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乱世之生路 > 第3章 乱世人心

第3章 乱世人心

天快亮的时候,郁见微是被一阵极轻的锅铲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草垛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那衣裳很大,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草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心头一跳,转头去看,果然,嵇雪舟光着上半身,正坐在火堆边,用一口豁了口的铁锅煮着什么。

他的身材极好,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却并不臃肿。昨夜那两道刀伤已经止了血,用几块撕成条的白布草草包扎,隐隐透着暗红。火光映在他身上,把那张冷清的脸照得有些暖。

郁见微看了一瞬,慌忙移开视线。

“醒了?”嵇雪舟没回头,只把锅里的东西搅了搅,“过来吃。”

郁见微揉着眼睛走过去,往锅里一瞅,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她昨日吐得厉害,又跟着嵇雪舟跑了大半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管什么味道,接过碗就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你煮的?”她问。

嵇雪舟点了点头。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嵇雪舟把剩下的大半锅递给旁边等着的孩子,自己只喝了两口清水,“师父说,道士不能只靠化缘活着。”

郁见微捧着碗,看着他被火光映得发白的唇,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发堵。她想说,你受伤了,该多吃点。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只好低头猛喝了几口野菜糊糊。

“喂,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煮什么呢?也不给老子留点!”

凌决云大步从营帐方向走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可那身青蛟军旧甲已经重新穿好,腰带扎得一丝不乱。他一边走,一边把佩刀往腰上挂,刀鞘上的铜扣“咔哒”一响,整个人顿时精神了几分。

“只剩刷锅水了。”郁见微故意把碗底亮给他看。

凌决云也不恼,笑着在火堆旁坐下:“那便刷锅水。我们行军的时候,连树皮都啃过。刷锅水好歹还有点咸味。”他说着,当真把锅底的糊汤倒进破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郁见微看得目瞪口呆:“你这人……倒是不讲究。”

“讲究?”凌决云抹了把嘴,大笑,“讲究能当饭吃?”

他笑得坦荡,露出一口白牙,在满营灰扑扑的面孔里,显得格外明亮。郁见微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身上,有一种和嵇雪舟完全不同的东西。嵇雪舟像深谷里的冷月,安静、清寒,让人不敢靠近。凌决云却像旷野上的火,热烈、直接,走到哪里都带着光和热。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凌决云收了笑,问。

郁见微没说话,看向嵇雪舟。

嵇雪舟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淡声道:“这里不能久留。匪兵只是暂时退了,等他们和别的野杆子合了伙,还会再来。流民营里这么多老弱妇孺,光靠几个人,守不住。”

凌决云点头:“我也在愁这个。我手底下有三千残兵,大多带着伤,粮草只够两日。本想找辛青盐辛大夫,听说她在这一带出没,求她给伤兵看看,再换点药。没想到扑了个空。”

“你说的辛青盐,我认识。”郁见微说,“但她不在流民营。她在北边,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凌决云眼睛一亮:“你认识辛大夫?她在北边何处?能不能去请?”

郁见微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辛青盐是她母亲的贴身医女,隐居山中,轻易不下山。若贸然带人去,以她母亲闻人簌的身份,怕是要生出许多麻烦。可凌决云那三千残兵,若是无人救治,又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她正犹豫,嵇雪舟忽然开口:“我走一趟。去请她。”

郁见微一愣:“你?”

“我脚程快。”嵇雪舟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三日之内,我会回来。”

“你的伤还没好!”郁见微急了,“你昨日流了那么多血,现在走山路,万一倒在半路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嵇雪舟看着她,眼神平静却不容反驳,“你留下,帮凌将军把流民组织起来。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一个能撑过三天的法子。”

郁见微被他看得没了脾气。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答应我,三天,必须回来。”

嵇雪舟微微颔首:“好。”

凌决云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你们两个,真有意思。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女侠?怎么比我们当兵的还像一家子。”

郁见微脸一红,脱口而出:“谁跟他一家子!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哦。”凌决云拖长了声音,似笑非笑,“那就是有。”

“凌决云!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凌决云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晨雾里散开。嵇雪舟没说话,只低头把剑重新挎好,又把那件旧道袍披回郁见微肩上。

“山里冷。”他说。

郁见微一肚子火气,全被这三个字堵了回去。她看着他转身走向流民营外,背影削瘦如竹,脚步却稳稳当当。

“嵇雪舟!”她忍不住喊。

嵇雪舟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走错了,去北边该走东边那条小道。我三哥说,那边有近路,能省半天。”

嵇雪舟偏过头,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西走?”

