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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反手

封炉了。云衍真人站在台上,说了句封炉,择日再祭,转身就被两名弟子扶了下去。他走得很慢,腿撑不住身子,走下台阶的时候,脚在最后一级上顿了一下。

台下没人说话。丹炉的烟还冒了一会儿,慢慢地就细了,细成一根线,断在半空。

两名弟子过来架沈砚行。他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自己站稳了。

“审完了,送地牢。”晏玄宸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宗主还要见他。”

沈砚行回头。晏玄宸站在台阶下面,腰间别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半边脸上压出一道影子。

“我妹妹呢?”沈砚行问。

晏玄宸没答话,朝另一队人走过去。那队人中间是沈砚璃,两个女弟子一左一右扶着她。她低着头,走得很慢,不愿意让人看她脸上是什么样。

“炉胎受惊,另行安置。”晏玄宸说,“宗主的令。”

女弟子应了一声,架着沈砚璃往药阁方向走。

沈砚行看着她的背影。走出七八步,沈砚璃忽然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和平时一样,嘴角一弯,眼睛也跟着弯。

沈砚行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低下头,跟着两名弟子往地牢走。石阶往下,一级比一级潮,灯越来越少,墙上开始挂水珠。他走得不快,眼睛一路扫着墙根,数着拐角。

“兄弟,”沈砚行对左边那个弟子说,“地牢管饭吗?”

那弟子愣了一下,没理他。

“我问过路,”沈砚行又说,“牢里怕是没饭。”

右边的弟子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收住,咳了两声。

“你倒想得开。”左边的弟子说。

“想不开也得吃。”沈砚行说,“饿着肚子挨审,亏。审我的时候我要是饿晕了,供词都不全。”

那弟子又看他一眼。

“你这人,”他说,“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缺根弦。”

“都有一点。”沈砚行说。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他们穿过丹房前的空地。沈砚行看见何小满蹲在墙根扫地,扫帚一下一下,灰扬起来,落在她鞋面上。她抬起头,看见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砚行朝她笑了一下。

她张着嘴,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她说的是两个字。

保重。

他冲她,又笑了一下。

何小满低下头,扫帚又动起来。他走过去三步,听见身后扫帚停了一下,又接着响。

“你认得她?”左边的弟子问。

“不认得。”沈砚行说,“她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

“一个卖炭的。”沈砚行说,“早死了。”

弟子没再问。沈砚行跟着他们走到铁门前。

铁门打开,一股潮气扑面,混着霉味和铁锈味。沈砚行被推进去,脚下一绊,扶住墙才没趴下。他稳住,回头。

门在他面前合上。锁哗啦一声。

他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牢房不大,一张草席,一只瓦盆,墙角点着半截蜡烛,火苗很矮。沈砚行走过去蹲下,把蜡烛拨亮了一点。

他靠着墙坐下。草席是湿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数墙上挂的水珠。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脚步。

他先摸了一遍墙。墙是青石砌的,年头久了,缝里长着苔。他摸到墙角一块砖,松的,一抠就能抠出来。

他没有动那块砖。他把它记住了。

他又看了看门闩。铁门的门闩,从外面插着,插销磨得发亮。他伸手,够不到。

他收回手,把草席叠了叠,垫在腰后。草席是湿的,他垫得平平整整。

药阁那边,晏玄宸把沈砚璃送到门口。门廊下没有灯,月光斜着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到了。”晏玄宸说。

沈砚璃没进去。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药丸,塞进晏玄宸手心里。

“安神的,”她说,“你夜里睡不着,含一颗。”

晏玄宸低头看那粒药丸。褐色的,圆,小,带着一股药味。

“我不失眠。”他说。

“那也带着。”沈砚璃说,“哪天失眠了呢。”

晏玄宸把药丸收进袖口。

沈砚璃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我哥,没犯死罪吧?”

晏玄宸没答。

“他要是死了,”沈砚璃说,“我就把这药丸换成别的。”

晏玄宸的手在袖口里停了一下。

“换什么?”他问。

“换你想吃的。”沈砚璃说完,转身进了药阁。门关上了。

晏玄宸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走到廊道拐角,停住,把袖口里那粒药丸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

他想起大典上沈砚璃看他的那一眼。人群散的时候,她被人架着从他身边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什么话都没有,却像把什么话都说尽了。

他摸了摸剑柄,往自己住处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把药丸摸出来,放在门框上,想了想,还是收回袖口。

他摸到药丸的时候,指腹压到一粒细粉,是药丸外面粘着的。他把药丸凑到灯下看,那粒粉是灰褐色的,他认不出是什么药。

南台那边,玄清执把顾昭领到一间偏殿门口。

“宗主的意思,你这两日不要露面。”玄清执说,“等大典的风头过去。”

