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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夜来敌

辛青盐的到来,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整个流民营都炸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棚子间,忽然多了些活气。人们从四面八方探出头来,看着那个背着药箱、面色冷肃的中年妇人,小声议论着:“大夫来了……真的大夫来了……”

辛青盐没理会那些目光。她让凌决云腾出一间稍大的破棚,摆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大大小小十几个药瓶、银针和几卷白布。动作极快,却不乱,一看便是见过大场面的。

“伤兵分三类。”辛青盐对凌决云说,语气不容置疑,“还能走的一类,简单包扎后自己排队;伤重但能活的一类,抬进来我亲自看;已经没救的一类,别浪费药,给人喂点水,说几句好话。”

凌决云脸色一僵:“辛大夫,我的人,不能……”

“不能什么?”辛青盐抬起头,目光如刀,“你以为我是菩萨?乱世里,药比命贵。你想救所有人,最后只会一个都救不活。你若不愿分,我这就走。”

凌决云额角青筋跳了跳,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转头看向棚外那些满身血污的伤兵,又看看辛青盐那张没有一丝笑意的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分。”

辛青盐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整理药箱:“郁见微,过来帮忙。”

郁见微正光着脚站在门口,闻言连忙跑进来:“师姑,我能做什么?”

辛青盐扫了她一眼:“把裤腿放下来。女孩家,成什么样子。”

郁见微吐了吐舌头,三两下把裤腿扯平,又用袖子擦了把脸。辛青盐扔了条围裙过来:“系上。一会儿见血别叫,叫一声,我让你娘多给你安排十个相亲对象。”

郁见微脸都绿了:“师姑,你饶了我吧。”

辛青盐没再理会她,开始救治。郁见微在一旁打下手,递药、取水、扶人、按伤口。她先前以为自己会怕,可真正忙起来,竟连害怕都忘了。手底下是温热的血、冰凉的汗、偶尔还有伤兵死死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她咬着牙,一声没叫。

凌决云站在棚外,透过破洞看见里面那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忙前忙后,眼神渐深。他转身对嵇雪舟说:“你这‘小女侠’,比我想的有用。”

嵇雪舟正靠在一根木柱上,抱剑闭目,闻言眼皮都没抬:“她本来就有用。”

“你倒是知道。”凌决云笑,“可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嵇雪舟沉默片刻,说:“她会知道的。”

凌决云没再问,转头去安排巡夜。流民营里人手有限,他把还能站起来的伤兵也编了队,每队分几个壮劳力,轮流在营地四周放哨。夜幕落下前,营地外围燃起了十几堆火,火光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忙到后半夜,辛青盐才把最后一个重伤兵处理完。她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看见郁见微已经靠在药箱旁睡着了。这丫头脸上还沾着血,呼吸却均匀,显然累坏了。

辛青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轻轻塞进郁见微手里。那是用几味山草药磨成的提神散,她本不想给这丫头,可看她这副拼命的样子,又有些心软。

“师姑……”郁见微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没死就起来。”辛青盐冷着脸,“去洗把脸,然后我有话跟你说。”

郁见微一个激灵,爬起来,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她走到辛青盐面前,规规矩矩站好,像小时候在山里听训一样。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让你下山吗?”辛青盐问。

郁见微一愣:“不是我自己偷跑下来的吗?”

辛青盐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三哥若真拦你,你会跑得了?郁孤城若不点头,你能出山门?”

郁见微瞪大了眼:“你是说……我爹故意让我下来的?”

辛青盐没回答,只道:“你爹说,你的剑,停在‘形’上太久了。若不下山看看,一辈子都只是个会耍把式的。”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轻,“他不想让你当第二个他。但更不想让你,连当他的资格都没有。”

郁见微怔住了。她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在月下练剑。那剑很慢,慢到每一寸轨迹都看得清,可每一剑都像斩在看不见的地方。她总以为父亲是在活动筋骨,如今想来,那每一剑里,都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师姑,我爹的剑,到底是怎么练的?”她问。

辛青盐没有直接回答,只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本极薄的旧书,递给郁见微。书皮上写着五个字:“观心剑语”。

“这是你爹二十岁时写的。你娘偷偷抄了一本,让我带下山。说你若能看懂,便看。看不懂,就再等两年。”

