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阳光落在满地的酸梅糖纸上,像是铺了一地碎金。
李莫燃一边看着怀中熟睡的人,一边将她乌黑的发丝挂在指尖摩挲、缠绕。
终于,她醒了。
李莫燃在她身边赖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细细帮她梳头:“素安,今日和我去进宫谢恩吧。我知道你不喜欢繁复的珠翠,今日我们就一起穿的简单朴素点,如何?”
“将军怕是早有准备吧。”赵素安笑道。
他点点头,从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里拿出一支银簪,用极细的银线和精湛的工艺描摹出银杏叶的样子,珍珠点缀其上,显得素雅温婉。
梳好头,他又拿了几套细软的衣裙过来:“等从宫里出来,我带你在大安城里逛逛,最近城里来了不少南边的摊贩,还有城外,也开了不少花……你若是喜欢,我们在外面待一天。”
面前的人点了头,他这才放心下来,抱着衣裙靠在她身上:“夫人,喜欢哪件?”
“我看看……这件淡蓝色和这件藕粉色都好看……”
他又凑近了些:“那我帮夫人宽衣试试,如何?”
一根手指戳在了他脑门上:“我、自、己、来!”
他见“奸计”没有得逞,也不好强攻硬取,只得假装垂头丧气,抱着那几件衣物后退一步,歪靠在床柱上,眼神幽怨:“唉,就一晚上,夫人就不认我了?我这颗真心竟只值一夜吗?”
赵素安见他耍赖,伸手去取他怀里的裙子,却拉拉扯扯又滚到了一起:“你松手……”
“不行,我凭本事抱住的。”
“你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嗯……我再给你梳一次。”
“那我先换了衣服你再梳头……”
“不行。”
“松手。”
“不行,我好歹是你夫君,我说了算。”
“李莫燃。”
“你不让我帮你试,我不让你吃早膳。”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现在就叫人传早……唔……”
又搓磨了几刻,车马才从将军府往皇宫走。
皇宫,御书房。
一番谢恩的礼数过后,皇帝给新婚夫妻赐了座,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这才看向李莫燃,开口道:“李莫燃,你此番成婚,倒是不易,又退又不退,朕的圣旨在你这里倒是换的勤快。”
“皇上见笑了。臣只是当时刚从沙鹰城回来,边关战事刚停,心里没想成婚的事,给皇上添麻烦了。”
“无妨,朕倒是看你如今满意的很。”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此番成婚,朕心甚慰。赵侍郎教女有方,赵素安也是个有福气之人。你们二人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谢陛下恩典。”李莫燃起身行礼。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话锋却是一转“说起来,李老将军身体如何了?上次在北境受的伤,可有好全?”
“回皇上,家父听闻臣的婚事乃陛下所赐,心中感激,最近已能时常下地走路,只是还需常常卧床,有时半夜也会发寒。”
皇上轻叹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也听闻他近来时常咳嗽,想来是大安城春寒料峭,不比他故土养人啊。他为国受了伤,朕自觉赏赐的那些金银不能表朕恤下之心,老将军又是陪朕十几年的大功臣。”他缓缓放下茶杯:“既如此,朕就赏他宅院良田,荣归故里,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养养老,倒是比神仙还得意。”
李莫燃心中一冷:“皇上……”
他双手攥紧,却不敢继续说话。
“你不必担心朕,朝中不还有你们年轻一辈在吗?朕放心。”
“……是,谢陛下隆恩,臣……遵旨。”他在赵素安的搀扶下,这才维持着周全的礼数,退了出来。
走出御书房,沿着宫廊前行,明黄的琉璃瓦在阴沉的日色下也失去了光泽。李莫燃的手一直紧紧攥着赵素安的手不肯松开,像是生怕她跑了。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这股压抑才稍稍松懈。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面时不时传来的马车前行吱呀声。
“素安。”李莫燃终于开口,不舍地缓缓松开了手:“是我对不住你。”
他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也是怕看到她的眼神。“我原以为娶你便可保你无虞,也不用再受赵家的气。可如今看来,却是又将你拉入泥潭。皇上今日让我父母回乡,不知何时就轮到我。真到了那一步……”
他这才拉开距离面对赵素安:“你就拿着我给你的银票,远走高飞,好吗?”
