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
风从北边荒原上刮来,带着极重的土腥味,像要把整片湿地掀起来。郁见微伏在一丛半人高的芦苇后,左脸贴着泥地,能感觉到地面在极轻微地震动。起先只是细细的麻,后来慢慢变沉,像有无数只蹄子从地下踩过。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掌心全是汗,可剑柄上的竹条吸得极牢。
“来了。”嵇雪舟不知伏在何处,声音却像贴着她耳畔响起。
郁见微没有回头。她盯着远处那道淡灰色的老河埂。月光被云遮了一半,只漏下一点吝啬的银。河埂像一条死蛇,直直躺在湿地中央。两边的草甸子黑沉沉一片,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大地的呼吸。
第一骑出现了。
是一匹灰马,马上骑士猫着腰,手里举着一面不大的黑旗。他在河埂口停了停,似乎在看路。郁见微甚至能看见他坐骑鼻尖喷出的白气。片刻后,那骑士抖了抖缰绳,灰马迈步上了老河埂。他身后,黑压压的队伍像从地下漫出来的潮水,沿着河埂缓缓涌入。
马蹄声不再遮掩。周寒知道,到了这里,藏不住。他要的是快,是狠,是趁白芦堡还在熟睡时,直插南门。
“人不少。”公仪桑极轻地说。她就伏在郁见微右前方几丈远的地方,怀里搂着三四个灰包,像搂着几只随时会咬人的兔子。
郁见微从草缝里数。一百,两百,四百……骑军过去后,后面还跟着步卒。步卒没点火把,却人人都背着云梯钩索。周寒是来攻城的。他不仅要粮,还要城。
“等信号。”嵇雪舟说。
信号是凌决云射的一支响箭。那箭会从东边土坎后射出,带着一声极尖的哨音,把整片湿地里的鸟都惊起来。
郁见微不再看队伍。她闭上眼,让自己沉下去。她听见风吹草响,听见马蹄陷进软泥时发出的“噗噗”声,听见步卒粗重的喘息和铁器相撞的细响。她还听见红尾在身后极轻地打着响鼻,像把火气一点点压在肺里。
忽然,那声尖哨响了。
像一把刀划破黑夜的喉咙。
紧接着,郁见微睁开眼。她看见最前面的几骑突然往下一沉,马失前蹄,人仰马翻。那是第一排陷坑。河埂上瞬间乱了套,后面的马收不住,撞上去,前队挤后队,惨叫声撕开了整片湿地的寂静。
“灰包!”公仪桑厉喝一声。
六十多个投手同时从草帘下站起,把灰包朝河埂中段扔去。灰包划出数十道白线,砸在人和马身上,爆开一团又一团呛人的白烟。马群受惊,疯了一般四散冲撞。有的冲进两边的软泥,腿一陷,便再也拔不出来;有的撞下河埂,栽进水沟里,挣扎着发出濒死的哀鸣。
“放箭!”凌决云在土坎后一声暴喝。
东边弓弦齐响,箭雨像蝗虫一样扑向乱作一团的敌骑。周寒的先锋军像被一支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掐断,进不得,退不得。河埂上满是人仰马翻的影子,血泼在草叶上,被月光照得发黑。
郁见微没有动。她还在等。
等周寒。
他终于出现了。
一匹黑鬃大马从乱军中逆冲而出。马上那人披玄甲,未戴盔,手中左右各一杆□□。枪杆乌沉,枪尖却亮得刺眼。他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极冷的狠。他在河埂上连挑两个陷坑边挣扎的骑手,清出一条窄路,朝南侧草甸冲去。正是周寒。
“郁见微!”嵇雪舟的声音陡然拔高。
郁见微翻身跳起,跃上红尾。红尾早不耐烦,四蹄狂踏,朝周寒迎去。一人一马,像一支从草中射出的火焰。红尾的鬃毛在夜风里扬起,彩布绳像条细长的尾焰。
周寒的马先听见了红尾的蹄声,猛地偏头,耳根倒竖,开始发躁。周寒一勒缰绳,口中低喝,想稳住坐骑。可红尾已经冲近了。红尾一见那两杆□□,登时像疯了似的,前蹄离地,仰头长嘶。那声音尖锐如刀,直震得周寒的马往后退了数步,四蹄打滑,几乎跪倒。
周寒脸色微变,不等马倒,整个人已从马背上滚下。他就地一翻,双枪在手,目光如鹰。红尾仍不肯停,朝他冲去。郁见微怕它中枪,猛地拽缰,红尾前蹄刹住,横身挡在周寒面前。
“下马了。”郁见微说,声音在风里极清。
周寒看着她,又看看红尾,忽然笑了:“沈连营的马,倒是认了个新主子。”
“它不认主子。”郁见微翻身下马,剑已出鞘,“它只认对的人。”
她没再废话。剑光一展,朝周寒扑去。周寒双枪一横,□□格剑,长枪径刺。他使的是双枪中的“母子枪”,一守一攻,枪影叠在一起,密如雨幕。郁见微第一次与真正的马下枪法对敌,只觉眼前全是枪尖,冷的、利的、带着死气的。
可她没乱。嵇雪舟教她的“先看清”,此刻像一根钉子,把她的心神钉死在周寒的双枪之间。她看清了长枪的轨迹,也看清了□□的暗刺。她开始移动。脚下像踩着风,身子左闪右滑,剑随步走,从枪影的缝隙中钻进去,近身一尺。
周寒眼中终于露出异色。他双枪太近,反而不灵。郁见微像粘在了他身前三尺处,剑光贴着他的甲缝游走。他连退七步,郁见微便进七步。第八步时,周寒暴喝一声,□□脱手,如飞梭般朝她面门掷来。郁见微侧头一让,那枪擦着她的发梢飞过,钉进身后泥土里。她没回头,剑尖已抵上周寒的喉咙。
“你输了。”郁见微喘着气,剑尖微微发颤。
周寒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喊杀四起的湿地里格外森冷:“你以为杀了我,白芦堡就能活?你错了。我带的不过是先头。沈照棠在野马坡后面,还有八千甲。我今夜若回不去,明日野马坡就会举兵南下。你们的生路,到头了。”
郁见微没有说话。她只把剑往前一送,剑尖刺破他颈上薄薄一层皮。周寒笑声陡止。
“生路在不在,你说了不算。”郁见微道,“我的剑说了算。”
她没杀他。她只把剑一翻,用剑脊重重拍在他太阳穴上。周寒的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红尾从旁边踱过来,低头在周寒脸前打了个响鼻,像在说:你也有今天。
郁见微收了剑,抬头四望。湿地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凌决云带人从东边杀下来,把散逃的敌军往西边赶;石大刀从乱石后截出,刀光翻卷,无人能过;公仪桑领着一群投手追着败兵喊,嗓子都劈了。
“生路!生路!生路!”
那喊声像浪,一声一声,拍在城头,又折回来,响彻整片湿地。
郁见微站在原地,满身泥血,忽然也喊了出来。
“生路——!”
她喊得又哑又亮,像把这半辈子的委屈、恐惧和不肯,全从喉咙里倒了出去。
红尾仰天长嘶,声音穿云裂雾,像在回应她。
白芦堡,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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