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圣堂里没有一丝暖意。
卡西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那头。
莉奥拉站在祭坛最高处，懵了。
她是谁？她在哪？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就是打了一场架，这个王冠怎么就戴在她头上了？
祭坛下方的贵族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随着一阵布料摩擦的细碎沙沙声，这群权臣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
没有人行礼。
没有欢呼，没有誓言。
有的只有那些藏在羽毛扇和手套后的、如毒蛇吐信般的讥笑声。
靴底碾过大理石地砖的声音响起来。
萨默公爵整了整袖口的金线滚边，几步踏上祭坛台阶。
他甚至吝啬于将视线在莉奥拉身上停留，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熟稔，冲着台阶下贵族们开口，那气势仿佛他才是登基的新王。
“储君殿下伤势过重，需要静养。”
萨默公爵抬高声音，压住了大厅里所有的低语。
“近卫全部撤出。从现在开始，白石宫所有门禁与防务，由我的家族卫队全权接管。”
刷！
瑞德一步跨上前，腰间的重剑直接推出半寸。
剑刃擦出刺耳的铁鸣。
身后的近卫们同时按上佩剑，黑压压的铁甲往前齐齐压了一步。
“公爵大人，这是僭越。”瑞德盯着他，额角青筋跳动。
“僭越？”
萨默公爵挑起眉毛，居高临下打量着近卫队长。
“瑞德队长，加冕礼上王储被当众刺伤，你非但不逮捕凶手，反而拥护叛徒。你怕不是想要联合某位贱妇一起谋反！”
大厅里一片拔剑的擦刮声。
萨默家族的护卫从两侧偏门涌入，铁甲连成一片，堵死了所有的出口。
莉奥拉暂时平复住心头的懵逼，冷眼看着台阶下的公爵。
尽管决斗的胜利让她获得了法律上的正统名义，但此时此刻，她这个半路出家的新王依旧不被承认。
莉奥拉握紧了黄金扶手。
卡西安骤然退位，眼下正是局势动荡、人心惶惶的时候。
她一个没有政治背景、突然被推上王位的孤女，现在向王国最有权势的公爵拔剑，等于坐实了自己谋逆叛国的罪名。
“退下，瑞德。”莉奥拉平静开口。
瑞德猛地回头：“殿下！”
“我叫你退下。”
瑞德咬碎了后槽牙，一把将重剑狠狠按回剑鞘。
“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圣堂里格外刺耳。
萨德公爵眼角的轻蔑随着那声不加掩饰的冷哼彻底荡漾开来。
他转过身的动作利落得近乎无礼，那道臃肿的、披挂着家族纹章的背影在莉奥拉的视线里迅速远去。
原本观望的贵族们纷纷效仿，头也不回地涌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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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
白石宫空荡得像一座巨大的石棺。
往常如幽灵般穿梭在长廊里侍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步的萨默家族重甲步兵。
他们的甲胄在昏暗的火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灰芒，将这条必经之路围堵得水泄不通。
莉奥拉大步穿过走廊，身后跟着近卫队长瑞德。
没有行礼，只有几道带着戏谑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织。
几个懒散靠墙的卫兵甚至故意挤出一声嗤笑，目光放肆地扫过莉奥拉的皮甲，眼中全是对王权的蔑视。
莉奥拉扯了扯肩膀上的猩红披风，脚步没停。
她必须马上找卡西安问清楚！
穿过中央花园，前方就是储君的寝宫。
两扇雕琢着繁复金蔷薇花纹的厚重木门此刻正紧闭着，被岁月磨砺得异常光亮的黄铜把手，在清冷而肃杀的月色下泛起一层惨淡的冷光。
寝宫门前，侍从长姿态笔直伫立，他的双手严谨地交叠在小腹前。
“我要见卡西安殿下。”莉奥拉在台阶下停住。
侍从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莉奥拉大人，储君殿下受惊过度，神官吩咐过，概不见客。”
