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犷的嗓音穿过人群,清晰的抵达江问雪的耳边。
她一路小跑到老街味道跟前,跟窗口后发火的中年男人打招呼:“刘叔,莫生气,这是我部门刚来的小子,我给他付了。”
江问雪一边说,一边麻溜的把钱给他扫上了。
“倒不是说别的,关键是这小子要了一份饭,装模做样在那边扫码,饭打好了,跟我说不要了。中午打饭这么多人,我本来手脚就不太方便,搞这么一出这不是玩我呢吗?”
江问雪对准二维码又扫了一遍:“刘叔,抱歉抱歉,我这边还要再打三份饭,两份打包,给同事带走。”
刘得奎瞪了个子高瘦的男人一眼,开始认真给江问雪盛饭,肉菜都在江问雪的食盒里搞得多多的。
“谢谢刘叔。”江问雪接过饭食,歉意地冲刘得奎笑了一下,反手拉着站在原地拧眉查看手机的某人走了。
此时在食堂用饭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一半。
江问雪随手选了一个空当的角落坐。谢烬言在她对面的位置呆呆的落座,眼睛还黏在手机上摘不下来。
“什么情况?”江问雪敲敲谢烬言的餐盘。
“在扫码的时候刚好…自动续费了一个兼职论坛会员……”谢烬言蹙眉,想到他刚刚浏览过的信息。
“兼职会员论坛?我看看。”
江问雪上身前倾,侧身去看谢烬言手机上的内容。两个人的头贴在一起,谢烬言给她指示他刚刚翻阅的内容。
角落里一个涂着红指甲的女人冲着这一幕按下了手机相机的拍摄键。
“婧文,快点。”
夏婧文嚼着口香糖,慢条斯理的把拍到的几张图片发给甄振豪,随后收起手机甜腻的应了一声“来了。”
两人对暗处发生的这一插曲毫无觉知,都专心的在研究论坛。
江问雪本来这个饭点就饿,有人翻论坛又不用她动手,她索性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饭。
“哦哦这个论坛啊。”江问雪鼓动腮帮子嚼嚼嚼,“我前几年刚来青城急需用钱租房的时候用过。有时会在上面接一些零散的活计。但你没在……上面接过单啊,那你为啥会开通这个会员?”
谢烬言摇摇头,他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真的所知甚少。
“会员能发布兼职信息,看到其他兼职人历史接单的信息。可凭你的余额也不像能在上面发布兼职信息的人啊。”
江问雪陷入了无尽的迷思。
“果然。没有任何发布记录。连浏览记录都……被清理的这么干净吗……原主真是‘深藏不露’啊。”
真是不是什么在逃通缉犯吗?
江问雪小声嘀咕道。
“什么?”
“没事。哦对了,我昨天忘了问你,你来自哪个朝代啊?”
“不知道。”
“嗯?”
“我昨天上网查了,没有资料。”
“不可能。你都是从古代来的了,怎么可能查不到。”江问雪夸张的往后仰身,下一秒想到了一些事情,脸色立马就变了,“……你不会是从什么架空朝代穿来的吧?”
谢烬言摇摇头,还是不知道。
但关于谢烬言个人和他周围人的生平,谢烬言对答如流,没有任何破绽。
江问雪想得头都疼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这不是她该考虑跟纠结的事情。
“吃完饭你跟我去医院走一趟。”见谢烬言吃的认真,谢烬言夹茄子的筷子一顿,本能的对医院这两个词有所恐惧。
他的右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一开始是小幅度,两秒钟颤动的幅度就开始变得肉眼可见。
谢烬言用左手把住自己的右手,本能的不想让江问雪看出他此刻的惶恐和无知。
“我去上个厕所。”
江问雪点头。
谢烬言逃一样的离开座位,一直到江问雪吃完,谢烬言都没有回来。
江问雪送完餐具,看了下时间,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再不去医院下午工作就要做不完了。
江问雪拜托了一个路过的男同事去厕所里看了一下,但是厕所里并没有人。
江问雪生出几分疑问,不过算了,反正明天年中汇报,没实习生啥事,不行等等给他转点钱,让他自己请个假去吧。
江问雪打定主意就不再等他,问过程露眠不需要带东西之后,径直回了办公室。
因着下午工作内容的提前到来,江问雪逐渐将中午生出的疑问抛之脑后。
大量的工作填满了江问雪的脑袋,连谢烬言是什么时候回来坐到工位上的时候都不知道。
谢烬言好像比他到来的所有静音时刻加起来都沉默。
他在空暇时间不断翻看自己右手的手臂,企图在一切寂静之后,能在活动自如的右臂上看出个答案。
他记得中午是在江问雪说完去医院补缴医药费的事,他的躯体就起了剧烈的反应。
在去厕所短短的1分钟时间内,因为右臂的间隔持续性的颤动,他险些路都走不稳。
为了不吓到上厕所的其他人,他躲进了每个楼层厕所间标配的杂物间。
起初只有右臂,但随着时间的延展,联动到把控它的左手和左臂也一起不受控制。