“先去办件私事。”他说,声音被风送过来,有些模糊,“三日后,一定回来。”

郁见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曦里,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她站在原地,直到那件道袍上的药草味被风吹散,才回过神来。

凌决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望着嵇雪舟离去的方向,语气难得正经:“这人,是个好手。手上有多少条人命,我看不出。但至少有他在,你这条命,昨夜没丢。”

郁见微没说话。

“行了,小女侠。”凌决云又笑起来,在她肩上一拍,“既然你答应他留下,那就别偷懒。来,跟我去清点人数。流民营里得重新编队,老弱妇孺先撤,能打的留下守夜。”

郁见微打起精神,跟着凌决云往营地深处走。一路上,她才发现,这座流民营远比她想象的大。几片破棚子连在一起,少说也有两千人。昨夜一战,匪兵被打跑后,又有不少从附近村子逃来的流民涌了进来,把营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人,每天得吃多少?”郁见微皱起眉。

“按最低的口粮,一天至少五石粮食。”凌决云说,“可现在我们手里的粮,连两千人都撑不过两天。”

“你那些兵呢?不能去别处弄点?”

凌决云苦笑:“我这三千人,是青蛟军最后一点底子。马匹只剩百来匹,铠甲不齐,军心也不稳。贸然去抢粮,会被人当成流寇,到时候还没打到白芦堡,就先被几方势力围了。”

“谁说抢粮一定要用抢的?”郁见微忽然停住脚步,看着营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这里的人,未必都是累赘。能种地的,会手艺的,能跑的,都藏着呢。”

凌决云愣了一下,随即饶有兴趣地看她:“你想说什么?”

郁见微的眼睛亮了起来:“中州是什么地方?天下粮仓。可你看看这地,荒了大半,为什么?因为没人种。我们若能把这些流民组织起来,教他们种地,哪怕只是种点野菜、萝卜,也能多撑些日子。到时候,你手下的兵有饭吃,百姓也有了活路,谁还会去当匪?”

凌决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郁见微,你果真与别的女子不一样。这种话,换了别人,定是先哭一场再说。你倒好,直接想着种地了。”

郁见微双手叉腰:“怎么,小看女人种地?我告诉你,我爹种菜可厉害得很,我从小看到大。你别瞧不起人。”

“不敢不敢。”凌决云摆摆手,眼里全是笑意,“那你说,先从哪里开始?”

郁见微想了想,指着营地南面一片空地说:“先把那里的草拔了。再让会种地的人站出来。你派几个兵看着,别让野猪把地拱了。三天后,等嵇雪舟回来,我们再把营盘重新扎一遍。”

凌决云点头:“行。我派五十人帮你。不过,你得先给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去看看伤兵。”凌决云压低声音,神色认真起来,“昨日你们救了几人,但还有十几个伤得厉害。我营里的军医跑了,只会点粗浅包扎,再拖下去,怕要出人命。”

郁见微脸色一紧,可还是硬着头皮道:“带路。”

伤兵们被安置在营地最北边的几个破棚子里。郁见微刚走进去,便被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得眼前一花。她定了定神,开始挨个查看。

昨日拔箭的那人已经醒了,正靠在一堆干草上,见她进来,挣扎着要起身。郁见微连忙按住他:“别动,小心伤口裂开。”

伤兵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左耳没了,眼神却很亮:“姑娘,昨日多谢你。俺叫石大刀,以前给凌将军扛旗的。”

郁见微点点头:“石大哥,你的伤还好吗?疼不疼?”

石大刀咧了咧嘴:“不疼。比当年被金刀盟砍断耳朵时好多了。”

郁见微皱了皱眉,没再说话。她其实不太会医术,但辛青盐教过她一些简单的止血、清创和辨别伤势的法子。她蹲在石大刀面前,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伤。箭伤已不再渗血,周围皮肤有些发红,好在还没化脓。

“你今晚可能会发热。若是热得厉害,就多喝水。”郁见微说,“我待会儿让凌决云派人送些干净水过来。”

石大刀连声道谢。郁见微又转向旁边的几个伤兵。有断了腿的,有被砍伤面目的,还有几个中了箭毒,伤口发黑,人已经迷迷糊糊。她看得越多,心里越沉。这些伤,若没有正儿八经的大夫,只怕凶多吉少。

“怎么样?”凌决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郁见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必须尽快找到大夫。尤其那个中箭毒的,再拖下去,怕是要截肢。”

凌决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若辛大夫能来,便是倾家荡产,我也要谢她。”

“不用你倾家荡产。”郁见微道,“等嵇雪舟回来,会有办法。”

凌决云看着她,忽然问:“郁见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不过昨夜才认识。”

郁见微一愣,随即笑了:“因为我爹说过,见死不救,比杀人更恶。”

凌决云怔住了。片刻后,他也笑了:“你爹和我爹,一定聊得来。”

“你爹?”

