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台阶下,人群退潮一样让开一条路。
沈砚行被押在人群前头,抬起头。乱的源头,是苏晚泠。
药阁首座从人群后头走出来,青灰道袍,腰挂青铜药铃,铃铛一声一声地响。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匣,黑漆的,边角磨得发白,抱着很多年了。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玄清执皱起眉头。
“苏首座,大典已散,你抱着个匣子来做什么?”
苏晚泠没有看他。她走上祭台,在丹炉前站定,把木匣放在石台上。木匣落台,发出一声闷响。
“掌教,”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弟子有一物,想请掌教过目。”
云衍真人还坐在蒲团上,脸上挂着慈和的笑。
“苏首座,今日大典,你抱个匣子上台,不合规矩。”
“规矩?”苏晚泠重复了一遍,“弟子是药阁首座,管药,管人,也管死。掌教,弟子抱的,是这炉子吃剩下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搭在匣盖上。那双手,指节粗,虎口有老茧,是抓了一辈子药钳的手。匣盖边沿,被她摩挲得发亮。
云衍真人看着那双手,又看着那只匣子,没有说话。
苏晚泠的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掀开。
沈砚行被押在台阶下,隔着人群,看不见匣子里是什么。他听见满场的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那口凉气从人群这头传到那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喊:“骨头!是骨头!”
苏晚泠从匣子里,捧出一具白骨。
白骨不大,蜷成一团。骨头发黑,泛着暗沉的光,烟熏了很多年。她把白骨放在石台上,让满场的人都看清。
“这是上一任炉胎。”她说,“三十年前,丹劫大典,名册上记她功成身退,已得大道。掌教,你还记得她吗?”
云衍真人没有说话。
“她入炉那天,是我送她的。”苏晚泠说,“我给她梳了头,喂了她一碗粥。她跟我说,苏姐姐,你别哭。我说,我不哭。我看着她走进炉膛,炉门关上,我听见她喊了一声。就一声。”
满场都静了。静得能听见风从祭台上刮过。
“三十年了。”苏晚泠说,“我一直在等,等有人问一句,上一任炉胎,渡成功了吗。今日有人问了。问她的人,是炉胎的哥哥。”
她抬头,看向云衍真人。
“掌教,你答她,功成身退,已得大道。那这具骨头,是怎么回事?”
云衍真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满场的人都开始喘气,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温和的。
“苏首座,你手里那具白骨,来历不明,不足为凭。”
“来历不明?”苏晚泠笑了一下,“掌教,你看她的手指。”
她托起白骨的手骨。手骨蜷着,十根手指,断了七根。断口齐崭崭的,被利器削过。
“入炉的人,指甲会先烧化,手指烧得蜷起来。”苏晚泠说,“她攥着炉壁,十指抠进缝里,被炉门夹断七根。这是她死在炉膛里的凭证。掌教,你告诉我,一个功成身退的人,怎么会死得连手指都断在炉膛里?”
云衍真人没有回答。他脸上那副笑,第一次,收了一点。
苏晚泠又把白骨翻过来。白骨背后,贴着一片焦黑的布。布上写着字,一笔一划,用指头蘸着血写的。
“炉胎,”苏晚泠念出声,“沈氏,小字阿楚,年十六。丹劫大典,入炉。”
她念完,把布翻过去,让满场的人都看见。布上还有一行字,字迹更乱,写到一半,手指已经攥不住了。
“不要送下一个来。她写的。”苏晚泠说,“她死前,说的是这句话。”
满场死寂。有人开始哭。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压都压不住。
沈砚行被押在台阶下,听着沈氏小字阿楚五个字,觉得胸口那两枚铜片,烫得发热。
阿楚。缺笔的那个字,笔画像楚,又像归。那枚铜片背面,刻的从来不是一个字。是名字。是娘刻的,她妹妹的名字。
他想起娘画在他掌心的符号。想起娘说,那是个平安的意思。想起沈砚璃袖口绣的那个字,娘说,也是平安的意思。
娘没有告诉他,那个字,念楚。
他想起沈砚璃小时候,学写字,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写错了,就哭。他哄她,说没关系,哭什么。她抹着眼泪说,你的名字要写得好,才配得上你。
她到现在,也写不好那个楚字。每次写,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怕写完了,就没人叫她阿楚了。
他那时候笑她。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祭台上那具白骨。骨头发黑,蜷成一团,十根手指断在身前。
三十年前,也有一对兄妹。妹妹叫阿楚,被送进炉膛。哥哥呢?哥哥在哪?
他想起阿楚布条上那句话。不要送下一个来。
她没说出口的下半句,他替她补上了。
下一个,是他妹妹。
“掌教,”苏晚泠的声音又响起来,“三十年前的事,你可以说来历不明。那二十年前呢?十年前呢?”
