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锋刚踏出府门,迎面撞上季明夷的车驾,他顿住步子,季明夷甚至等不及小厮放下脚踏,车马堪堪停稳,人便急匆匆向下跳。
寒锋心下一空,没来由的预感不好。
季明夷年过半百,从来稳当,还未有过如此手忙脚乱的时刻。此刻跌跌撞撞落定在地上,抬眼瞧见寒锋,顾不得招呼,急道:“王女呢?!”
这称呼不同寻常,寒锋的心无序的狂跳起来:“昨夜同江大人一同宿在联署府衙,换班的夜不收说是凌晨宫里来信,说是陛下有些不好把诸位大臣们都诏进宫去了。”
他们大部队已经悄无声息撤出玉京,只留了几个暗桩和寒锋一人留守县主府,连培风被左相案闹的一团糟,整个人像是一张紧绷到头了的弓,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只是从未见上峰如此压抑过,知道京都看似一切逐步收尾的平静之下反而翻涌着难以想象的惊涛骇浪,于是只能默默跟着连轴转,他知晓如今形势比之他们初来乍到更为诡谲,故而日日守着连培风进出不敢懈怠,昨晚还是连培风动了气才把他赶回府休整。
季明夷紧蹙眉头,扼腕跺足:“糟了!糟了!快快快上车!一定要想办法把王女拦下来。”
寒锋稀里糊涂跟着上了车,马车一路疾驰:“这都是五更天的事情了,现下必是已然进宫了,您倒是和我说啊,到底怎么了?!”
季明夷重重抹了把脸,把怀里头的信递给寒锋:“错了!都错了!晋西的信险些递不出来,这还是世子想法子联系上了咱们派去宿州盯梢的桩子绕路递回来的……无论如何,此番……宫里头的暗桩,须得动起来了。”
也不知道晋西现今是个什么情况,可按照脚程算,若是三日前晋西已然到了消息尽断的地步,现下只会更糟。
那是封压着血红色三道倒垂水仙印记的信,刺目的鲜红色扎透了连培风的眼。
里头皇帝时醒时睡的,屋子里围跪着一大堆的人,气氛无端的沉闷,她寻了机会偷偷出来透口气,猝不及防被人递了一碗茶,下头压着封信,她甚至没来得及捕捉来人身影便被一股子浓烈的不详冲的头昏起来。
这几天忙翻了天,头痛却未曾减轻分毫,此刻面上血色全无,陡然觉得有些晕眩,定了定神方才打开。
极短的一行字,甚至未用密符,是连水沉不常用的草书,纸张更是皱的厉害,不似他往日事事争求体面精致的模样,显然是极度仓促之中匆忙写下的:“兀良合族入主宿州,顺翼降,父薨,晋西危,速归。”
字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像是都认不得了。
父薨二字叫她迟疑着辨了又辨。
怎么可能?她出发之前父王不过只是有些陈年旧伤,人却还很康健,她甚至还说等她回来再同他较量一番,肯定是哪里弄错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可是哥哥不会信口,哥哥不会……
天旋地转之中,她支住门框,指骨蜷紧,气血几度翻涌,到底没压住,半弯了腰猛的喷吐出口血水来。
不远处的小宫女看见了,惊呼一声便要上前,却被她面色煞白、眼底猩红的模样骇了一大跳,生生止住了步伐。
水珠凝在眼眶里被染成鲜红色,欲落未落,像是落入绝境的厉鬼。
连培风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惧,抬手制止对方上前,侧脸的刹那发丝遮面,她深吸两口气,给自己两息时间过渡所有的脆弱不堪,如今皇帝病重、皇宫戒严,玉京内外俱是危机四伏,季明夷在此危急关头铤而走险,动用宫中暗桩给她传递消息,必是晋西已到存亡危局之际。
晋西需要她,现在的她不能软弱,不能迟疑,每一分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她分明多日前便送了宿州的消息回去,可王兄的信里之意……晋西显然是猝不及防、陡然应战,若不是恰好错过了,那就是……晋西的状况已经糟糕到……消息难通的地步。假设这则消息是延迟了太久方才递出的,那如今晋西的情况只会更糟。
