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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百两

城东通宝钱庄,门面不大,进出的人却不少。门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谢云蘅绕过马车,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圆脸掌柜,正在打算盘,抬头看见她,脸上堆起笑来。

“姑娘是——”

“查账。”谢云蘅把王氏的假户头递过去,“周德旺的户头,查流水。”

周掌柜接过户头看了一眼,笑容顿了一下。他抬头重新打量谢云蘅,目光从她头上的素银簪扫到她腰间那块玉坠上,笑意收了收。

“姑娘跟周德旺是什么关系?”

“他主子让我来的。”

“哪位主子?”

“谢家。”

周掌柜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户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谢云蘅。这姑娘穿得素净,头上连根金簪都没有,但站姿很直,眼睛不闪不躲。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把账册搬了出来。厚厚一摞,搁在柜台上,扬了点灰。

“姑娘慢慢看。”

谢云蘅翻开账册,坐下来。父亲教她看账那天,她十一岁。父亲从衙门回来,把一摞账册摊在桌上,说:“蘅姐儿,你过来。爹教你个本事。”她把头凑过去,父亲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查账如查案。账做得好不好,跟人心术正不正,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那时候不懂。后来在皇子府那两年,她对着三皇子府的流水一笔一笔看,才看明白——每一笔银子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一条线。线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现在她顺着那些线往回捋。捋到尽头,一个一个来。

谢云蘅一页一页看。五万两嫁妆银子,分七次汇入,分十三次换成金条。第一笔,五百两,是她母亲陪嫁的一对金镯兑的。账册上写着:金镯一对,足金,兑银二百两。

二百两。那对镯子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母亲戴了二十年。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她父亲当年亲手錾上去的,就两个字:云蘅。

谢云蘅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两息。然后她翻过去,继续往下看。誊完那一页,她把笔搁下来,搓了搓手指。手很稳。

她翻过去,继续誊。五万两银子分十三次换成金条,存到周德旺名下。周德旺是王氏陪嫁管事的名字。谢云蘅誊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没有停。一笔一笔往下走。

翻到一半,她发现有一笔对不上。前头的流水加起来,跟后面的汇总差了三千两。三千两。不多不少,正好是这本账里数目最大的一笔单次转账。她往前翻,找那笔三千两。没有。这本账里没有这笔。但汇总里有。

谢云蘅合上账册,抬头看周掌柜。

“周掌柜,这本账,就这一册?”

周掌柜打算盘的手没停。“就这一册。”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谢云蘅看着他。周掌柜笑得殷勤,但眼皮跳了一下。她看在眼里,没追问,把账册翻回第一页,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纸质比前面的糙,颜色也深一些,像是后补的。装订线旁边有一小段线头,颜色比旁边的浅,是新换的。

有人动过这本账。不是撕页,是换页。把最后几页换了,重新装订过。

谢云蘅把这页记住,合上账册,放回柜台上。

“誊好了。”她把誊好的账册收进袖中。

周掌柜笑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卖馄饨的吆喝声没了,卖绢花的拨浪鼓也没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往钱庄这边来。周掌柜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恢复。

谢云蘅没回头。她把袖中的账册往里掖了掖,站起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玄色官袍的年轻人走进来。二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清瘦,肩背挺直,腰间挂一块旧玉佩。面相温和,甚至有些文弱。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谢云蘅心里算了一下。这双眼睛像在算账。算你的来历,算你的来意,算你的破绽。

他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差官。

裴烬。

谢云蘅见过这张脸。前世宫宴上,她隔着屏风,看他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地喝酒。那时候他眉眼间还有一点少年气。现在这张脸瘦了一些,眼下发青,笑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不动。但腰杆还是直的。

裴烬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账册,又扫了一眼她的脸。

“姑娘是这家钱庄的什么人?”

“盘账的。”

“盘谁的账?”

