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关了火,迈步走过来,唇角带着几分打趣:“怎么,还要哥给你去调热水?”说着便要转身往浴室去。
“不用,五哥,我自己去。”雒云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嘴角边的酒窝好像盛满了夕阳的余辉,亮的温柔,给苍白的脸平添了几分艳色。他转身进了浴室,门轻轻合上。程朔盯着那扇门静立片刻,确认他无碍,才转身回了厨房。
灶上油锅烧热,葱姜与干红辣椒入锅爆香,倒入腌制好的酸菜细细翻炒,酸香渐渐漫开,再加入陇地特产浆水,清酸的香味一下子飘满整个厨房,勾的人胃口大开。一旁虎皮辣椒炒的火候刚好,脆而不软,一碟凉拌好的红油猪耳朵点缀上两根香菜叶,还有一小碟嫩韭菜,多加点的盐炒成小咸菜,为浆水增加些许咸味,另一个锅里,清水已经咕噜噜冒起了泡。
咔哒一声,浴室门开了,雒云一身水汽的出来了,身形依旧单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程朔心底暗叹,还是太瘦了,得慢慢好好养起来。
程朔见他出来,扬声唤到:“过来,帮忙把菜端过去,我煮面,马上开饭。”
雒云慢吞吞挪到桌边,看清桌上的菜,蓦的愣住。都是他爱吃的,从前吃浆水面配的那几样,原来五哥一直记得。
程朔麻利的煮好两碗面,端上桌时就看见雒云乖乖坐着等他,软软小小的一小团,和小时候别无二致。
陇上药乡的药农素来辛苦,一年四季不得闲,全靠天吃饭。小时候两家大人常年在地里忙活,雒云就成了程朔身后甩不开的小尾巴,软乎乎的小孩总笑嘻嘻的追着喊五哥,问五哥我想吃浆水面你会做吗?又会瘪着嘴说五哥你做的面不好吃,但是会仰着脸认真说,五哥,你最好了。
“五哥,你最好了,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爱吃什么。”雒云努力闭了闭眼,把眼底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去。
“快吃,不然面坨了。不够味儿自己去加浆水。”程朔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他眼角那点湿意。小团子长大了,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如今成了蔫蔫的小蘑菇。
程朔把红油猪耳朵往雒云那边推了推:“以前总说吃浆水面就得配肉,不然吃的没滋味,我自己卤的,尝尝合胃口不。”
雒云默默夹一筷子,咬进嘴里,“好吃,五哥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程朔扬扬眉,表示赞同。
两个人安静的吃完这顿饭,程朔起身去洗碗,雒云站在院中,目光落在刚从地里带回来的白条党参,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秋日的院子里摊开一片党参,阳光烘出清甜药香,入脾润肺,生津和胃,是这一方黄土馈赠给人们的温养之物。
两年前雒云大学毕业,放弃外地高薪工作径直回老家,一心扎根药乡。陇地这座小县城,洋芋和党参全国有名,是党参的核心产区,这里的白条党参得黄土厚润之气,条直色白,药性平和,补气健脾,养血生津,素来是党参内的上品。乡里百姓的生计,大半都系在这一根根党参上。
“五哥,你说今年咱们这白条党还有救吗?”雒云轻声开口。
“想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什么行情,可既然种了就别后悔,种了这么多年了,不种心里终究不甘心。”程朔抬起手,揉揉雒云的头发。“小云,会好的,白条党会好,你也会好,我们都会好。”
“五哥,今年行情不景气,大家都改用机器采挖了,你怎么还自己下人工挖,吃力又浪费时间。”雒云撇撇嘴说道。
“你近来少跑市场,可能还不清楚,今年行情不景气,大家也不像以前那样把这东西太放心上,只想着速收了整地等来年种别的,机器挖的和人工挖的不是一回事,机器挖的断的须太多,品相受损,人工细细挖出来,条形完整,整理干净,加工也好,原装也罢,总能多卖一点价钱。”程朔一边说,一边整理着院子里稍微有点蔫了的白条党,轻轻叹了口气。
雒云缓步上前,帮着一同分拣整理,低声道:“五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地里,帮你挖。”
“算了吧你,钢叉都提不动,想去就跟着,出去转转也好,整天待家里门都不出也不嫌闷得慌。”程朔笑着说道。
“你坐旁边帮哥整整就帮大忙了,等忙完这段时间,哥陪你去各地市场转转。咱总得往前走是不是。”
雒云神色恹恹,垂着眼,声音轻的像飘在风里:“五哥,我想歇会,我......可能不适合干这行,握不住机会,落得一地鸡毛。”
“小云,做生意哪能一帆风顺呢,不是你不适合,是这条路本身就不好走。你回头看看,今年整片药乡,能稳稳抓住行情,握住机会的有几个。”
程朔声音低沉沉稳,说出的话却意外安抚人心,雒云满心翻涌的焦躁慢慢平静下来。
“当初你放弃大城市的工作回来,所有人都说你傻,但是五哥知道你不是冲动,是真心实意想扎根故土,带着大家把药种好,让大家有更多销路,让大家靠这片土地多挣点安稳钱。这份初心一点错没有,只是市场起落无常,天时地利皆不遂人愿,从来不是你抓不住机会。”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沉入连绵的远山,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照着院子里明明灭灭,晚风卷着深秋的寒霜扑来,掀起两人的衣角,刺骨的凉意让人不由得泛起一层薄栗。
雒云指尖无意识的揉着党参的主根,一阵醇厚的浓郁药香传来,才发现自己心绪纷乱间揉断了一根党参,汁水沾湿了指尖。
他垂着眼,声音低的像呢喃,裹着化不开的酸涩:“可是五哥,我什么都没有做成,赔光了积蓄,还背上了一身外债,村里人的闲话,家里人的埋怨,我全部受着,无处可躲,有时候夜里闭上眼睛,那些刺耳的声音都能直直往我耳朵里钻,怎么都挥不去,五哥,我还能怎么办。”
程朔伸手,拿走他手里断掉的根须,动作温和,不带半分苛责。