她必须要尽快回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调息两周身,稳住心神,感觉身子勉强不颤了,直起身子来。
“永安县主!永安县主在何处!哎呀你怎么还愣着!快去把县主找来!陛下有诏!”皇帝寝殿里头窜出个小内侍急急的冲着门外的小宫女发脾气。
小宫女正要开口,身侧一道挺拔身影阔步靠近,嗓音尚有些撕裂的沙哑,可她偷偷观其神色,已然恢复自若,仿佛方才的失态是她错视,对方回首看了不远处地面的血污,略带歉意的同她低语:“有劳了。”
宫里的下人们见惯了贵人们颐指气使的姿态,少见人如此体恤。她想起宫人们私下闲话,那些惯会拜高踩低的鬼精似的人,提起这位却都是不约而同的少有恶语。
她福了福身子示意无碍,目送人进去。
皇帝平躺着半阖着眼,面色发灰。太子跪坐在榻边,握着皇帝的手,神色凝重。
林贵妃等一众宫妃跪在一侧,间或有小声抽泣声溢出又急急被人喝止。
另一侧则是满朝文武,都匍匐跪地,无人抬头。
连培风的脚步是殿内唯一的动静。
她被宫人引至皇帝近榻处,不被察觉的微晃了下身子,方才施施然提袍拜倒:“陛下。”
太子面上飞快的掠过一丝不忿,却很快掩饰干净。
他没想到自己的父皇弥留之际,竟然先召见此人。
皇帝眼底神采聚拢些:“永安。”
这是要她再靠近的意思,皇帝安抚似的拍了拍谢初尧的手,他看到皇帝眼底的严肃和坚持,到底还是起身,向外退出。
太子退离,连自潜邸便伴驾的彭立都悄悄抹着泪往外撤出,外头跪着的呼啦啦的同步起身向后退出几丈,隔开了距离,只能隐约见到屏风内里情形,床榻前的对话变得模糊不清。
谢咏终于看清少女的模样,艰难的扯了个笑:“你在怪朕。”
连培风低着头,不知作何反应:“臣不敢。”
谢咏面色难看,再勉强不出笑意:“朕听说了,兀良合族毁盟,圈禁了……顺翼军几个主将……乔装突袭晋西。”
怪道父兄中招,原是如此,八百里军报加急,消息比她的更快,皇帝突然间一夜沉疴至此,想必也是因此事伤神所致。
那么有没有一刻,皇帝也会为自己结义兄弟战死沙场而感到忧伤,也会为自己错下决断引狼入室而感到懊悔?
她咬紧牙关,叩首:“晋西军骤失主帅,求陛下派兵驰援。晋西若失,黄淮以南无人能敌,一过霍城,乾玉运河连通北南,剑指玉京不过三日。还请陛下速速决断!”
饶是皇帝已近弥留,仍为其当机立断的不凡见地感到惊愕,片刻后喟叹:“朕教子女不如兄长多矣。”他顿了顿道:“援军……可遣……但是,永安,你……不能离京……”
连培风僵直身子,维持着叩首状态:“可以,臣可以不返乡奔丧。但是今日之内,登州和南城须得点齐兵马……”
谢咏呛咳两声,苦笑摇头,勉力支撑自己转头看她:“朕的意思,永安,你要成为大衡下一任皇后。”
连培风怒极,指骨收紧,在地上攥成了个拳头,脑子里那个几日前便一直令她隐隐作痛的悖逆念头再次呼啸而来。
像是一层层摞起的纸张,经年累月,压在心头,沉得她透不过气来。
皇后刺杀,她可以隐忍。
军费军粮,她碎骨穿心,但为了大局,她见好就收。
让城议和,她已然是退到极致。
敲打、制衡,一桩桩一件件,她为这所谓的天下大义,照单全收。
可归根究底,都是因她父王。
她的父王,连同山,是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上对得起祖宗与皇帝,下对得起子女和将士。
唯独没有对得起自己。
戎马半生,一身伤病。
她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她的父亲身死何处,而她的同胞兄长,从未上过战场,此刻却与她的袍泽一起死战、死生不知,等不来援军,他们便要被困死在晋西。
从来只有她求助王兄的份,今次是她生平头一次接到他的求援信,可她却远在南地,束手无策。
她所求不多,可缘何威逼至此!甚至这分明是在救他谢氏的江山!可此刻,仍有条件,仍有衡量。
“晋西……从未……从未有一刻,背叛过你,背叛过大衡,从未!陛下,到底是什么一定要让晋西与大衡隔阂至此!臣父已然战死,晋西却未敢退却半步,请战求援不为别的,只是为护大衡江山稳固,为保黎民安稳,可时至今日,我们晋西在朝堂之上一退再退,便是叫人这般拿捏的吗?!”
