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蘅那一晚没怎么睡。
她闭着眼,脑子里在过账。五万两嫁妆,十三次换金条,差的那三千两,后补的账页。还有裴烬那张脸。他问她“你爹知道你出来查账吗”的时候,眼里的光太亮了。那不是看热闹的光,那是猎犬闻见血腥味的光。
天亮的时候,谢云蘅起身洗漱,换了件家常的半旧褙子,正坐在桌前理账,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丫鬟的脚步声,重,且稳。
“大小姐。”门外是谢衡身边的管事刘全,“相爷请您去书房。”
谢云蘅把账册收进暗匣,站起来。来了。
书房在东院。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衡正站在书案后练字。王氏站在一旁,眼圈微红,手里攥着一张信笺,正是昨天谢云蘅放在箱子里的那封“假信”。
谢衡没抬头,悬腕写完最后一笔,才把笔搁下。
“蘅姐儿来了。”他语气温和,甚至还笑了笑,“你继母说,你昨天去查你母亲的嫁妆了?”
谢云蘅行了个礼:“是。”
“查出什么了?”谢衡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谢云蘅没看王氏,只看着谢衡:“查出母亲留下的五万两嫁妆,少了一大半。账册上做得很平,但底下的流水对不上。周德旺那个户头,吞了十三次金条。”
王氏脸色一白:“相爷,这丫头血口喷人!周德旺是妾身的陪嫁管事,那银子是……”
“闭嘴。”谢衡淡淡地打断她。王氏立刻噤声。
谢衡看着谢云蘅,目光像水一样温和,却深不见底:“蘅姐儿,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爹早就说过,由着你管。但你继母掌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查账,查出这种事,让外人看了,谢家的脸面往哪搁?”
谢云蘅没退半步:“父亲,女儿查账,没让外人看。除了通宝钱庄的掌柜,没人知道。”
“哦?”谢衡目光微闪,“你去钱庄,没碰见什么人?”
谢云蘅迎着他的目光:“碰见了。大理寺卿,裴烬。他在查通宝钱庄洗银。”
谢衡端起桌上的茶碗,没喝,只是捏着碗盖撇了撇浮茶。谢云蘅盯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依然修长稳健,连茶水都没晃一下。
“裴烬。”谢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他最近手伸得很长。查出什么了?”
“他没说。但他说,那本账被换过页。”
谢衡把茶碗放下:“你母亲那封旧信,是怎么回事?”
王氏赶紧把手里的信笺递过来:“相爷,这信上写着‘婆婆近来身子不爽’,可老太太在蘅姐儿出生前就去了,这分明是有人伪造,故意放进箱子里引我……”
“信是我放的。”谢云蘅直接打断了她。
王氏愣住,谢衡也抬起了眼。
“我故意放的。”谢云蘅看着王氏,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想看看,谁会来翻我的箱子。”
书房里死一样寂静。
王氏反应过来,尖声道:“你!你竟敢算计长辈——”
“长辈?”谢云蘅转过头,看着王氏,“继母,你怕什么?你要是没翻我的箱子,怎么知道里面有一封假信?”
王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够了。”谢衡开口了。他看了看谢云蘅,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十七岁的女儿。
“蘅姐儿,你学坏了。”谢衡轻笑了一声,“你母亲当年可没你这般心机。”
“女儿只是长大了。”谢云蘅说。
“好。长大了好。”谢衡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既然你学了查账,那就管点事吧。刘全。”
刘全从门外躬身进来:“相爷。”
“把内院的账房钥匙,交给大小姐。”谢衡淡淡地说,“你继母身子不好,以后家里这些琐碎事,让蘅姐儿多分担些。”
王氏猛地抬头:“相爷!”
谢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气,平淡至极,但王氏的脸瞬间惨白,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谢云蘅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她捏在手心里,没笑。
“多谢父亲。”
“去吧。”谢衡挥挥手,“你继母年纪大了,别太让她下不来台。到底是谢家的人。”
谢云蘅退出了书房。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谢衡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依然是那样不抖不晃。
她走下台阶,阳光照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黄铜钥匙。谢衡把内院账房的钥匙给她,不是因为他信她,而是因为他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毒蛇放进了院子,然后站在高处冷眼看着。
但谢云蘅不怕。她本来就是要查账。
傍晚时分,谢云蘅带着张婆子的人,直接去了内院账房。王氏的心腹管事挡在门口,谢云蘅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管事只能咬牙退开。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账房里,账册堆了一桌子。她一份一份翻,一直翻到戌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全的声音透着几分急躁:“大小姐,大理寺来人了。”
谢云蘅站起身,走出账房。
院子里火把通明。十几个大理寺的差官站在院中,为首的是个年轻捕头,手里拿着牌票。谢衡披着外袍,站在廊下。
“大理寺深夜办案,谢相见谅。”年轻捕头拱手。
谢衡声音很冷:“大理寺办案,办到宰相府里来了?”
“通宝钱庄洗银案,贵府内眷管事周德旺涉嫌洗银、伪造账目。”捕头掏出牌票,“奉裴大人之命,特来拿人。”
谢衡没动。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差官。半晌,他淡淡道:“刘全,去把周德旺带来。”
周德旺很快被押了过来。王氏跟在后面,脸色煞白,却又不敢出声。
捕头把人一锁,拱手道:“谢相深明大义。”说完,带着人呼呼啦啦地撤了。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谢衡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账房门口。谢云蘅站在那儿,迎着光,没躲没闪。
谢衡笑了笑。“大理寺的消息,倒是灵通。”
谢云蘅迎着谢衡的目光,微微欠身:“周德旺贪墨主母嫁妆,大理寺查办他,倒是替父亲清剿了家贼。女儿该替父亲道声谢。”
谢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夜色里,他的目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没再说什么,拂袖回了书房。
谢云蘅回到自己屋里。她刚坐下,门被敲响了。
门外是春桃,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
“大小姐,相爷说您今晚辛苦了,让厨房给您送碗安神汤来。相爷还说了,内院的账,不用那么急着理,身体要紧。”
谢云蘅看着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汤色浓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今晚刚拿了账房钥匙,大理寺就来抓了周德旺。谢衡不会信这是巧合。这碗汤,就是谢衡的“评评理”。
谢云蘅端起碗,走到那盆枯死的兰花前,手腕一翻,把汤倒了进去。
泥土里没有异样,也没有滋啦声。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试毒,只要端来了,就是态度。
她吹了灯。黑暗中,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块黄铜钥匙,又硬又冷。
她想起通宝钱庄里,裴烬问她“你想不想追回那五万两”。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算计好要抓周德旺了。拿回嫁妆?他是在逼她上梁山。谢衡今天没动她,是因为她还有用;可一旦谢衡查出是她递的消息,她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裴烬这叫什么帮忙?这叫递了把双刃剑给她,逼她自己抹脖子。
明天午时,大理寺后堂。她必须得去。
谢云蘅躺回床上,手指在床沿敲了敲。大理寺既然抓了周德旺,那本真账,现在应该在大理寺手里了。裴烬说要细谈,谈的恐怕不止是谢家的事。
这盘棋,得往大了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