“我自己的。”

裴烬笑了一下,没拆穿。他把令牌拍在柜台上:“大理寺办案。通宝钱庄涉嫌洗银,所有账册封存。”

周掌柜脸白了,腿一软跪下去。谢云蘅心里一紧。查了半个月的线索,不能断。

“裴大人。这钱庄的账,我也在查。能不能容我先誊一份?”

裴烬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谢云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前世她在柴房里等死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这辈子更没什么好怕的。

“你查什么?”

“查我继母。她把我母亲的嫁妆洗到这里来了。”

裴烬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

“誊。我等你。”

“你不封了?”

“封。但你誊完再封。”

“为什么?”

裴烬翻开柜台上另一本账册,随手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因为你查的是家贼,我查的是国贼。”他顿了一下,抬眼瞥她,“不冲突。”

谢云蘅坐下来,翻开账册,继续誊。裴烬坐在对面,翻着另一本账册。钱庄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谢云蘅誊了几行。裴烬忽然开口。

“你誊的时候,跳了一笔。”

谢云蘅的手停了一下。“哪一笔?”

“三千两那笔。汇总里有,流水里没有。”

谢云蘅抬头看他。裴烬搁下账册,看着她。

“你早就发现了。”裴烬说,“但你没誊进去。”

“那页是后补的。我誊了也没用。”

“你知道后补的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换过这本账。换账的人不想让人看到那三千两的去向。”

裴烬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次嘴角也动了,眼睛也动了。

“你叫什么?”

“谢云蘅。”

“谢衡是你什么人?”

谢云蘅的手停了一下。“我父亲。”

裴烬脸上的笑没了。他盯着她看了两息。

“谢衡……是你父亲?”

“是。”

裴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账册合上,往柜台上一搁。

“你爹知道你出来查账吗?”

谢云蘅没说话。

裴烬看了她一眼。她没躲,也没答。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跟刚才不一样。

“你跟你爹,不是一条心。”

谢云蘅抬头看他。裴烬没再追问,站起来,把令牌收进袖中。两个差官开始往柜台上贴封条。裴烬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谢云蘅。”

谢云蘅回头。

“你继母那五万两,你想追回来?”

“想。”

裴烬看了她一眼。“后天午时,大理寺后堂。你来,我们细谈。”

他跨出门槛,走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远了。

谢云蘅坐在钱庄里,手里攥着誊好的账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后补的纸,装订线旁边的新线头。

裴烬这个人,比她想的年轻,也比她想的危险。他翻了两页账册,就看出了她半个月没查到的东西。而且他问了谢衡。他问她“你爹知道你出来查账吗”的时候,语气不对。他认识她父亲。不是听说过,是认识。

后天午时,大理寺后堂。去不去,她得算一算。

去了,就是跟大理寺卿联手查自己的父亲。传出去,谢家容不下她。不去,她一个人查不动谢衡。

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大理寺。裴”,算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添了一个字。

“去。”

谢云蘅把账册收进袖中,站起来。钱庄外面日头正好,卖馄饨的挑着担子从门口过,香味飘进来。她站在门口眯了眯眼。

她往谢府方向走。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春桃的扫帚靠在廊柱上,夏禾的铜盆搁在台阶上,秋菊不见人影。谢云蘅站了一下,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樟木箱子的锁还挂着,没动。她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锁,掀开箱盖。药碗还在,旧衣裳还在,母亲的匣子还在。但她翻了一下那叠书信,发现少了一封。

那封是母亲写给祖母的,落款是十四岁那年春天。信末有一句话:“婆婆近来身子不爽,媳妇惶恐。”

谢云蘅把箱子盖好,锁上。坐在桌前,拿起墨锭磨了磨,在账册背面写了一行字。

“王氏翻了我的箱子。信她拿走了。”

写完,她把账册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那封信是假的。她放的。

前世她在皇子府见过王氏往母亲遗物里塞东西,当时没看懂。这辈子她提前放了一封假信进去。王氏来拿了。

王氏翻箱子的时候,手应该很稳。跟她端药的手一样稳。

谢云蘅把灯吹了。黑暗中,她攥着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