她直起身子,声音微扬,不恭敬已到了极致。外头的人听见些许动静,探头要看,却又被迫装作恭敬地模样,跪了回去,始终不得其意。
谢咏被她逼问到心神不宁:“朕或者对不住你父兄,圈你在京兴许是委屈了你,可我自问从未薄待过你。你想要的,我何曾真的驳过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替我守好太子,你也不肯么?”
连培风胸中如风过山谷,十指冰凉再难暖,她直直站起身来,垂眼看向那病榻之上的人,眼底厌恶到了极致:“戏演多了便作真么?谢咏,你是天生的政客,远在京畿,锦绣花堆之中谈笑风生、合纵连横。或者没敢亏过永安县主,但从未善待我兄弟。若非父王视你为手足,只这一件,便得不到我半分忠心。万没料得,现下危急存亡之秋,你却仍只想着如何攥紧权柄。”
他勉力之下反复回味那番话,细吞慢嚼了,心中骤然滑过一个荒谬的想法,被骇到咳得惊天动地,呕出的血堵塞了能言的口,只一双眼凄厉的盯着眼前的人。
倘若……倘若她真的不只是晋西王女呢?
倘若……倘若……那就全错了……桩桩件件全错了。
从废皇后一案开始便错的厉害,既然办了皇后,就要有章程,不能既要又要,平白寒了晋西的心,连培风那忠君报国的血就再没热过。
她不是同他王天下的义兄,难得忠义热血皆因晋西,连同山安,晋西安,才有乖巧的、顺从的永安县主。
否则……否则……
他好似明白的太迟了。
她像是打定了主意:“我可以不要你大衡一兵一卒,但我要回去,我要你亲手放我回去。否则,”她半弯下身,眼底嗜血之意昭然若揭,附耳帝王侧:“太子就在几丈之间,你猜猜,银面悍将可否覆你谢氏血脉?”
谢咏眼睛猛的睁大,一口浊气提上喉口却又因气力不够死死卡在了咽部,一时之间上下不得,胸腹之中发出粗重的钝刀割纸之声。
连培风却没再看他一眼,复直起身,朗声道:“彭公公,陛下有旨待拟。”
彭立先前未得信不敢靠近,却总觉着里头动静不对劲,正提着心呢,听里头人高声,忙应声唤人撤了屏风,皇帝在这紧要关头要宣旨,必要多人做个见证,一时之间,所有人按捺了狂跳不安的心膝行着向前近了几步。
甫一瞧见里头情形,这小半晌功夫,皇帝竟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那永安县主面色平静的抄手立在一旁,彭立犹疑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几次,到底还是急急趴跪到皇帝塌边,一边紧握住皇帝颤颤巍巍的手,一边轻抚他背为他顺气:“陛下,老奴在呢!老奴在,您有什么吩咐,您慢慢说!”
谢咏上气不接下气几个回合,勉力要开口,抬眼恰看到彭立后方阴影里面无表情站着的女郎,直直的盯视着他,他的心力溃散的很快:“我……晋西……晋西王身故……准……永安县主归里奔丧……以全孝道。”
“臣,深谢陛下。”
彭立尚且不解,这边厢便已听身后人长揖谢恩,他只来得及回头捕捉一眼对方极速旋身而出的影子,手上劲一松,他失声惊叫:“陛下!陛下!来人呐!来人!太医!传太医!”
一时之间没人来得及顾及夺门而出的连培风,里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只林贵妃和江止观望了眼她出门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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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决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