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洞府门口的灰白光线铺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地面上,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到陆问还蜷在墙角的石壁边上,缩成很小的一团,脸颊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额发遮了半边眉眼,呼吸匀匀的。沈回看了一会儿,起身的动作放得很轻,拿起案上那两页纸和书册,迈出洞府。
晨雾很重,整座清霜峰像泡在水里。他站在石阶上把书册翻开,翻到夹着那页散纸的位置,又看了一遍那行淡墨小字:辰时一刻过南天门,车驾四乘,随从十二。日期没有年份,只写了月日,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的事。他把书册合上收进怀里,走到石阶边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条锦囊,捏了一小截黑色细丝出来放在指尖上看。丝线在晨光里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有生命的东西。沈回运了一缕金色灵气探过去,丝线触到灵气的瞬间猛地蜷缩成一团,像是被灼了一下,然后松散地垂在他指间不动了。魔气被金气压住了,但内核里那点暗沉沉的东西还在蛰伏着。
他把丝线封回锦囊里站起来,走下石阶往书阁去了。执事堂的书阁清晨没有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窗缝漏进来的光线照在书架上,满屋子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在二层靠里的书架上翻了一会儿,在一摞旧册子中间摸出一卷竹简,封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竹简展开,里面记录的是仙界各脉上神的出巡时间和随行规制,云辕上神的名字出现在中段,笔迹和那本书册里的小字对得上。他把竹简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竹条上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几个字,笔画浅得几乎和竹纹融为一体:"借骨三百年,未还。"沈回的指腹压在那行字上碾了一下,字迹边缘光滑,像是刻了很久了。
他把竹简卷好收进袖中,又在架上翻了几卷关于仙界的旧籍一并带走。出去的时候天已大亮,阳光照在庭院里明晃晃的。回到清霜峰的时候陆问已经醒了,正蹲在洞府门口拿一片草叶逗石缝里爬出来的蚂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师尊去书阁了?"
沈回点了下头,走进洞府把那几卷旧籍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卷。关于仙界车驾规制的记载里,云辕上神的名字出现了三次,每次的随行记录都和那页散纸上写的能对上。他指腹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往下走,陆问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然后退到靠墙的位置安静地站着。他站的地方比之前近了一些,不再是门口那么远,而是靠着洞府的石壁站在案侧,手里端着自己那杯茶慢慢喝着。
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书页里夹着一片极薄的玉简,薄得几乎透明。沈回取出来对着光照了一下,玉简内部有极淡的灵气在流动,被封在玉质里很多年了,但气息还在。他把玉简贴近额前,神识探进去,里面只有一句话:"天玄纹现,长生门开。"
他放下玉简,把那枚令牌拓片和书册上的车驾图样并排放在案上。天玄纹、云辕上神、借骨三百年,几样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上打好几个结,他只解开了第一个。
"师尊,"陆问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比他刚醒那会儿清亮了些,"那枚令牌上的符文,和书册里的天玄纹是一样的吗?"
"是。"
"那……"陆问往前挪了半步探过头来看案上的纸,他个子矮,踮了一下脚尖才看清沈回指间按着的那处细节,看清之后又站回去了,耳朵尖红了一点但声音没抖,"天玄纹现,长生门开。这个长生门是什么?"