“卑鄙的男人。”我心中只有这个词,说出来时李莫燃一愣。
他在战场上厮杀惯了,是知道怎么做损伤最小的,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抛下将士,如今却不让我学他同生共死,倒开始“斤斤计较”了。
“好啊,记得多备点赎身钱,你若出事,我立刻去把什么六公子赎出来,带他私奔。”
他果然脸上有了些急切和愠色:“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终于还是苦笑一声,紧紧抱住了我:“那换我好不好?你之前没选成六公子,说明天意如此,这次也别选他好吗?若是私奔,我定抛下一切和你一起。”
“银票还给吗?”
他终于笑了:“给,都给我夫人包袱里揣着,丢不了。”
回府后,李莫燃给赵素安倒了杯热茶:“你先在这里歇会儿,刚才面圣你也受惊不少,好好休息,我去见见父亲母亲,他们……怕是已经知道了。”
李莫燃深吸一口气,踏入父亲房门。
“父亲。”他进去就跪在父亲面前,准备开口,父亲打断了他。
“起来吧,圣上的旨意,岂是你能左右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荣归故里。”他勉强坐起身:“我戎马一生,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如今能回乡养老已是圣上开恩。”他眼里没有怨怼,只有身为将门之主的了然与通透。
“只是儿啊,往后这将军府,这李家的兴衰荣辱,就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你行事无比谨慎,不可由着性子来,要多收敛一些。素安是个好孩子,我们一走,她也少了依靠,你要继续护着她……”
就这样嘱咐许久,老将军才停下来喝了口水。
之后的几天,府里格外平静,完全没有将军府长辈即将搬走的别离与不舍。老将军和夫人坐了马车,在一个万里无云的清晨悄悄从后门走了。
自此,将军府全部交给了赵素安和李莫燃。
李莫燃打扫了一下父亲之前住过的屋子,坐在门口连廊的栏杆上看着庭院中的树叶随风簌簌而响。没了晨昏定省的规矩,也没了母亲时常过来的嘘寒问暖,偌大的府邸空旷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转身走进书房,桌上是几篇无关痛痒的例行公文,赵素安站在旁边,手拿一本账本,却没翻动几页。
李莫燃从身后轻轻环住赵素安:“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府里冷清了许多?”他安慰似的将头靠在她肩膀上:“母亲之前总说府里杀气重没人气,如今她回去,连最后那一点人气也带走了……”李莫燃起身,拉住赵素安的手,将账本缓缓抽出来:“别看了,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看,今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吧。”赵素安点了点头,让他感觉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有他们两个人互相依靠。
李莫燃笑了笑,牵着赵素安的手握紧了些:“今天带你去看个老朋友吧。留月楼,还记得吗?”他靠近了些,打趣道:“是六公子,你当初还说要包下他。”直到赵素安捶了他一下肩膀,他才心满意足笑着拉着人往外走:“据说新到了两坛玉酿春,你放心,这次有你夫君在,你想喝多少都行。”
马车在留月楼门口停下,却没机会上前——只见楼前围了一群人。还没等二人凑上前,一个尖利跋扈的声音就从楼里传来:“本公子今天就是要看看,是你这狗奴才的骨头硬,还是我林家的棍子硬!臭弹琴的,今日不把本公子伺候舒坦了,你就别想囫囵个儿从这里出去!”紧接着是武月焦急的劝阻声:“林公子!林公子高抬贵手……”
“滚开!”接着是林公子砸碎茶碗的声音。李莫燃皱了皱眉:“看来我们今天来的正是时候。”他大步走上前,门口围着的家丁见到这位的气势,也后退三分。
他牵着赵素安往二楼走,刚走上去就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正一脚踩在一个古琴上,琴身分成两半,琴弦也断了几根,六公子正被几个家丁按在地上,嘴角带血,面色苍白。武月站在一旁伸手相护,衣衫脏了,想来是被踹了一脚。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这里闹事?”李莫燃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面前的人想来是六公子了,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赶忙过去搀扶,同留月楼管事的一起将他扶了起来。他看了看李莫燃拉着我的手,了然地笑了笑:“多谢夫人。”