他坐下来靠着厕所隔板,开始在杂物间大喘气。他感觉他的动静应该很大,时间很长,但从外界时不时传来的模糊的流水和正常的交谈声,谢烬言又觉得他的动静似乎没那么大,不然总归听到动静是会有人过来看看的。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被无限的静止和延长了。每个躯体部位都跟过电一般,逐个击溃谢烬言对于身体自主的掌控权。有一瞬间,谢烬言好像又回到了他十八岁,眼睁睁看着灾祸带走他身边几乎熟悉的所有人,而他只能旁观死神的降临。
那种无助的时刻。
他咒骂过致使那一切混乱发生的所有罪魁祸首。但当他跪在大火焚烧的尸堆面前,他最痛恨的还是无力保护所有人的他自己。
在混乱停止的那一刻……谢烬言像溺水的人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本来毫无知觉的厕所里的味道,忽然变得异常难闻。
早知道戴上江问雪给的口罩了。
那是谢烬言在抽搐结束后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他就头一歪,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无尽黑暗的无意识中。
等谢烬言再次醒来,就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歪在杂物间,足足睡了三个小时。
期间,除了工作群不时的闪烁,没有人给他发消息。
谢烬言说不上来发现这个事实的那会儿是放松还是失落。
他站在镜子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整理仪表,确认他不管怎么复述医院两个字都完全不会引起躯体反应后,才回到了二十九楼的工作岗位上。
所以医院究竟是什么触发词?他为什么这么抗拒回到医院里?
谢烬言的脑子里像装满了十万个无人解答的为什么,每一问都是一把拉扯神经的利剑,有时候剑锋对准自己,有时候剑锋对准别人。
原主身上,到底有什么不敢见人的秘密?
他的病,到底是什么?
正在谢烬言发呆时,甄振豪来到江问雪面前,他觑了一眼不干正事的谢烬言,用食指指节敲敲江问雪的桌子。
“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江问雪从大量工作文件中抬头,眉目间闪过几分不耐,不过还是拿起她整理过一半的文件去到了甄振豪办公室。
经理办公室。
甄振豪把江问雪和谢烬言中午贴头在一起吃饭的照片,和昨晚在公司楼底江问雪踮脚亲吻谢烬言的视频,一同放在了江问雪面前。
“有人向我举报你,行-为-不-端—在公司明目张胆的谈恋爱。”
江问雪扫了一眼,双手自然下垂拿着要上交给甄振豪的文件,神色冷淡,“甄总打算辞退我吗?”
甄振豪对此一脸沉痛惋惜的模样,“我早上刚发布了办公室禁止谈恋爱的条律,中午你就让人发现了。这个节骨眼上这么敏感,问雪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不知道避开点人呢?”
“被鬣狗盯上的猎物,几乎避不开吧。”
甄振豪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什么意思。”
江问雪礼貌的扬起微笑,语调淡淡:“从早上条律颁布到中午这么短的时间,就调取了我跟实习生关系密切的所有证据,显然盯上我的人是有备而来。”
甄振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为了把戏唱下去,好好的敲打一下江问雪,他也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你觉得是谁盯上了你?”
“那问雪不知。”
甄振豪满意的笑了:“你作为一直跟在我手下的人,应该知道我这个人行事的风格向来是说一不二,赏罚分明的。事情既然被人捅到了我这里,那我作为公司负责大部分人事物的项目经理也很难装作熟视无睹,不然连我自己也对我定下的条律言行相悖,那我的下属们会怎么看呢?我以后还怎么在公司里竖立威信呢?对吧。”
“甄总的意思是……?”
甄振豪十指相扣,手肘抵在桌面上,姿态高高在上:“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究竟是要男朋友,还是要工作。”
在江问雪沉默不语的间隙,男人掀掀眼皮继续道:
“不过作为你的上司和前辈,我有必要在你做出选择前好好提醒你一下,不要让你从业的经验和心血仅仅因为一个没用的男人就砸在自己手里,你有大好的前程,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没什么权势的男人,放弃呢?为什么要让对你人生毫无用处的男人影响你的远大未来呢?
你要找男朋友,也应该找,能对你好的,对你事业或者生活有助力的。”
甄振豪图穷匕见。
他冲江问雪招招手,拍拍办公室里侧的桌子面,示意她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