她又从匣子里,捧出一具白骨。第二具,蜷得更紧,骨头已经发脆,碰一下就要碎。
“二十年前的炉胎,姓林。”她说,“她入炉那天,名册上记她圆寂归真。她也是被推进去的。”
第三具。第四具。她一具一具地捧出来,摆在石台上。白骨摆了一排,黑黢黢的,一排烧焦的木桩。每一具白骨背后,都贴着一片焦黑的布,布上写着字。
“炉胎,林氏,小字玉,年十七,入炉。”
“炉胎,周氏,小字安,年十五,入炉。”
“炉胎,陈氏,小字蘅,年十八,入炉。”
苏晚泠念一个,停一下。念到第五具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了。
“这一百年,”她说,“炉子吃了多少人,掌教,要不要我,一具一具地念给你听?”
云衍真人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满场的人都看着他。那些白骨的布条上,全是名字。一排排的,全是名字。
顾昭站在南台,握着剑,指节发白。他盯着那些白骨,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入宗那年,十九岁。他记得自己跪在祭台下,听掌教说,仙门渡人,普济众生。他信了两年。现在,他看见那些白骨,蜷成一团,断着手指,躺在石台上。
他想起,入宗前,他家隔壁住着一个姐姐。姐姐十六岁那年,被仙门选走了。选走那天,她娘哭了一夜。第二天,村口贴了一张榜,说是入了仙门,得道长生。他当时还替姐姐高兴。
现在他看着那些白骨。他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也在里面。
姐姐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双鞋。是他娘纳的底,她学的针线,鞋面上绣了一朵云。他舍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放了两年。后来姐姐托人捎话,说在宗门里好,吃穿不愁,让他别惦记。
他信了。
那双鞋,他现在还留着。
“顾昭。”苏晚泠开口,“你入宗两年,可曾见过,名册上被朱笔划掉的名字?”
顾昭没有回答。
“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苏晚泠说,“这炉膛里,就多一具骨头。两年,你见过几个被划掉的名字?”
顾昭握着剑,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五个。”
“五个。”苏晚泠重复了一遍,“你记住了五个。我记住了三十年。”
她看向沈砚行被押着的方向。
“沈砚行挖出来的,都是真的。我藏了三十年的,也是真的。”她说,“你们谁信,都好。不信,也好。这炉子,我看了三十年了,今日,我把它烧了。”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火石。
满场的人都喊起来。弟子们往台上冲,玄清执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苏晚泠!你要造反!”
苏晚泠没有理他们。她把火石擦亮,丢进丹炉里。丹炉里没有火,只有灰。灰沾上火石,腾起青烟。烟很细,直直地往天上走。
她看着那股烟,笑了。
“三十年了。”她说,“我终于,给它点了头香。”
云衍真人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满场的人都不说话了。他看着苏晚泠,又看着石台上那一排白骨,最后,视线落在沈砚行身上。
“押下去。”他说,“苏晚泠,扰乱宗规,夺药阁首座之职,押入地牢,候审。”
弟子们上来,把苏晚泠按住。她没有挣扎,青灰道袍上沾了灰,腰间的药铃,还在一声一声地响。
她走过沈砚行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低头,腰间的药铃,在沈砚行面前,响了三声。
三声。沈砚行心头一跳。
他和沈砚璃的暗号,是弹三下。苏晚泠不知道这个暗号。但她路过他面前,铃响了三声。
他不知道她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沈砚行被押着,往地牢的方向走。他走过祭台,看见那一排白骨,在晨光里泛着黑光。白骨的布条上,全是名字。
他看见第一具白骨的手骨,断了七根手指。他看见那具白骨背后,那片焦黑的布上,写着沈氏,小字阿楚。
他想起一件事。娘画在他掌心的符号,一环套一环,收尾一道长尾。他昨夜挖出来的那枚铜片,背面那个缺笔的字,笔画是楚,又沾着归。
那是名字。不是字。是娘写的,她妹妹的名字。
“阿楚。”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十年前,也有人,这样念过你。”
他被押进地牢。牢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很重,比炉门还响。黑暗里,他听见药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
他数着那铃声,数到第十一声的时候,牢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停在他牢门前,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很轻。
“沈砚行,你妹妹,今年十六,对不对?”
沈砚行没有回答。
那人也没有进来。牢门外,静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一步,走远了。
沈砚行靠着墙,把怀里那两枚铜片摸出来。铜片贴着他的胸口,还有一点体温。
他想起苏晚泠那句话。药理好,才配做炉胎。
不对。
他妹妹,不是炉胎。她是阿楚。是有人用她的名字,给炉子喂了一百年的饵。
他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她今年十六。五天以后,满十六。
牢门外那个声音,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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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祭台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