之前只从帘子外听过他的琴声,今日才见到真面目,原来是个瘦弱的,却也有傲骨,被打成这样也不肯低头。
“你谁啊,让开。”那个青年见我来搀扶六公子,上前想拨开我,却被李莫燃一脚踹在膝盖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骂骂咧咧刚要起身,就看到了李莫燃腰间的将军令牌,脸色骤变:“李……李将军……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做什么了?”李莫燃踩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有任何逃跑的念想,抬头问武月和六公子。
我转头看向六公子,六公子面色苍白,缓了口气才说:“这位林公子听说……”他转头看了看我:“有贵人千金包下我,于是也想出钱包我。我多番解释之前只是误会,我只卖艺,可他……他却不依不饶,今日借着我弹错一个音的由头,砸了我的琴,还要……要我以身抵债……将军,我着实冤枉啊。”
我想起当初喝醉了要拿钱包六公子一夜的事情,心里百感交集,惭愧的看了看六公子。六公子却向我作揖:“多谢夫人和将军相救。”
李莫燃安慰地看了看我,脚下加重了几分:“林公子?”被踩着肩膀的林辜疼的呲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李莫燃瞄了一眼被弄坏的琴,声音冷了几分:“你家大人就是这么教你不知天高地厚来砸留月楼的?”
“李将军饶命!我……我只是开个玩笑,我不知道六公子是您的人啊!”他一头冷汗,磕磕巴巴地狡辩。李莫燃根本没理会,松开脚,却是又直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开玩笑?那要不要我也跟你开开玩笑?敢在这里砸琴打人,毁了生意,惊扰了我夫人,这笔账,你说要怎么算?”说完,他手一松,林辜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李莫燃走了过来,拍了拍六公子肩膀:“叫周医师来给你看看。”六公子摇摇头,苦笑道:“将军费心了,平日里没少蹭将军药钱,今日就免了吧,只是皮外伤。倒是又连累了将军和夫人。”
“兄弟一场,说什么连累。”李莫燃拉紧了我的手,转头嘱咐武月:“武管事,你和陶九把这里清理一下,六公子的医药费,还有这把琴的损失,都记在林公子账上,他若敢赖账,你派人来将军府说一声。”
六公子咳了几下,说自己实在坚持不住,由侍者扶着回去休息了。
众人散去,李莫燃只好拉着我又从楼里出来。直到坐上回去的马车,他才松了口气。我见他刚才严肃,宽慰地摩挲他的手:“林辜看样子是个浪荡惯了的,他如今吃了教训,也能安生几天,你别太担心了。六公子那里,我再找几个好医生去看看。他看起来身体有些弱了。”
李莫燃点点头:“北境落下的毛病,当时从漠族人手里救下来的时候都快断气了,好歹是条人命,我就把他带了回来。他之前给漠族贵族当奴隶弹琴取乐,如今在留月楼休养,也没再遇到过什么事。今日是他林辜仗势欺人,我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我自然不会不管。”
他叹了口气,凑近了些,语气放的松软:“只是刚刚有没有吓到你?本来想带你出来散心……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给你做芙蓉鸡片。”他顺势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出门教训了一只狗,累死了。”
暖融融的脑袋在我的脖子旁蹭了蹭,他抬头看着我:“夫人,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给你丢人了吗?”
我笑着摇摇头:“夫君行侠仗义,光耀门楣。”
他将我抱得更紧,也笑了笑:“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我凶,又看到六公子的长相,想着怎么换人呢。”
“怎么会。”
“那就好。除了芙蓉鸡片,还想吃什么?”
“怎么今日有心情下厨?”
“行侠仗义自然心情舒畅。”
“那就清炒菠菜,再加一份绿豆糕,其他随你。”
“好。”他起身,伸手缓缓摩挲我的后颈,带来酥麻的痒意:“我让厨房再煨个鸡汤。你回去先舒舒服服泡个澡去去晦气,就用前日买的香露,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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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断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