他防备显然更重,用的是铁制的脚镣和锁链。

连培风心下一定,至少他们没有太把她放心上。

这很好。

对方伸手将绳索套上她背着的双手。

变故生在一瞬间,士兵只觉自己仿佛套上了一朵绵绵软云,等下一刹那,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双手已被自己手中的绳索牢牢缠紧。

他猛地抬头,只堪堪越过少女肩背同对面举枪的兄弟们对了个惊慌的眼神,下一刻自己已然代替那县主站在枪口之前,对面的人被这变故骇了一跳,纵使急急收枪却依然避无可避的捅伤了自己人。

连培风踏着另一杆袭来的枪头轻轻跃起,面无表情垂眼看来的时候,士兵直觉自己已是个死人,可对方倒是没想取他性命,足尖再点,那枪突然便有了千钧之重,他脱手瞬间面前的女子凌空倒挂,身子弯成一道弓,细白长指微微一勾,那枪便在她手中挽了个漂亮的花,他还没反应过来,当胸被猛踹一击,分明没见对方使多大力道,可自己已然掠风飞出,撞飞身后持械一拥而上的士兵们。

武都户眼皮猛的一跳,这哪里是寻常女子,这武艺水平只怕自己都难相较,再看寒锋那一头,如果说连培风尚且手下收敛着,那边厢一开始便是真刀真枪的恶战,寒锋是连培风座下前锋,最是勇猛无比,毫无留手之下简直一地狼藉,当机立断大吼一声:“愣着干嘛!永安县主遭人蛊惑违抗圣意,意图谋反,弓箭手准备!千万给她留口气,见审于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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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