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着灵气掠出山门,白发在风里被吹得向后扬,速度很快,但怀里那只小布袋稳稳当当的没有晃动。
北境荒原在宗门西北方向。他之前从魔谷回来的时候飞过那片区域的上空,远远看了一眼,灰茫茫一片,越往里走植被越稀疏,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暗色的裂隙。这一次他直接落到了荒原边缘,靴子踩在干裂的土面上,灵气从脚底散开覆了一圈,把周围的瘴气隔在身外半尺的距离。
荒原上空荡荡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被细砂纸磨。沈回沿着红袍人供出的路线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地面上出现了车轮碾过的痕迹,很浅但很新鲜,边缘的土还没被风吹平。他蹲下来用指尖量了量轮距,比凡人的马车宽出一拳多,边缘磨损的力度均匀,像是装载了不轻的货物。他站起来沿着车辙继续走,又走了约莫两炷香,看到了痕迹消失的地方,一片被枯草覆盖的凹陷地。
沈回站在凹陷地边缘往下看,枯草下面露出几块木板碎片,颜色已经发黑了。他跳下去翻了翻木板,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故意焚毁的,但没烧干净。木板底下压着几片碎瓷,青白色的,和普通粗陶不一样,釉面温润,边角残片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暗色的刻痕。他把残片翻过来对着光看,刻痕的纹路和天玄纹有几分相似,但磨损得厉害,认不全。
他把碎瓷片包进一块布料里收好,又从凹陷地边缘捡了几片烧残的布片,叠好一起放进去。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侧后方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一道暗色的光从裂缝里窜出来直取他的后心。沈回的灵气先于意识动了,金气从后背炸开,把那道暗光挡在了半尺之外。他侧身的同时右手已经凝出剑光,朝着裂缝的方向一剑劈下去,地面被剑气切开一道深痕,泥土翻卷开来,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东西。暗色的,质地像骨头又像玉石,表面缠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截东西在剑气劈中它的时候颤动了一下,黑气猛地膨胀开来,像一只被惊醒的活物。沈回往后退了两步,掌中金剑蓄势,但那东西颤了几下之后又安静下去了,黑气慢慢缩回表面,缠着那截骨玉缓缓流淌,像是在呼吸。
沈回站在三丈外看着它。风从荒原上穿过来,把他散落的白发吹得遮了半边脸,他没有动。那截东西也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方才师父说的那句话——"借骨三百年,未还。"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活物,但那团黑气的节奏和呼吸有几分相似。沈回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用剑尖挑开覆在上面的浮土和枯草。更多的骨玉露了出来,一截连着一截,像是一段被拆散了的脊骨,暗色的骨面泛着油润的光,每一节上都缠着那种黑色丝线。
有人在这里埋了一截骨玉做的脊骨。
沈回看着它,金瞳里倒映着暗色的骨面和流淌的黑气。他没有碰它,用灵气覆住剑尖把那截东西重新掩回土里,填实了,又用枯草盖回原样。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很远才转身。
他把那几片碎瓷和烧残的布片贴身收好,和陆问给他的那只小布袋放在一起。布料粗粝的触感隔着里衣贴着他的胸口。
他踩着灵气掠上低空往宗门的方向飞。飞过荒原边缘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他白发向后扬,他下意识低了低头,下巴碰到领口时嗅到一丝极淡的草药气息,清苦的,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干爽。他往上提了提领口,继续飞。
回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落在山门外,看到门口蹲着一个人影,远远看见他就站起来了。陆问,手里捏着一片草叶搓来搓去,草叶已经被搓得蔫了。他往前迎了两步,目光习惯性地上下扫了一遍沈回全身。
"你受伤了?"
