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将军府庭院弥漫着青草的湿润气息。一阵枪风划破清冷的空气，刺向院中老槐树飘落的叶片，一击即中。
自那日留月楼风波过后，大安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林辜被父亲勒令在家禁足思过，他那些狐朋狗友也都销声匿迹，再无人敢去留月楼闹事。李莫燃也习惯在天微亮时刻练一套枪法。
收枪而立，他转身回屋，小心翼翼将长枪轻轻放回架子上，没发出一点声音。用温水净了手脸，他走进去，忍不住坐在床边。这几日是他厮杀数余年后难得的片刻宁静。被子一角被赵素安无意地圈在怀里，曾经奄奄一息的君子兰也在窗边阳光下有了点绿意。
李莫燃伸出手。
这双手握过最锋利的刀，也曾沾满血污，如今却只想拢一拢面前熟睡之人的被角，为她抚平眉宇间的忧愁。
用过早膳，李莫燃见赵素安这两天休息的好，便提议：“今日天气不错，城东鹤记糕点新作了杏仁酥和绿豆软酪，小漱说你从前在赵府就爱吃，我们现在再去买些？”
“也好，再买点鹿油，上次你要擦枪的时候不是说用完了吗？”
“还是夫人对我好。”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长街上，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照的人心里暖暖的。李莫燃拉着赵素安的手，二人虽不说话，却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温柔。
到了鹤记，李莫燃挑了个楼上靠窗的雅座，二人坐下后掌柜的立刻就端上来热乎乎的茶水：“二位贵人今日想尝尝什么？”李莫燃熟练的报出一串赵素安爱吃的名单，惹得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跟点兵一样。”
没过多久，几个小碗小碟子就摆在了桌子上，赵素安拿起一块软酪尝尝，心满意足地点头。
正在这样安逸的氛围里，邻座几个茶客的闲谈声却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留月楼那个六公子，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一个压低了声音的男声说道。
“怎么说？”另一个脑袋立马凑了上去。
“你想啊，他从北漠那种地方被救回来的，谁知道在那些蛮子手里都遭了什么罪，我听我一个在林府当差的哥们儿说，那林家公子本想让他伺候，结果他宁死不从，不是身上有毛病怕传给贵人惹祸上身还能是什么！”
“那林府家财万贯，就连看门小厮每个月都能有足足半两银钱呢！要是在林府侍奉林公子，哎呦呦……”
“可不是嘛，虽然不光彩了些，谁跟银两过不去啊！”
“可我听说，六公子是李将军的人？”
“大将军的人又如何？这事儿早就传遍了。说他当年在北漠，被那些贵族当娈童养着，身子早就被玩坏了，喂了不知多少虎狼之药，看着是个男人，其实早就……啧，可惜了那张脸。”
“怪不得他每次演出都拉帘子。”
李莫燃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看向赵素安，她原本充满笑意的眉也皱了起来。
“外面风言风语，不必放在心上。吃完我们去逛逛珍萃坊，给你挑几个簪子。”
李莫燃将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包了剩下的点心，拉着赵素安的手，从那些窃窃私语中穿过，走出了鹤记。
外面日头正盛，却带来一丝丝寒意。
回去后，李莫燃径直去了书房。
“陶九，今日在鹤记听到的那些话，去查是谁在背后嚼舌根，第一个散播出去的又是谁，通过什么途径传开的，查清楚回来报我。”
“属下尊命。”
李莫燃这才终于平复了些心情，端着一碗燕窝回房间。
他轻轻抱着赵素安，知道她刚才也在平复。
“在想今天听到的话？”
赵素安点点头，默契的牵住他的手。
“六公子是我从北漠带回来的，他的过往，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家里是乐商，所以他从小除了读书还研习音律。家道中落才流落到北漠卖琴为生。所谓隐疾种种，皆是无稽之谈。”李莫燃收紧怀抱：“素安，这大安城，嘴碎的人多，以后再听到这些，你不必放在心上，一切有我。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身边的人。”
赵素安也抱紧了他：“我相信你，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比想象的更快，也更恶毒。不过短短十日，关于六公子的流言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爬满了大安城的每一个角落。从最初的“身有隐疾”，演变成了更加不堪入目的版本。
茶楼里的说书人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六公子在漠族被百般蹂躏的秘闻”，甚至有不入流的话本子开始私下传播，上面不堪入目的插画将六公子描绘成了一个以色侍人的狐媚男妖。
陶九带回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