凌决云的笑容淡了些:“我爹就是凌横槊。他已经死了。”

郁见微心头一震。她虽然久居山林,却也听过青蛟军之名。凌横槊,那是乱世里少有的好汉,为了护住一方百姓,被多方势力围剿,最终战死。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总爱大笑的年轻将领,心里压着多重的担子。

她轻轻拍了拍凌决云的手臂:“你爹是英雄。你也是。”

凌决云低头看她,眼里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嬉笑模样:“你小我几岁,倒会安慰人。行,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郁见微撇了撇嘴:“谁要跟你交朋友。我是女侠,你是将军,咱俩不是一路。”

“怎么不是一路?”凌决云大笑,“你不是要带着流民种地吗?我手下的兵,正好给你当牛。咱俩这叫什么?这叫军民一家。”

郁见微被他逗笑了,抬脚轻轻踹了过去:“去你的军民一家。别想占我便宜。”

凌决云侧身躲开,笑着往后退,结果撞到了身后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那丫头手里端着一碗水,被他一撞,整个人往后摔去,碗脱手而出。

郁见微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把碗稳稳接住。水一滴未洒。

“好身法!”凌决云喝了一声彩。

郁见微白了他一眼,把碗还给小丫头。小丫头约莫**岁,瘦得像根豆芽,脸上全是泥,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她怯怯地接过碗,小声说:“姐姐,你是来救我们的人吗?”

郁见微蹲下身,和她平视:“我不是来救你们的人。我是来和你们一起活的人。”

小丫头歪着头,似乎没太听懂。郁见微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我叫小满。爹娘都死了。”小满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他们说,爹娘去很远的地方找吃的了。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郁见微鼻子一酸,把小满拉进怀里抱住:“那姐姐以后带你去个有吃的地方,好不好?”

小满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肩头。郁见微感觉自己的肩头很快湿了一小片。她抱紧小满,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她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孩子吃饱饭、让老人不卖孩子的地方。

“凌决云。”她抱着小满站起身,看向那个年轻将领,“你说白芦堡怎么样?我听说,那里有城墙,有地,有水源。我们能不能去?”

凌决云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他认真看着郁见微,像在重新审视这个满身泥泞、头发乱糟糟的姑娘。

“白芦堡不是空城。温无疾带着一千多兵守着,不纳流民,也不抗匪。我们这三千残兵若去,他只会以为我们是去抢城的。”

“那正好。”郁见微说,“让他这么以为。你以为,我们这三千残兵加上两千流民,还拿不下一座白芦堡?”

凌决云盯着她,眼神渐亮。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满嘴“大侠”的姑娘,骨子里藏着一种极危险又极迷人的东西。

那东西,叫胆量。

“你有计划?”他问。

郁见微把小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出一口白牙:“你先管好你那些兵,别还没到白芦堡,就先内讧了。至于计划……”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等嵇雪舟回来,我再告诉你。”

凌决云没再追问,只仰头看了看天。晨雾已经散尽,太阳从东山背后爬上来,把整片流民营照得亮堂堂的。远处,几只瘦鸡在草丛里刨食,发出细碎的“咕咕”声。

“行,我等你。”凌决云道,“也等他。”

郁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边小道上,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三天后,那个穿旧道袍、说话像冰碴子的男人,一定会回来。

---

三日后的傍晚,郁见微正带着一群半大孩子在南面空地上翻土。她挽着裤腿,赤着脚,把一把破锄头抡得虎虎生风。凌决云带着几个老兵在旁边扎篱笆,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笑道:“郁女侠,你这把式,一看就是练过的。不过你这一身泥,等会儿可怎么见人?”

郁见微头也不回:“我见的是人,又不是泥。”

正说着,一个眼尖的孩子忽然喊起来:“有人来了!东边!好快!”

郁见微直起身,抹了把汗,朝东边看去。夕阳把山道照得金红,一道修长的人影从光影里走来,脚步不疾不徐,却极快。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女人。

郁见微眼睛一热,扔下锄头就跑了过去。

“嵇雪舟!”

嵇雪舟停下脚步,看着她满身泥巴、赤着脚朝自己跑来,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我回来了。”他说。

他身后,辛青盐沉着一张脸,冷冷道:“臭丫头,你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郁见微立正站好:“师姑请说。”

辛青盐面无表情:“你娘说,你在外面野够了没有。野够了,就回家相亲。”

郁见微差点摔了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