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GL 自治国的边境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网的另一面没有公路,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卫星,没有一切能被念之外的东西追踪的文明痕迹。
旅团是从一处被硬生生扯开的网口进去的。
瑞亚一踏上那边的土地,整个人就僵了一瞬。
“怎么了?”飞坦几乎是同一秒侧过脸,目光扫过来。
“没事,”瑞亚摇摇头,又补了一句:“只是觉得心跳得很快。”
飞坦没接话,只是走得更近了些,拉着她的手。
侠客落在最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啧了一声又塞回兜里。
库洛洛走在最前面,额带压着眉,脚步不快:“出了这片林子就是实验室了。”
实验室还在,但它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实验室了。白色的矮楼只剩个壳,墙面爬满了黑褐色的、像血管又像菌丝的东西,一股腥的、发酵过的气味从破洞里往外渗。门口倒着两具骨架,衣服还是白大褂,骨头被拆得七零八落。
不是被野兽,是被一群有组织的东西,按着某种图谋,一块一块啃下来的。
这地方就是她梦里那间白色的屋子,屋子早已破烂不堪。
她忽然很想吐,又很想笑,最后还有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没意思了。”
库洛洛站在她身侧,看了一眼那两具白骨:“那就继续帮我捕捉念能力吧。”
瑞亚点头:“是的,来都来了呢。”
“要清理一下外围了。”飞坦把瑞亚往身后拨了拨,目光扫过矮楼四周的阴影:“有东西在看我们。”
话音没落,矮楼里、墙缝里、头顶的树冠里,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排排眼睛。
是一群嵌合蚁兵。
它们弓着身子,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口器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混战几乎是瞬间的事。
飞坦先动了,他的念压铺开的那一瞬,最前排的蚁兵齐齐滞了一拍,随即被他一脚踹飞,撞进蚁群里炸开一片。
侠客的天线插上最近一只蚁兵的后颈,那东西立刻反手撕开自己同伴的脖子,操控系在这种乱局里,从来都是最不讲道理的那种。
芬克斯拧了拧脖子,一拳砸进地面,掀起的土块把一整片蚁兵埋了进去。
信长的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玛琪的念线在暗处绷成一张网,富兰克林双手并拢,念弹如雨。
只有瑞亚没动,她站在混战正中央,一只蚁兵扑到她面前,那玩意儿嘴里喷出一团浓稠的念,打到她身上的时候,散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上,“呲”地一声没了。
瑞亚抬手,一把攥住它的前肢,往两边一撕,甲壳、血肉,在她手里像撕一张浸了水的纸。
她甩了甩手上的东西,眼睛在四周搜寻着什么。
库洛洛站在高处,翻着盗贼的极意,眼睛也在蚁兵群里扫,像在买菜。
西索的死后念,是在他们清到实验室中层的时候来的。
最先察觉到的是玛琪,她正收拢念线,手腕上的念丝突然无风自动,绞紧了半圈,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勾了一下,她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一团半透明半黑色的影子,带着夸张的笑,悬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那东西勉强保持着人的轮廓,看得出来那熟悉而又玩世不恭的嘴角。
这是西索死后不肯散的执念,凝成了这么个半明半暗的东西。
“好久不见了,玛琪。”那声音也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黏糊糊的:“你的念线还是这么漂亮。”
玛琪的念针已经刺过去了,念针穿过残像,像穿过空气。
残像荡了一下,重新聚拢,嘴角咧得更开:“别这么凶,太伤人了。”
下一秒,残像动了,它不再对玛琪,而是穿过半个战场,直扑库洛洛。
“库洛洛!”它的语调陡然变了,从黏腻变成一种狂热的且几乎要烧起来的战意:“我们的决斗还没结束呢!”
库洛洛合上书,眼神冷下来,好烦,死后念是杀不死的。
旅团在接下来一刻钟里,用血换来了这个认识。
飞坦的念烧过去,残像散了,又在三步外重新凝成;芬克斯的拳打空了;信长的刀劈了个寂寞;富兰克林的念弹把它打穿成蜂窝,它照样慢悠悠地长回来。
它不还手,它只是缠着库洛洛,逼他出手;偶尔绕过人群,凑到玛琪身边,用念丝去勾她的手腕和发梢,嘴里说着那些死了也放不下的疯话。
旅团的阵型被搅得七零八落,只能任由西索在所有人之间钻来钻去,把一场本该干脆的清剿,拖成了消耗战。
瑞亚是个例外,死后念第一次绕到她面前的时候,那半透明的残像探出手来,指尖还没碰到她,就在离她皮肤半寸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散了。
残像那张永远在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固的错愕。
瑞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碰不到我。”
西索歪了歪头,绕开她,继续去缠玛琪。
瑞亚一个侧身挡在玛琪身前,伸手,一把抓住残像探向玛琪的那只手。
它散在她掌心,又在她背后重新凝起来,笑了:“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哇~”
瑞亚把玛琪护在身后:“执念迟早会散的,西索。”
局面僵到半夜,库洛洛终于开了口:“你到底想怎么样,西索。”