“家里人世代靠种这一亩二分地为生,一辈子勤勤恳恳,靠着党参过日子,辛苦半辈子,把你送进大学,本盼着你前程似锦,安稳度日,你执意回来,又恰逢今年行情不好,再看着你一天天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心里着急,难免口无遮拦。”程朔看着眼前情绪低落的少年,语气温柔又坚定:“小云,别把所有过错都扛自己身上。”
“累了就歇,别硬撑,今年总归这样了,不着急非要弄出个什么名堂。党参今年行情差,大不了明年再想办法,或者我们种洋芋,庄稼人总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养好身体,只要人还在,就还有资本,还有盼头。”
程朔收拾好剩下的党参,拉着他往屋里走,“行了,晚上风大,回屋吧,今晚就住我这儿,你那房子天天打扫,被子今天也晒过了,桌上放着泡了三年的党参药酒,可以少量抿一点舒缓心神,你要是觉得入口不习惯就不喝,不必勉强。睡前我一般只浅抿一小口,能舒缓紧绷的神经。”
雒云轻轻点点头,眉眼温顺,轻声道:“嗯。我去睡了五哥。”
夜色笼罩了整个陇地小村,一片安静。雒云坐在桌边,看着那杯泛着暖黄色的党参酒,酒味不浓,有着淡淡的药香味,意外好闻。轻轻抿一口,酒香裹挟着药香,只一口,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雒云躺在阳光味浓郁的被子里,睁着眼睛看见黑漆漆的屋顶,五哥刚才的话和经常出现在耳边的埋怨谩骂交错出现,拉扯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积蓄赔尽,外债压身,旁人的闲言碎语,亲人的失望呵责,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担子,不是几句话就能宽慰消失的心魔,只是今夜,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上涌,雒云刚闭上眼睛,却听见好像有人在耳边唤他。
“雒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雒云~”
雒云眉峰厌恶地蹙起,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淡笑。又来了。这些幻听他早已熟稔,心里漠然想着,你尽管喊吧,我已经习惯了。
“雒云……宿主,你看看我,我快要撑不住了。”
宿主?
陌生又熟悉的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猛地刺醒了昏沉的意识。雒云骤然睁开双眼。
一只通体乌黑,外壳隐隐泛着微光的家幽灵蛛,静悄悄的悬在他面前,八根细长的腿垂落,一动不动,好像正盯着他一样。
一瞬间,雒云浑身寒毛尽数竖起。
他素来最怕这类长腿蜘蛛。明明五哥说过,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了……他脑中飞快闪过睡前抿的那一口酒,难道是五哥泡的酒酒劲太大,一杯就能喝醉,让他生出了离奇的幻觉?这只黑得近乎幽深的蜘蛛,居然会说话。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与精神频谱,本草朔源辅助系统,宿主:雒云,绑定成功。】
雒云一怔,金手指?原来这种只在小说里见过的机缘,竟然会落到自己身上,只是来的未免太晚可偏偏过分及时,差一点,他就要撑不下去。
【资料库状态:大量古地球药材记载残缺。】
【提示:系统定位目标方向—古地球地道药材。第一条参考样本:白条党参,产自古地球陇地,性平,补中益气,养血生津,久服可调体虚乏倦。忌实证热盛者服用,勿与藜芦同配伍。】
雒云怔怔地望着悬在半空那只蔫蔫的家幽灵蛛,脑子里反复回荡方才系统播报的字句。白条党参,正是这片陇地药乡,困住他整整两年的东西。
他迟疑着,试探般在心里默念:“你……就是系统?系统不都是没有实体的吗?你怎么是蜘蛛?”
蜘蛛细弱的腿微微颤了颤,黑色躯体上那层淡淡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稳。雒云撇过头,有点不忍直视,害怕~~
【是的,宿主。载体临时寄居生物:家幽灵蛛。资料库残缺,需要采集地道药材样本补全记录,采集样本同时可解锁药材培育、炮制、鉴别相关知识。】
雒云目光一动,心里冒出第一个念头,脱口在心底发问:采集白条党参样本,能知道怎么改善咱们这片地里党参的品质和产量吗?采集过样本的党参会凭空消失吗?采集过后会影响其本质吗?品相药效会受损吗?还有,既然都寄居了,就不能寄居个别的东西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本来就虚弱的系统好像更蔫了,腿都不动了,只有声音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出现。
【样本采集可解锁对应药材的原生栽种参数,包含土壤改良、采收时机、损伤规避方案等。采集不会对药材产生任何方面的产生影响,宿主放心。
因为能力不足,只能寄居到微小的生命体身上,扫描整个房间,在柜子底下发现这只家幽灵蛛,直接暂时寄居了。】
【只要宿主积极完成任务,后续还能解锁更多功能,我也能获得更多能量,就能不用寄居了。】
雒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手指无意识的在床单上抓了抓,轻轻笑出了声。
压在身上的浓雾,终于裂开了一道微光。
原来还不算太晚。
路断了可以重铺,党参坏了可以重种,他输过、跌过、烂过一地鸡毛,可只要有机会修正来路,重头再来,他就还有底气。
陇地黄土厚润,药草生生不息,他亦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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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晚风解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