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地的冬天向来来得猝不及防。昨日尚且能穿短袖迎晚风，一夜寒霜漫过山野，清晨的草尖便凝满冷白的露。
雒云只着一件单薄衬衫，坐在楼顶边沿，低声哼着一支无人能懂的调子，遥遥望着青黄交织的远山，还有山下忙着抢收庄稼的人影。暖融融的日光铺洒在他身上，薄薄一层衬衫底下，是一副枯瘦的躯壳，连阳光，仿佛都渗不进他冰冷的骨头里。这是他回乡的第二年。
一阵秋风卷来薄云，掩住日头，本就清寒的天地，霎时更添凉意。雒云垂眸看向不停发颤的双手，唇边漾开一抹自嘲。能怎么办，又还能怎么办。
从前他何等意气风发，一心扎根这片陇上药乡，想闯出一番事业。可辗转到如今，到头来万事成空，什么都没能留下。雒云一遍遍劝自己看淡，归于时运命数。可那些时不时萦绕在耳中的谩骂诅咒，还有挥之不去的哭声，像一柄无形钝刀，不伤皮肉，只反复绞磨脏腑，将他内里碾得支离破碎。长久的疲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满心都是浓重的倦怠，只想就此放任自己，不再苦苦支撑。
寒风扑面，浸透衣衫。雒云在楼顶静坐许久，指尖早已冻得发麻。他闭着眼，肩头微微发颤，心底积攒的委屈与苦楚再也绷不住，泪珠无声滚落。
“雒云，起风了，冷，先把外套披上好不好？”
身后的呼唤极轻，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惊走停在危沿的蝴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没有强硬拉扯，一件尚带着人体温度的外衣，稳稳搭在了他的肩头。
雒云紧绷的脊背猛地一僵，没有抬头。
“五哥，你怎么过来了。”
那些纠缠不休的幻听低语犹在耳畔盘旋，可这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悄然落进了他冰封许久的世界。
“之前说好要请客，县里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听说味道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扣着他手腕的手掌粗糙而温热，布满常年下地劳作磨出的厚茧。雒云贪恋这难得的暖意，不曾挣开，任由对方慢慢扶着他离开楼顶的高台。待到双脚踩稳楼梯的地面，那只手才缓缓松开，却下意识走在身侧，留心护着他。
“五哥，我……我只是太累，想歇一会儿。楼顶日头好，上来晒晒太阳补补钙。”雒云抬眼望向程朔，平静的说道。
落日衬得程朔的身形高大挺拔，硬朗帅气的面容噙着浅淡笑意，莫名让人安心。他静静凝望着眼前苍白清俊的人，眼尾尚带着哭过之后的红。当年那个锋芒耀眼的少年，不过短短数年，就被磨难磨尽棱角，只剩一身伤病。一声轻叹，随风消散在暮色里。
“嗯，我懂。饿不饿？想去那家新店吃火锅，还是哥回家给你煮碗面？家里刚腌好的酸菜，你不是爱吃浆水面吗？以前在外面，每次打电话回来都嚷着外面没得吃，回来了也不见你吃过几次。”
“哥，煮面吧，想吃面了。”雒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好，咱们下楼，太阳快要落了，楼顶会越来越冷。”落日余晖裹住两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梯口。
回到屋里，程朔手脚麻利的烧水煮面。
“先去洗个热水澡，出来就可以吃了。”程朔头也不抬的叮嘱道。
雒云站在原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夕阳漫进屋里，一室暖黄，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痛苦不会瞬间消失，可这一刻，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还有人记得他，还愿意拉他一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霜落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