"没有。"沈回说。他看到陆问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并肩往山上走。沈回走在前面,陆问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说话也不靠近。走了一段沈回忽然停下来,陆问没料到他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急急刹住脚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等了多久。"沈回侧过头看他。
陆问捏着手里那根蔫草叶,目光垂着落在沈回的靴子上:"没……没多久。"
沈回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放慢了一些。陆问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
上到清霜峰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沈回走进洞府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包碎瓷片和烧残的布片从怀里取出来,又取出那卷竹简和令牌拓片,并排摆在案面上。陆问站在洞口,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墙坐下来。
"进来。"沈回说。
陆问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案侧那块石头上坐下,离沈回约莫一臂远。沈回把那几片碎瓷推到案面中央,手指点了点其中最大的一片边缘那道暗色刻痕。
"你看看这个。"
陆问探过头去看,身子往前倾了大半。沈回看到他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瘦瘦的,颈骨凸起一粒小小的骨节,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瓷。
"这个刻痕……"陆问盯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伸手想要去拿那片碎瓷,指尖碰到瓷面之前忽然顿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
"怎么了。"沈回问。
陆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片碎瓷,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这个纹路……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见过。"
陆问的眉毛拧着,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线里抽出一根头绪。他说:"很小的时候。不记得是哪里了,好像跟一道光还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做梦梦到的,记不清了。"
沈回看着他,没有接"可能是做梦"这句话。他看到陆问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那层"记不清"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往上浮,但没有浮上来。洞府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咽声。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沈回说。
陆问"嗯"了一声,但攥着袖口的手没有松开。沈回把那几片碎瓷收起来,又取出一卷从书阁带回来的仙界旧籍翻开,翻到记载仙界大典车驾规制的那一页,指腹压着其中一行字。陆问安静了一会儿也恢复了,靠过来探头看那页书上的字,这次他离得近了些,沈回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温热气息落在他手背上,轻而浅,像羽毛尖扫过皮肤的感觉。
"云辕上神最后一次出现在记录里是三百年前,"沈回说,指尖点着书页上的日期,"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仙界对外说他在闭关。"
"借骨三百年未还,"陆问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他抬起头看着沈回,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认真到近乎凝重的神色,"那借的是谁的骨?被借的那个人呢?"
沈回摇了摇头。他还不知道。
他收回手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陆问放在案边的手指,陆问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没彻底抽走。沈回的指背贴着他的指节停了一息,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陆问的呼吸轻了那么一下。沈回收回了手,把目光落回书页上,金瞳在昏暗的洞府里微微发亮。
"你手怎么了?"沈回问。
陆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已经不流血了,只是皮肉翻着一点点发白的边。他啊了一声,像是自己也才注意到:"药圃的篱笆上有一根铁丝松了,傍晚修篱笆的时候划了一下。"
"过来。"
陆问愣了一下,但还是起身走到沈回面前蹲下来。沈回伸手握住他的左手腕,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食指侧面的伤口,运了一缕金色灵气从指尖渡过去。灵气触到伤口的时候陆问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伤口在金色灵气的包裹下慢慢愈合,那道白痕变浅变淡,最后只剩下一道比周围肤色更浅的细线。
沈回收回手的时候,掌心在陆问的手背上贴了一瞬。温度从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传过去,陆问的呼吸轻了那么一下。
"好了。"沈回说。
陆问低头看着自己愈合的食指,指尖上还残留着沈回掌心的余温。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把那只手背到身后,低声说了句"谢谢师尊"。
沈回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案上的书卷了。陆问没有立刻退回去,蹲在沈回脚边多待了几息,目光落在沈回按在书页上的左手。掌心那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着极浅的白,安静地躺在沈回的指根下方。陆问看着那道疤,看了好几息,睫毛轻轻扇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那块石头上坐下。
洞府里又安静下来。陆问靠墙坐着,把方才被沈回握过的那只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看着自己愈合的食指侧面。那道疤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点极淡的痕迹,像一道被擦去大半的墨线。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翻过去,手背朝上,贴在自己膝盖上不动了。
沈回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一直拢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拢着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拢着他微微垂下的发顶,和那层安安静静的呼吸声。夜明珠的光笼着整个洞府,那截埋在荒原土里的骨玉脊骨、陆问手上那道愈合了的细痕、和沈回掌心那道浅白色的旧疤,三样东西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安静着。
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把它们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