莉奥拉眼神晦暗。
“我来，是为了问清楚储君殿下放弃即位的原因。”
“莉奥拉大人，请回吧。”侍从长神态有一丝僵硬，但仍然恪守自己的职责。
莉奥拉敏锐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捕捉到了侍从长脸上的不自然。
她猛地盯着紧闭的门缝。
不对。
房间里太安静了。
门后没有仆人走动的脚步，没有翻动被褥的窸窣声，甚至连水盆碰撞的动静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好，卡西安可能已经离开！
“让开！”莉奥拉皱眉轻喝，手掌落上短剑的剑柄。
侍从长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门正中：“卡西安殿下有令，任何人——”
“瑞德，砸门！”莉奥拉直接打断。
侍从长脸色骤变，右手闪电般摸向后腰的短刀。
瑞德根本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近卫队长大步前冲，宽厚的肩膀猛地撞上侍从长的胸口，反手扯住他的衣领往旁边石柱上一掼。
下一刻，瑞德拔出重剑，连着铸铁剑鞘，狠狠砸在门锁的合页上！
轰！
木屑四溅。
门闩瞬间崩裂，整扇沉重的蔷薇木门哀鸣一声，向内重重砸倒在地上，激起半屋子尘土。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寝殿。
果然，莉奥拉的猜测没错，卡西安已经离开。
莉奥拉踩过碎木块，靴底发出咔嚓的碎响。
空气里残存着冷杉香精的味道，还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她一眼看向床尾的地毯。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压出了两道深痕，一直从床角拖拽到内室的墙根。
莉奥拉蹲下身抚摸那两道痕迹，立马就认出了那是卡西安装私产的铁皮箱留下的。
她快步走向壁炉。壁炉里的柴火早就熄灭了，但灰烬还在往外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她拔出短剑，剑尖在黑灰里用力翻动。几片没有烧透的羊皮纸被挑了出来。
莉奥拉捏起焦黑的残片。
上面用红墨水画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边角处标着驻军关卡和换马点。
这是一张通往北境边境的行军脱身图。
“卡西安要离开奥瑞利亚，快，去马厩！”莉奥拉甩掉手里的纸灰，转身朝门外快步走去。
城门边，皇家马厩的铁门被瑞德单手扯开。
一股夜风卷着草料味倒灌进来，莉奥拉提着油灯，快步穿过一排排马栏。
战马在栏里打着响鼻，但最深处的那个属于王储坐骑的独立单间，门敞开着。
莉奥拉将油灯推过去。
空了。
卡西安最宝贝的那匹北境赤风马不见了。
马槽里的黑麦草已经枯黄发霉，至少有整整一天没有人添过新料。
这一切都是策划好的。
卡西安早就准备好了抛下治国的重担，独自逃跑。
莉奥拉站在空马槽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尽管莉奥拉早有猜测，但当真相**地展现在她的面前时，她还是难以相信这位从小待她如亲人般亲近的王储，居然隐藏着如此卑劣的品质。
她曾经是那么崇拜他。
可眼下，面对内忧外患的国家，他却如同一只肮脏的老鼠般逃窜。
莉奥拉感到一阵反胃，怒火在胸口燃烧。
“封死今天所有的离宫记录。”莉奥拉声音低得像冰碴，“守门的侍从和哨兵，全部扣下。”
瑞德低声道：“要是萨默公爵问起来……”
“谁敢漏出去一个字，按叛国罪，当场处死。”
莉奥拉目光如炬，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瑞德重重点头，转身举起风灯，开始仔细搜查马厩两侧的阴暗角落。
灯光在干草堆上扫过，瑞德的脚步突然刹住。
“殿下，看这个。”
瑞德蹲在马粪堆旁的阴影里，伸出戴着铁手套的右手，从污秽和碎草里抠出了一样东西。
银色的铁片反射着风灯摇曳的光线，莉奥拉心中一震，接过铁片在手中仔细查看。
这是一把被锯掉钥匙柄的钥匙！
莉奥拉呼吸一滞，瞬间意识到手里的这半钥匙的归属。
这是开启奥瑞利亚国库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