郁见微接过书,指尖有些发颤。她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极刚劲的字写着:

“剑者,非器也。心有所持,则草叶可为剑。心无所向,则神兵亦为废铁。”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那些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便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分明。

“别盯着看。”辛青盐说,“先睡。明日,你去找嵇雪舟。他会告诉你,什么叫‘见死不救,比杀人更恶’。”

郁见微点点头,把书贴身收好。她走到棚外,见嵇雪舟仍靠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你还没睡?”她小声问。

嵇雪舟睁开眼:“你没睡,我如何睡。”

郁见微撇了撇嘴:“我又不睡觉打人。”

“你今日在师姑面前说得最多的话,是‘我来’和‘我能行’。”嵇雪舟看着她,声音很淡,“我来,是因为你愿意。我能行,是因为你不敢退。可有些事,不是愿意和不敢退,就能成的。”

郁见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头一皱:“你在说我逞强?”

“我在说,你明日若想练剑,就先学会看清自己。”嵇雪舟说完,重新闭上眼,“睡吧。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郁见微一肚子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声闷哼。她走到火堆旁,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耳边是风卷草叶的细响。

她不知道的是,嵇雪舟一直没睡。他守了整整一夜,像从前在山里守着一盏快灭的灯。

天亮之后,郁见微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看清自己”。

嵇雪舟的教剑方式,和父亲、三哥完全不同。他没有让郁见微拔剑,也没有教她任何一招半式。他只是站在一片空地上,折了一根三尺长的枯枝,说:“用你的剑,刺我。”

郁见微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

郁见微拔剑出鞘,剑尖对准嵇雪舟。她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身形如燕,直刺过去。这一剑,她使了七分力,剑势又快又稳,照着她自以为最刁钻的角度,奔着嵇雪舟左肩而去。

嵇雪舟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看她的剑。

他只是在她剑尖距离自己肩头还有三寸时,随手一抬枯枝,轻轻在她剑身中段一敲。

“嗡”的一声,郁见微只觉一股奇怪的力道从剑柄传来,整条右臂像被蚂蚁爬过,剑势不由自主地偏了。她的剑擦着嵇雪舟的肩头滑过,刺入空气。

“你的剑,太快了。”嵇雪舟说。

郁见微不服:“快不好吗?”

“快,是好事。可你只想着快,却忘了剑是往何处去的。”嵇雪舟走上前,用枯枝点了点她的剑尖,“你的剑尖在抖。从你出剑的那一刻,到刚才刺空,一共抖了七次。你爹若看见了,会把你从头到脚嫌弃一遍。”

郁见微脸一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她的确在抖。每一次出剑,她都拼尽全力,却从不曾静下心来感受剑尖的轨迹。

“再来。”嵇雪舟退后三步,“这一次,别急着刺。先看清我。”

郁见微咬了咬牙,重新摆好架势。这一回,她没有立刻出手。她盯着嵇雪舟,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可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道士简直像一潭死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可供切入的缝隙。

“你的眼里,只有我的肩膀。”嵇雪舟说,“所以你的剑,也只能到我的肩膀。”

郁见微心头一震。她忽然想起父亲书里那句话:心有所持,则草叶可为剑。她一直把剑当成了全部,却忘了剑之所指,是人的意。她太想刺中目标,反而被目标困住了眼睛。

“再来。”嵇雪舟第三次说。

郁见微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山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流民营里孩子的笑,听见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她甚至听见嵇雪舟那柄枯枝,在空气中极轻微地移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出剑。

这一剑,比之前慢了三分。剑尖不再刻意对准嵇雪舟的肩,而是顺着风势,划了一道极轻的弧线。剑势未至,剑风已先到。嵇雪舟的枯枝抬起,却没有立刻敲下。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

“嗤”的一声轻响,枯枝与剑身相交。郁见微只觉剑柄微震,却不再有那种被蚂蚁爬过的失控感。剑尖稳稳停住,距离嵇雪舟胸前还剩两寸。

嵇雪舟收回枯枝,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了。”

郁见微大口喘着气,额上满是细汗。这一剑,看似只慢了一点,却比之前多耗了数倍心神。她抬头看嵇雪舟,见他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我是不是……比昨天强了?”她问,眼睛亮得惊人。

