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曦从外归来时,虞渊已经醒了。
不同于昨日交锋时的狼藉,整个屋子像是被人打理了一番,肉眼可见的变得干净整洁。
而少年的状态明显好了起来。
楚曦一进门,就见这嫡仙般的美人于窗前正襟危坐,褪去红艳喜服的他只着了一身素的不能再素的衣袍,却为他多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
虞渊的脸色比昨日的苍白显然好了许多,白里透红,眉如远黛,目如沉渊,脸上再没有昨日困境中的狼狈警觉,而是显出另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
楚曦第一次切身领会,什么叫“淡极生艳”。
虞渊的平静冷漠与屋内各处象征喜事的红绸锦缎的热闹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你醒了?”
楚曦开口,想主动打破不该有的寂静。
但虞渊仿佛没有听到般,目光始终望着窗外,飘得遥远,似是压根看都没想看他。
不是,昨晚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他这是在生哪门子气?
楚曦皱起眉头,手里握紧剑,抬腿向虞渊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对方忽然轻飘飘问道。
“你喜欢男人?”
“……我是勇猛刚正的武将,自然只喜欢温柔体贴的女子,怎么可能搞断袖那套?你难道看不出来?!”
楚曦想也没想,死死盯着他,咬牙反问道。
听到这话,对方终于愿意看他了,慢慢转过脸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平静的吐出一句。
“武将?看不出来”
楚曦气的想吐血,紧接着虞渊又说了一句更让他生气的话。
“你觉自己像吗?”
楚曦虽自幼习武练兵,皮肤却怎么也晒不黑,自小到大都白的跟涂了珠粉似的,五官又比寻常男人更俊秀柔美,再小上几岁,在京城出门还时不时被眼神不好的路人当女子搭讪。
这点,楚曦一直挺郁闷。
起初无论他在朝廷封侯立足,还是领兵率将,带一群粗犷的大老爷们,总会有几个跳出来用外表说事,多有不服。
虽然都被他一个个找机会收拾了,但以貌取人这件事仍是让他许多年都无法忘怀。
因此,楚曦最讨厌别人拿自己不够爷们的外表说事。
“你怎么好意思反问我?难道你觉得自己长得就很爷们?”
楚曦本想破口大骂,但对着虞渊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偏偏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只吐出不痛不痒的几句。
“昨夜若你不开口,我还真当自己运气齐天,娶了个世间罕有的绝色美女作妻子呢!”
一提到昨夜,虞渊的脸色显而易见的阴沉下去,一双比墨还深的黑眸直直看着楚曦,幽幽道。
“若不是药性压制了我大半实力,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药性?”
楚曦听他一言,便知事有蹊跷,刚被点燃的火气片刻被理性压了下去。
虞渊看他惊诧的样子,冷笑一声。
“刘杞那败类将我送予你时给我下了药,让我失去反抗能力,顺利与你成亲,对你百依百顺”
“…你怎么会落到他手上?”
虞渊瞥了眼床脚下不久前被粗暴扯下的配饰,闭上眼厌恶道。
“人心险恶,世道如此”
其余他便不愿再多说。
两人缄默了一会,楚曦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回想起第一眼见到虞渊时,少年脆弱敏感又极其戒备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慢慢熄灭,对这人的态度亦由怒转悲。
他大抵是吃了不少苦头。
楚曦理正衣冠,披帛一甩,在桌前坐下,抬头直对不远处冷淡的少年。
虽然如此,但有些话必须跟他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话还没出口,只听对方率先开口道。
“我们谈谈”
虞渊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于楚曦对面坐下,修长的指节敲打着铺着喜绸的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正如你所见,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既不能做你完美的妻子,亦不可能与你诞下一儿半女。这场婚事本就是一个顽劣的玩笑,我对你无意,对你无用,亦对你毫无兴趣”
“但若你非要强求,余生便最好睁着眼睡觉”
虞渊眸间闪过一缕阴狠的光。
“你还想杀我?”楚曦瞬间警惕起来。
虞渊徐徐放下指间把玩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只是你,所有人都一样”
“谁若欺辱我,我必百倍还之”
说罢,他将茶杯在唇边碰了碰,目光悠悠转回楚曦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但既然你对男人没有兴趣,就更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天下之大,你总能找到你要的人”
他最后没有喝那杯茶,只是抿了一口后又放回桌上,见楚曦半晌不动的样子,虞渊索性将话直接挑明。
“现在给你个选择”
他微微眯起眼睛,方才心如止水的平静渐渐变成明里暗里的威胁。
“放我离开…”
“不可能”
楚曦果断拒绝。
君无戏言,即便这婚事再荒谬,于他本人、于静安军心,于政治周旋都是称得上一件大事,是一块内外平衡的筹码,岂能朝令夕改,说作罢就作罢?
虽然虞渊把话已经讲的很明,软硬兼施,但在正事上,他不会妥协。
楚曦没去看对方的脸色,开口道。
“虽然我不喜欢男人,这场婚事也的确差强人意,但你既已来此,就该对整体时局知晓一二”
“我在此驻军征伐三年,如今眼看便要一统收兵,这场婚事是早有打算,并非全部为了自己,不管对象是谁,我以将的身份率先于此成家娶妻,收复皈依的边境小郡便会部分安心”
“追随我的将士们想留此成家的亦可以放心大胆的前去。这场亲事不止关于你我,更是边境人心,是朝堂政局。”
楚曦一口气将这些话全盘托出,最后抬眼定定的看着虞渊,一字一句尽是坚定。
“因此,于情于理,于时于势,我都不能与你和离,放任我的新娘不见踪影”
虞渊没有打断,只是看向楚曦的目光越发深沉,捉摸不透,最后听人信誓旦旦道。
“这话我昨夜说过,我可以再说一遍”
“我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强迫你,更不会欺辱你,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要你担当妻子的身份,不要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猜疑”
虞渊轻皱起眉,声音越发低沉。
“你是希望我继续扮演你的哑巴新娘?”
“不是希望,是必须。”
“西南边境皈依大势将至,这个节骨眼不允许出一点问题”
楚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虞渊缓缓抬头,看对方的目光越发幽深。
“你的建功立业与我何干?凭什么要我一辈子陪你耗在这里?”
楚曦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用不了一辈子,少则三个月,最多则半年,我就可以收复西南,带兵回朝,天下安定,回去以后自然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结束这场婚姻,你就自由了”
说到自己的理想达成,楚曦总会变得十分激动,他双眼发光,直勾勾望着虞渊。
生怕他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若是你答应陪我演完这场戏,对外你是我深藏宅邸不曾见人的发妻虞姬,对内则是我西岳将军楚曦的座上宾”
“回去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虞渊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
“可以”
那笑容极艳,让楚曦竟一时失了神。
紧接着,虞渊俯身向前,与他贴的几近。
他眸眼微阖,衬出无与伦比的清艳风情。
“但我有个条件”
“嗯?”
“我要随军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