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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周寒南下

天未亮,那三百骑果然撤了。

他们走得很安静,马蹄上都裹了布,从城南小口鱼贯而出。郁见微藏在城头望楼的阴影里,数着最后一个骑手消失在南边土丘后,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公仪桑靠在墙垛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冷饼,眼底乌青一片。

“他们会回来吗?”公仪桑问。

“会。”郁见微说,“而且很快。”

郗沉璧早已在议事堂等她们。他面前铺着一张画得极细的湿地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点了十几个位置。凌决云、石大刀、嵇雪舟都在。堂中灯火通明,可每个人的脸色都像被霜打过的石头,又冷又硬。

“他们回去报信,周寒要下定夺,最迟后日就会动。”郗沉璧用竹条点在野马坡上,“周寒这人谨慎,不会全押。他若来,必是亲自带兵,兵力在一千五到两千之间。骑军为主,少量步卒。他不敢走北门正道,因为怕被我们堵在城外。他一定会沿着南边低地,从湿地西侧绕到南门。因为在他看来,南门最破,我们防守最松。”

“南门确实最破。”凌决云道,“城墙根被水泡了多年,又有几处旧裂。我们虽补了,但撑不住重型撞木。”

“所以不能让他的撞木到南门。”郗沉璧的竹条移向湿地,“就在湿地西侧这一片,我们挖了二十七个陷坑,深浅不一,全用草皮覆顶。陷坑之间留了三条弯道,只容两马并行。周寒的大队若来,必然走最直最硬的那条老河埂。那条埂我们没挖,反而派人用干土垫平,撒上碎草。看起来像块好路。”

“实则两边全是烂泥。”郁见微接道,“马一踏上去,陷下去就出不来。”

郗沉璧点头:“西边芦苇里,我让公仪桑带人藏了六十个投灰包的好手。东边土坎上,凌将军的弓箭手藏在暗处。等周寒的中军走上老河埂,前后一通乱,先惊马,后乱阵。”

嵇雪舟忽然道:“周寒若发现不对,会立刻丢下步卒,自己带亲骑从南侧冲出去。南侧那片草甸子下,可还有后手?”

“有。”郗沉璧道,“南侧草甸子没挖坑,但有一条我们用黑土盖住的旧水沟。宽不到一丈,深却有大半人高。马过不去,人下去也难爬。周寒若从那里突,必摔。摔下去,就好办。”

石大刀搓着下巴:“那我们干啥?总不能就蹲在草里看戏。”

“你带一队人,埋伏在湿地最西边的乱石后。等周寒的人被冲散,往西逃的,你截住。往南逃的,公仪桑带人追。往北逃的,北门守军会封。”郗沉璧抬起头,目光如冷铁,“这一战,不以杀多少人为功。以留下多少人为算。尤其是周寒。此人若活着回去,野马坡就还会再涨起来。所以,他必须留下。”

凌决云把刀柄一按:“我亲自会他。”

“周寒的武艺,比沈连营只高不低。”嵇雪舟道,“他使双枪,马上近战极强。你的刀适合冲阵,不适合与他单斗。”

凌决云脸色一沉:“你的意思,他该由你对付?”

“不。”嵇雪舟看向郁见微,“由她。”

堂中一时静了。连郁见微自己都怔住了。她迎上嵇雪舟的目光,那里没有半点玩笑。

“周寒双枪,强在马战。”嵇雪舟道,“你剑走轻灵,最擅长近身贴打。我昨夜看你与那三百骑的人周旋,你已经学会用步法拉近敌距。周寒马上一长一短两杆枪,远可刺,近可扫。可他下马之后,长枪便废了一半。所以你要做的,是逼他下马。”

“怎么逼?”郁见微问。

“用红尾。”嵇雪舟说,“周寒认得沈连营这匹马。此马性烈,最恨双枪。你骑它出阵,它一见双枪便会发疯。周寒的马也怕它。两马一照面,周寒的马必乱。他要么换马,要么下马。无论哪种,你都有机会。”

凌决云一拍大腿:“好!这办法妙!让那咬人马的臭脾气去对付双枪将!”

郁见微忍不住笑:“红尾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它,非追着你咬。”

郗沉璧却问:“马战你行不行?周寒毕竟沙场老将,你只骑了几天红尾。”

“行不行,上去才知道。”郁见微道,“我知道这是个险招。可若连我都信不过,怎么让后面的老百姓信我们能守住?”她看向郗沉璧,眼神清亮,“我骑红尾。红尾比谁都懂周寒这种人。它不会让我死。”

郗沉璧与她对视片刻,终是点了头:“好。就依嵇雪舟。不过你要记住,你的生路不是杀周寒,是拖住他。等凌决云和石大刀把旁边的兵清完,他会自己垮。”

郁见微点头,没再多说。

当日白天,全城上下都在为这一战准备。辛青盐带人把伤兵安置到城西地窖,又让几个妇人把湿地的水草割开几道口子,好让风把藏兵处的气息吹散。公仪桑带人把灰包搬到指定位置,又用草编了上百张遮身帘。那些帘子薄如蝉翼,铺在草上,人伏在下面,从十步外便看不出来。

小满也没闲着。她跟着一群孩子把箭矢分类捆好,又往城头运了十几筐碎石。她个子小,走得慢,却一趟都没停。郁见微经过时,小满叫住她:“姐姐,给你。”

她递过来一条新编的彩色布绳,比上次那条更细,却更长。郁见微接过来,认真地绕在右手腕上。两条布绳交叠在一起,像两道小小的彩虹。

“这条是给谁的?”郁见微问。

“给红尾。”小满说,“我给它编的,系在它鬃毛上。桑姑说,红尾今晚要跑很快。布绳轻,不会碍着它。”

郁见微蹲下身,把小满额前的碎发拨开:“好。等打完仗,我带你骑着红尾去城南跑一圈。”

小满笑得眼都弯了:“嗯!”

入夜,郁见微去校场牵马。红尾似乎知道要打仗,蹄子不停刨地,眼中像燃着两粒暗火。郁见微把那条彩布绳系在它鬃毛上。红尾甩了甩头,又低头用鼻子蹭她的手。

“你怕吗?”郁见微问。

红尾喷了个响鼻。

“我也有点怕。”郁见微笑了,翻身上马,“可我们得去。你带着我,我护着你。我们谁也不丢下谁。”

红尾昂起头,朝北边夜色里嘶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亮,像一道撕开黑幕的刀。

这一夜,白芦堡没有点城头火把。

全城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兽,伏在黑暗里,等着周寒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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