“你清楚的,库洛洛。”西索在半空盘旋着,发出一声近乎愉悦的叹息,慢慢淡了下去,像被风卷走的一缕烟。
“死了都这么麻烦,这个家伙到底要干嘛!”芬克斯啐了一口。
库洛洛擦掉额角的一点血,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玛琪,又落在自己手背上:“他盯上了我和玛琪,死前最想打我,最想带走玛琪,就成了执念。”
玛琪冷着脸,把念线一圈圈收回掌心,没接话。她的手腕上,被西索死后念勾过的地方,起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侠客忽然出声,娃娃脸上难得认真:“我们得抓紧把正事办完,不然他又要出来捣乱了。”
“嵌合蚁的念和人的不一样,”库洛洛说,“它们的心智更简单,念也更纯粹,更接近本能。这样的念,收集起来,格外有意思。”
他抬眼,看向实验室更深处,那里隐约有更强的念在蛰伏。
接下来的两天,旅团一边清理实验室,一边给库洛洛捕捉有意思的念能力。
库洛洛要活的,于是旅团把几只落单的嵌合蚁打残了扔到他脚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翻开书,用盗贼的极意把念剥夺过来,收进盗贼的极意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嵌合蚁被夺走念之后,眼睛里的凶光一点点熄灭,最后软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瑞亚蹲在一旁看,看得眼睛发亮,又有点发毛。
“……你就不能别这么变态吗?”她小声嘀咕。
库洛洛头也不抬:“比你徒手撕蚂蚁,要文明一点吧?说起变态,我自认为还是比你家飞坦更……”
飞坦在旁边哼了一声,把瑞亚拉起来,让她离那摊软掉的东西远点。
几天时间,库洛洛的书里保留了三样能力,其他的能力玩玩都丢弃了。
“复眼”夺取后,他的视野能在瞬间铺开成近乎无死角的广角,实验室外百步之内,一只爬过墙角的蚂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侠客说这个能力用来守夜简直完美。
“蜕皮”,那只嵌合蚁在濒死时会蜕下一层念壳、假死脱身。
库洛洛试了一次,把旅团吓了个半死。库洛洛的尸体摊在地上几秒钟,又在不远外重新站起,拍了拍黑大衣上的灰:“不错的保命能力。”
“同巢”,大家一直认为这个能力可以说得上不枉此行。
那是一只蚁兵的信息素念,释放出去,能让周围的嵌合蚁把它误认成同类,不攻击、不预警,甚至听它号令。
协会派来谈判的人是莫老五,叼着烟斗,身后跟着两个脸色发青的协会干事。
他们显然不太想跟一群通缉犯共处一室。
可尼特罗会长的意思:“人类生死存亡之际,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
经过谈判之后,猎人协会提出可以撤销通缉令。
飞坦冷哼了一声:“谁在乎?”
库洛洛坐在那笑了笑:“就这一点诚意?”
“讨伐护卫,等于替协会啃下最硬的骨头,”莫老五吐了口烟:“想要什么直说。”
“通缉令撤销。”库洛洛说:“协会从此不再干涉流星街的事。两条,缺一不可。”
莫老五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在掌心磕了磕,对着通信装置那头道:“会长,您听见了。”
那头的尼特罗笑了一声,中气十足:“成交。”
协会的动作很快,撤销通缉令的命令很快就通过协会的加密频道发出去了。
侠客第一时间黑进去确认了一遍,冲众人比了个手势:“虽然对我们没什么影响,但是没有被通缉了。”
瑞亚眨了眨眼:“这么简单?”
“不简单,”库洛洛起身:“代价还没有付呢。”
随后看向所有人:“我们打普夫。”
侠客收到了猎人协会分享过来的资料:“普夫,嵌合蚁王的三大护卫之一。”
“那家伙的念是鳞粉,细碎又无孔不入,能钻入人的呼吸与毛孔,操控心神、制造幻象,还能把自己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分身,聚散自如。”
“非常难缠的那种。”
库洛洛在篝火前摊开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抬眼看瑞亚:“瑞亚,你是例外。”
“你的念免疫,鳞粉伤不到你。”库洛洛说:“所以,普夫的那一层精神操控,只能由你来破。你冲在最前面,撕开它的鳞粉墙,我们跟在后面,打本体。”
飞坦的眉头拧在一起:“我不同意!”
“让我去,我速度最快。”
“她是我们里唯一能碰那东西的人。”库洛洛语气不变:“除非你想让她看着我们全倒下去。”
“飞坦,你觉得那种结果瑞亚可以承受吗?”
“我们没有人怕死,但是你要问问她怕不怕我们死。”
飞坦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瑞亚的手背上,不知不觉用了力气。
瑞亚反手扣住他:“我本来就想去最前面。”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
玛琪没睡,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用一根念针补今天作战撕裂的袖口,手腕上那道被西索死后留下的念勾出的红痕还没消。
瑞亚走到她身边坐下,问道:“还缠着你?”
玛琪冷笑:“阴魂不散。”
“现在这些都是小事,明天你自己小心。”
“玛琪,谢谢你当年把我捡了回去。”瑞亚靠在玛琪的肩膀上,有些不好意思道谢。
玛琪沉默了一瞬,摸了摸瑞亚的头。
瑞亚坚定地说:“这次,我要挡在大家的前面,不会让一个伙伴掉队。”
远处,飞坦靠在树边闭着眼,像是睡了,可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伞剑。
侠客靠在另一棵树旁,望着篝火映出的两张女孩子的脸,没说话。
他有过很多阴暗的想法,在生死面前,他想要的就只有都好好活着了。
明天就要打普夫了,西索的死后念,说不定会在最乱的时候,再扑出来一次。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