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朋友，正在窗外倒过来看着我。
并不是因为她是女鬼，也不是因为她生性活泼喜欢恶作剧。
是因为如果我躺在床上，仰头，眼睛往上撇，我们就可以正着对上视线，是为了我方便而这么做的。
名叫有栖川绘夏的女孩，是我的幻想女朋友。
我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她的日子，记得是去年冬天——正好，和今天同一天。班级里说要过圣诞节，办集体的礼物交换活动。
我们学校没有宿舍，学生各自在外面租房。在寒夜里出远门，为一点毫无所谓的小零食和根本没在期待的礼物做准备，这不是我的风格。
所谓的团建又有“破冰”一说，我素来对此嗤之以鼻。
你知道北极住着北极熊对吧？它们会在冰面上砸出孔洞，然后在那附近等待。缺氧的海豹会从破碎的冰面处浮上来，然后，白熊挥动它们的手掌，“啪——”地拍碎海豹的脑壳。
我是海豹。
本人打从幼稚园起就是顶天立地的阿宅，通读近百漫画，更不用提轻小说，打从会使用家里的电脑之后，五十音尚打不全却已熟知galgame分支选项学，依仗着这样的积累，还算时而被父母教师夸奖。
然而一晃数年过去，我升入国中，从还算认字早的那个书呆子小孩，变成不擅运动、不懂艺术，成绩也不怎么样的废宅。
唯一作为人类的乐趣是写小说，各种的都写，从凶杀事件到运动部的校园故事，从剑与魔法的世界到挎着武士刀的浪人们，写了十个大纲之后，我拿给邻座的女孩子看。
“诶？死宅好恶心。”
她的着眼点似乎越过了我天才的世界观和我蓬勃的想象，某种意义上算是直达本质，辛辣的话语刺向我在诸多画皮下潜藏的唯一本质：
我只是想写美少女。
傲娇的萝莉，温柔的大姐姐，重逢的青梅竹马，能长生不死的命定之人。
我被批判得体无完肤，关于世界上并不存在这种理想的美少女——怎么可能有人又好看、胸又大，又温柔又可爱，还算优秀但不如我优秀，还算善良但不会阻止我的暴力，在浩如烟海的追求者当中唯独义无反顾地选择我，即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呢。
我当然知道啊。
于是，我更加闭门不出，又写了二十个大纲。
逐渐地，经历种种外界的阻力，加入社团又退出，尝试写作又失败，我从还算迎合社会的阿宅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家里蹲，断绝一切社交活动，除了一定要去上的课和一定要参加的考试以外，用手机应用解决一切。
基于过去的经验归纳，无论是谁，都可以确定本人非必要不出门的事实。
但，唯有去年的那一天，我奇迹般地从长长的冬日困倦里清醒过来，把自己收拾整齐，穿上人模狗样的黑色风衣，围上围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好，是个普通正常的大学生吧。
我知道的，我脑子不正常了，我手中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其中是个白熊的玩偶。
这只熊的来由，要从圣诞节活动的前一周左右说起。
“宇佐见君。”
冬季的天空远而高，黄昏的群鸦和学生一起涌出枝干和道路。这句话来自我同班的女孩子，她在下课后走到我的座位边上，等着我——
我有幸向你们介绍朝比奈咲。
她在我们班级算是数一数二漂亮的，经常去运动，身材也凹凸有致。更重要的加分项是她对宅宅也很温柔。
一般来说，这种肉眼可见的阳角只会突然把全世界拖进自己的步调，但朝比奈会来亲切地问过再做——哈，男人就是这种只要自己被小小关注一下就会开心的生物。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原谅她们那帮现充轻率提出的建议。
“办圣诞节礼物交换会吧！”
圣诞节，好陌生的五个音节。所谓的圣诞节，除了购物和情侣的狂欢以外，到底还有什么，日本人过圣诞节的理由又是什么，圣诞老人进不来没有烟囱和壁炉的房子吧。
如果揭开被炉底下探出一个红衣白胡子的老头，我觉得这只是纯粹的惊吓而已。
班级同学之间搞好关系，无非也就是要培养所谓“社会性”。
但都已经入学超过半年了，现在来说大家融洽相处又有什么用呢。热热闹闹的集团已经形成,把原先置身事外的人拉进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看着手心抽到的“执行委员”的签。朝比奈笑着朝我招手，说着好巧啊之类的话。
我尴尬地点头，视线也没有与她重合。
比起说巧不巧的，你之前压根不认识我吧。如果有看着与被看的关系的话，抽中签的今天大概是朝比奈咲第一次目光投注向我。
“要采购东西吗，我想早点结束回去。”
我用滚刀肉死宅的精神应对，不要以为自己是美女就了不起了，在阅片无数的我的资历之下，班花程度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但她却强制性地站到我正对面，抢夺了我的视线：