顾昭抱着剑,站在门口,没动。

“我没犯事。”顾昭说。

“没人说你犯事。”玄清执说,“避一避。”

“避什么。”顾昭说,“我又没往炉里丢人。”

玄清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顾昭站在门口,抱剑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屋里没点灯。他靠着门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看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纹。那道裂纹从墙角爬到房梁,一道没烧完的火印。

他想白天的事。白骨。断指。苏晚泠捧出来的那堆骨头,说是三十年前的炉胎,姓沈。他当时站在人群里,看见云衍真人的脸,看见晏玄宸的手按在剑柄上,看见沈砚璃被架着走过他面前,她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姐姐。”顾昭在黑暗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想起他姐姐。他进宗那年,他姐姐被选去药阁,说是学本事,三年后回来,人就不对劲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他就哭。后来姐姐病死了,宗里给她立的碑,碑上刻着四个字,静养天年。

他当时信了。

顾昭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抽出半寸,又推回去。剑鞘发出很轻的一声。

“天年。”他说,“静养天年。”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地牢里,沈砚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贴着墙,从铁门的缝里往外看。

两个弟子押着苏晚泠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她身上还是那件青灰道袍,袖口沾着灰,走得比沈砚行想象中稳。经过他这间牢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苏执事,”押送的弟子催了一声,“走。”

苏晚泠没理他。她看着沈砚行的牢门,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妹妹的药理,教得不错。辨药辨到第三十二味的时候,她尝过一味苦的,没皱眉。”

沈砚行没接话。

“她比阿楚能忍。”苏晚泠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说给自己听。

“阿楚是谁?”沈砚行问。

苏晚泠没答。她被押进对面那间牢房,铁门关上,锁响了一声。

沈砚行隔着门喊了一声。

“苏执事,阿楚是谁?”

对面静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

“一个学辨药的。比你妹妹学得快,也比你妹妹笨。辨药辨到第七味的时候,她拿错了药,烧坏了一双手。”

“后来呢?”

“后来她学成了。”苏晚泠说,“学成了,就去服侍炉火了。”

沈砚行没说话。

“她走的那天,”苏晚泠说,“也是秋天。”

然后对面就没声音了。

沈砚行靠着墙,看着对面那间牢房。铁门关着,看不见人。他想起苏晚泠白天捧着白骨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阿楚比你妹妹学得快。

三十年前的炉胎。姓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旧疤。

对面的牢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有人在翻身。然后,又是一段长的安静。

入夜。地牢里黑透了,只剩墙角那半截蜡烛还亮着,火苗矮得贴住蜡身。沈砚行没睡,靠着墙,数脚步声。

他数着数着,想起沈砚璃的生辰。再过五天,她就满十六了。她每年过生辰,都要他给她煮一碗面,面里卧一个蛋。有一年灾荒,没有面,他就用糠壳给她捏了两个团子,她吃得高兴,说比面好吃。

今年没有糠壳。

他想起她十六岁那天,该穿什么。娘走那年,给妹妹留了一件衣裳,收在箱底,说等大日子穿。那件衣裳,妹妹一直没舍得穿。

他答应过,等她满十六,陪她去镇上看灯。

他坐在地牢里,把这个约定,又念了一遍。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数到第七十下,墙那边,响了。

三声,停,两声。三长两短。

沈砚行坐直了,抬手在墙上回了两下。

那边又敲了三下。

他贴着墙,声音压到最低,喊了一声。

“谁?”

那边静了一会儿。然后,墙根底下,一块瓦片被推了过来,上面压着一小撮灰。

沈砚行拿起瓦片,凑到蜡烛边上。灰上写着两个字,是你吗。

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在瓦片边沿刮了刮。瓦片边沿是湿的,沾着牢房里的潮气,那两个字是灰写的,指腹一碰就糊。

他没擦。他把瓦片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个字,又推回墙根底下。

划的是个在字。

“是我。”他说。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墙那边,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敲墙,是敲了一下铁门,是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了。

他靠着墙,猜墙那边是谁。

三长两短。这个暗号,他教过三个人。林望舒,何小满,还有他自己。

林望舒已经走了。何小满在丹房扫地,进不来地牢。

他猜不到第三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这个暗号,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学得会的。

沈砚行把瓦片收进怀里。瓦片上那个在字,他摸了一遍,又放回去。地牢里重新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墙角蜡烛的噼啪声。

他握着瓦片,在黑暗里,把那个在字,又划了一遍。

墙那边的人在等他回话。他不知道墙那边是谁,不知道那人能帮他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一夜,有人在地牢外头,记着他的名字。

他等着天亮。

天亮了,该轮到他反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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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