沈回摇了摇头。仙界的事他知道得太少了,上一世他只活到魔谷就停了,连上神的影子都没来得及看到。这一世他摸到了这张网的边缘,但网下面有什么他还看不清楚。他合上书卷站起来,陆问也跟着站直了,抬头看着他。
"我去找师父问点事,"沈回说,"你留在峰上。"
陆问点了点头。沈回迈出洞府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陆问的声音:"师尊。"他回头。陆问站在洞府门口,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瘦瘦小小的身子被宽松的弟子服裹着,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
"我等你回来。"陆问说。
沈回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转回身往清心殿去了。下山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旧疤安安稳稳地躺着。他收回目光继续走,晨风从竹林间穿过来扑在脸上,带着露水和灵草的气味,清清凉凉的。
清心殿的晨钟刚响过第三遍,沈回走上台阶的时候殿门半开着,师父坐在蒲团上正在打坐,膝上摊着一卷经文,手边搁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粥。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沈回身上,笑了一下:"这么早。"
沈回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卷竹简和令牌拓片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师父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把竹简拿起来展开,指腹顺着那行"借骨三百年,未还"的字迹摸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哪来的。"
"书阁二层,夹在旧籍中间的。"
师父看了很久,把竹简放下,又拿起那页令牌拓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修真界有两条路。一条是体内结丹之后往上走,金丹、元婴、化神,一步一步修上去,这是大多数人走的路。另一条叫借骨。"
沈回看着他。师父的眉眼在晨光里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说到"借骨"两个字的时候,他眼底那层笑意彻底散干净了。
"借骨是什么。"沈回问。
"不走自己的路,借别人的。"师父说,"把别人的修为、根骨、甚至寿元,用某种手段渡到自己身上。被借骨的人不一定死,但修为会废,寿元会亏,灵根会枯。借骨的人则能绕过苦修,一步跨到别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境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仙界有些上神,当年就是这么起来的。但这门手段早就被禁了,因为被借骨的人太惨,而且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借得越多,根基越虚。"
师父把竹简推回沈回面前:"云辕上神这个名字,我年轻时候去仙界大典听过一次。那场大典之后不久他就销声匿迹了,仙界说他闭了死关,如今看来……"他摇了摇头,"可能不是闭关。"
沈回把竹简收回袖中,坐在那里没动。殿门外有风吹进来,把他散落的白发拂动了一下。他看着师父苍老了不少的面孔和重新浮上来的倦意,那句话"借骨三百年,未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出去一趟。"他站起来。
师父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沈回,不管查到什么,你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沈回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扛不住也得扛。"
他出了清心殿沿着山路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拐去了药圃。远远看见陆问蹲在那片灵草中间正拿一把小铲子给一棵青灵草松土,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沾了几道泥印子。沈回在圃边站住看了几息,陆问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手里的铲子差点掉进土里,连忙攥住了。
"师尊?你不是去找师父了吗?"
"去过了,"沈回说,"顺路过来看看。"他迈过圃边的矮篱走进药圃,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在陆问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面前那棵青灵草的叶片。指尖触到草叶的时候灵气顺着经脉流过去,叶片上凝着的晨露被他指尖的温度蒸出一缕极淡的白气,散在空气里就没了。陆问蹲在旁边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睛亮亮的。
"师尊你的灵力和草植的灵力是相通的?"
"大部分灵植都可以,"沈回说,"只要不去渡它承受不住的量。"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草叶上的露水,凉丝丝的。陆问忽然伸过手来,在他收回的指尖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的。沈回低头看着自己被蹭过的手指,又看了看陆问已经缩回去的手。陆问那只手上沾了泥,指尖碰到他指腹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湿泥印子,他垂着眼装作在继续松土,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沈回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拉了一下陆问,掌心托着陆问的小臂把人从地上带起来。陆问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撞到他手肘上,又飞快地退开半步。
"你手上的泥,"沈回说,"去洗洗。"
陆问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哦"了一声往圃边的小水缸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沈回的手,沈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左掌心里蹭了一道细细的泥印子,正好横过那道旧疤。他把泥印子擦了擦,从指尖拂掉泥屑的时候指腹压过那道疤,疤面触感平滑,和周围皮肤没什么两样。他擦完了把手放下,陆问已经洗完手回来了,两只手湿漉漉的,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下。
"师尊你接下来去哪?"
"北境荒原,"沈回说,"那批人来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陆问"嗯"了一声,没有接"我也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沈回等了片刻,没等到那句"我跟你一起",倒是等来陆问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布袋巴掌大小,封口系着细绳,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我自己晒的驱瘴草,"陆问说,"北境那边瘴气重,你塞在袖子里就行。还有止血的、解毒的、提神的,都分开放了,袋子上我缝了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脸红,就是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赶在沈回说不之前先把话倒完。
沈回接过来,掌心托着那只小布袋掂了掂。布袋不重,但里面分了好几个小格,每格都塞得满满当当,边角缝线细密,线脚压得整整齐齐。他收进怀里点了头。
"我走了。"
"嗯。"陆问站在药圃边上看着他,晨光落在那张还带着泥印子的脸上,他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了弯眼睛:"师尊小心。"
沈回转身走了。走出一段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泥印子已经被他擦干净了,旧疤躺在皮肤底下安安静静的。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只小布袋,布料的触感粗糙而密实。
这一世他出门的时候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包好的药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