嵇雪舟没有直接回答,只折下一根更短的枯枝,递给她:“用这个,再去练三百次。今日只练一个‘刺’字。刺到你能闭着眼,也知道自己刺向何处,再来找我。”

郁见微接过枯枝,撇了撇嘴:“三百次……你当我是拉磨的驴啊。”

“你比驴倔。”嵇雪舟说完,转身离开,留下郁见微一个人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

她练到一百次时,胳膊开始酸。练到两百次时,手心里全是汗。练到三百次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刺了多少下,只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根枯枝和前面的风。

“刺。”

她在心里默念。

手臂抬起,枯枝破风。一次,两次,三次。她渐渐发现,当自己不去想“刺中哪里”时,那根枯枝反而像长在了手里,劲力贯通,再无半分滞涩。

“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她忽然懂了。父亲的书里写的,不是剑招,是剑心。嵇雪舟教她的,也不是刺法,是专注。

夕阳西下时,郁见微终于停下。她把枯枝插在地上,弯腰撑膝,大口喘气。汗水滴进泥土,晕开一小片深色。

“三百次,练完了?”嵇雪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郁见微吓了一跳,转过身,见他拎着一壶水,站在不远处。她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半壶,才喘匀了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刺到一百三十七次的时候。”

“你偷偷看我?”郁见微瞪他。

“我光明正大地看。”嵇雪舟面不改色,“你刺到一百五十二次时,开始不那么急了。刺到两百九十七次时,有一剑,比我今日见你的第一剑,好了不止一筹。”

郁见微眼睛发亮:“真的?”

“真的。”嵇雪舟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只好了那一剑。后三剑,你又飘了。”

郁见微气得把水壶往他怀里一塞:“你就不会夸我一句完整的吗?”

嵇雪舟接住水壶,认真地想了想,说:“你比驴倔。但驴不会用剑,你会。”

郁见微愣住,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个闷葫芦,夸人的方式简直比骂人还难听,可偏偏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行了行了,我收下你这句‘夸’了。”她直起身,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现在总可以教我真本事了吧?”

嵇雪舟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想练剑?”

郁见微想也没想:“当大侠啊。”

“大侠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忽然有些答不上来。以前她可以说,大侠是万人敬仰、行侠仗义。可这半月来的经历,让她对“大侠”二字有了不同的感觉。流民营里那个想卖掉女儿的母亲,那些啃树皮的孩子,还有那个替自己挡了一刀、至今仍昏迷不醒的伤兵……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万人敬仰。

“大侠……”郁见微低声说,“是让这些孩子,不用再拿人肉换米的人。”

嵇雪舟看着她,眼神极深。过了很久,他轻轻道:“那你,不正在做吗。”

郁见微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忽然乱了半拍。她连忙别开脸,嘴上却不服软:“还差得远呢。我连你一招都挡不住。”

“你会挡住的。”嵇雪舟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营地。郁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对这个闷葫芦另眼相待了。

夜风骤起,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哨响。

郁见微脸色一变。她听得出,那是凌决云昨夜定下的示警暗号,三长一短,意思是——有敌夜袭。

她飞快地朝营地跑去。跑出没几步,就看见凌决云已经披甲上马,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来了多少人?”郁见微气喘吁吁地问。

“南边摸上来的,约莫五百。”凌决云面色冷峻,与白日里那个爱笑的模样判若两人,“是冲粮草来的。”

郁见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辛青盐才刚把伤兵处理完,流民们还没组织起来,若此时被劫了粮草,这三千多口人,怕真是死路一条。

她拔剑出鞘,剑尖指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守粮草。”

凌决云转头看她,想说什么,却被她眼里的光堵了回来。

“我不是逞强。”郁见微说,“嵇雪舟教过我,今夜,我正想试试。”

凌决云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掠到营口的嵇雪舟,忽然笑了:“好。你守粮草,我打正面。你那个闷葫芦呢?”

郁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月光下,嵇雪舟已经跃上了营地最外侧的一座破棚顶。他单手持剑,剑未出鞘,整个人像一只静伏的黑鹤。

“他守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退路。”郁见微轻声说。

哨声再起,夜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