“嗯嗯！那我们先来想想总共需要什么？我想想看，哦，彩灯一定要的，可爱的装饰品也要的，雪花形状的那种——还有代表节日的星星和铃铛！啊，我们先去讨论室那边坐一下吧，教室好像要关了呢。”
说话也太快了，不愧是朝比奈。但，我很快意识到她的思路不行。
还没来得及在讨论室坐下，我急忙趁她还没完全离题万里纠正道：
“喂，等等，你不能先考虑买那些没用的东西。圣诞晚会的话，首先需要有场地吧，然后是最大件最花钱的东西，树、每人份的零食和饮料，圣诞老人的服装，考虑完这些预算之后，才是气球彩带什么的。毕竟是很便宜的消耗品，无论用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再等等，你有想过预算吗？”
“啊，班级活动经费还有剩的呢……”她歪着头思考，嘴巴好像变成了o形，“大概够吧？”
大概。
我有点头痛地翻开今日本该就此封印的挎包，掏出笔记本和自动铅笔：
“总之，我先把刚才说的记一下，然后我们各自先查上面这些东西的均价，懂吗？”
为了确信朝比奈有在好好听我说话，而不是定格成一只吐泡泡的锦鲤，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朝她瞥去。
视线不自觉地经过她穿着紧身针织衫的胸口，那里的弧度构成诱人的形状，针线编织的张力可能就是为了此刻而存在，赞美圣诞老人，赞美耶稣基督。
盯着看太久不是绅士之道，我的目光缓缓往上移。
我心中存在着许多预期。我害怕她的表情是被地位阶级不如自己的人随意指点的嗔怒，亦或是看穿了一切知道我在卖弄似的无聊。
但朝比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
“没！”她捂住嘴，“只是想着宇佐见君看着不说话，但是意外对圣诞节很热心呢~”
这笑容让我觉得稍微被宽恕了。
朝比奈咲轻率地将自己的喜好推己及人，都说了不会有阿宅喜欢什么圣诞节的。就连店铺的圣诞特典我都不会去领，因为，要排很长的队不是吗。我受不了为了某个到手之后终究会觉得无聊的东西漫长等待，交换价值，履行约定。
“也就那样吧。”我简短地回复，继续埋头于查预算。
如果，我轻率地说出“啊哈哈，不是喜欢圣诞节，是喜欢你啦。”
同一句话换在阳角的嘴里说出来就是轻松的调笑，但由我来说，大概只会让人感到恶心。平日里没有建立任何关系性，突然就这么讲，我知道只是给人徒增困扰。
讨论室里陷入了沉默，为了分享表格我第一次加上班级里女生的line，但所谓交流也仅限于此。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朝比奈询问她的审美构想，以此来寻找理想的构架。由我来做的话大概会变成像什么手机游戏活动的圣诞树一样，我能想象出一张天然挂着彩灯的透明底png图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圣诞装扮的美少女，裙子最好也是透明的。
这么说来，朝比奈咲要是穿圣诞装的话——
“啊好累好累！”
我的遐思被生硬打断，朝比奈查了几行屈指可数的彩灯价格之后，站起来用力伸了个懒腰。那对车灯真的那么重啊。
“哦，那你休息一会吧，我这边快做完了。”
“宇佐见君也累了不是吗，而且你刚刚说要早点回去呢，是有事吗？”
她的眼神在向我使劲暗示。
“其实还好。”我想早点回去，是因为今天是周五，我想一次把大部分事情都搞定然后回家打游戏，写我永远不会写完的小说，稍微有一点饿，所以再晚点还可以点个Uber。但此外，我并没有任何事，无论明天还是后天，我将永远过着日程表没有预定的生活。
“那，我们明天几点见？”声音传来，“有好多要买的东西呢~”
好像没那么永远。
“下午两点可以吗？刚好大部分商场都开了，我还想喝奶茶！”现充的精力是这样无穷无尽的吗。
我没意见，两点还算符合我的作息，没课的日子我通常一点起床，吃袋装的面包，昏昏欲睡地在床上刷游戏论坛。
但我为什么点了头，以接受了明天为前提呢，真是个未解之谜。
在朝比奈定下一长串只有现充知道的，宛如咒语的地点之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来。长长的马尾摇曳着，她奔出讨论室的门，又在门口停住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向我挥手：
“明天见！”
“……哦。”
我差点跟着她挥起手来，但我的手扬起一点又止住。
我不能期待明天。
喜欢也好，爱也好，轻易讲述着这些的人，他们自顾自相信从深深的水里浮上来会是春天。但明日依旧是冬，临近圣诞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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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AR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