“将军，我们抓了几个散播谣言最厉害的混混审了。他们都说是从一个叫吴道的说书人那里听来的。我们又找到吴道，他说是十几日前一个富家小厮给他一笔钱让他照着写好的故事念，钱给的足他就接了。”
“人呢？”李莫燃抿了一口茶，面色沉重。
“吴道已经被我们关在牢里了，只是……将军，这股风怕是压不住了。”陶九点脸色很难看：“如今的矛头……已经不单是对准六公子……”
他递上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李莫燃接过来，翻开内页才看到刺目的标题——《风流琴师与侍郎千金秘事》。
里面的内容，将那日留月楼醉酒之事无限放大，添油加醋地写赵家小姐是如何在未出阁时便行为不检，与六公子早有私情，夜夜厮混在留月楼内。又编排说，是李将军退婚以后，赵家小姐攀高枝无果，走投无路，六公子不忍见其沦落，才跪求大将军收她做妾，没想到赵家小姐工于心计，用了些手段，竟坐上了将军夫人的位置。
“砰”地一声，李莫燃手中的紫砂茶杯被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和碎片混在一起，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册子上。
“将军！”
“无妨。”李莫燃没有理会伤口，只是盯着这本册子，眼里的杀意掩盖不住蔓延出来。
他们脏了六公子的名声还不够，还要来脏素安的清白。
不，他们是要毁了我，要先从我最珍视的人身上下手，一刀刀地割下去。
“将军，还有……”陶九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另一则消息说了出来：“近几日，朝中也有人私下议论，说……说您当初执意救回六公子，是为了在大安城为他置办留月楼，明面上借着销金窟敛财不说，暗地里还将眼线安插在楼里，做些收集百官言行，意图不轨的勾当……”
李莫燃缓缓抬起头，掌心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冰冷。
好大一盘棋。
从一个无足轻重的伶人入手，引出夫人不贞的桃色丑闻，再顺势将一切都目的性地指向自己图谋不轨，一环扣一环，万劫不复。
而此刻，自己又失去了父亲在朝中最后的庇护，羽翼未丰，是落井下石最好的时机。
李莫燃随手包扎了一下伤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继续查，把所有印刷、贩卖这些话本的铺子和人都给我盯死了，摸清他们的网络。另外，把我们府里的人都筛查一遍，可靠的留下，有问题有疑点的，统统遣散回家。”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安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军府便是那风暴的中心。
谣言愈演愈烈，有人说赵素安用的是巫蛊之术，有人说她其实是北漠的奸细，六公子是联络人。
将军府的门前，时常有孩童一边拍手一边唱着不堪入耳的歌谣，显然是有人刻意教唆。
每次出府，李莫燃和赵素安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鄙夷，还有幸灾乐祸的目光。
李莫燃依旧照常去兵部当差，对所有同僚的探问和“关心”都一笑置之，这却成了“他心中有鬼”的证据。
朝堂之上，弹劾李大将军的奏折开始出现，起初还只是捕风捉影地说他私德有亏，治家不严，到后来御史台的言官也开始上书，言辞激烈地指出留月楼疑点重重，怀疑李莫燃和北漠有私下的勾连，请求皇帝彻查，以慰民心。
皇上的态度变得微妙，既没有立刻下旨，却也不再召大将军入宫议事。他似乎在等一个结果，或者是李莫燃亲自证明清白。
而府内，李莫燃为赵素安撑起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他禁止下人将外面任何流言蜚语带入内院，每日花很多时间都陪在赵素安身边。二人一起在小厨房研究新的菜式，一起给那盆日益恢复元气的君子兰浇水。他甚至还学着赵素安的样子拿起绣花针，七扭八歪在她未完成的绣品上添了几笔，被赵素安笑着拆掉。
不知几日过去了，李莫燃从如山的案卷和情报中抬起头，已是深夜。
陶九敲门而入，带回了最后一个关键证据——林辜与几个世家子弟在酒楼密谋时侍者的证词，以及他们和御史台某个官员资金往来的账目。
李莫燃没有立刻部署反击，只是把证据收好，悄悄回了卧房。
赵素安已经睡下，他脱去外袍轻轻在她身边躺下，在距离她一指的地方停住了，感受着面前熟睡之人平稳的呼吸带来的温热和安定。
这满城风雨，这朝堂险恶，这人间百态，有那么一瞬间，都比不上此刻心爱之人熟睡的面庞更加重要。不，不知一瞬间，好像一向如此。
他用手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随后闭上眼睛。
外面的世界如何翻覆，此刻都与他无关。与她一同躺着，呼吸交织，便是他的城池。而他作为最后防线，无人能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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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