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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雾中歇脚

脱了险,两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岩歇脚。

岩下有一小片凹进去的石龛,恰能避开终年弥漫的浓雾。许荆南拔剑在四周布下一道简易的警戒剑阵,剑气化作几缕极细的光丝,隐入雾里,有外物靠近便会示警。白栖芷则在石龛角落里坐下,闭目调息,平复方才催生缠丝藤耗损的神识。

那钝痛仍在脑中一下下地撞着,像有人拿着钝器,隔着颅骨慢慢地擂。她知道这是青壤匣“净药”“养种”之能的代价,用得越凶,伤神识越重。今日为破那合围之局,她引动的灵力比寻常多了数倍,这会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许荆南布完阵,回身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水囊和一小包干粮,递了过去。

“先吃点东西。”她在白栖芷身侧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你脸色白得吓人。方才使那门手段,伤了根本罢?”

白栖芷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的水囊,怔了一瞬。

她在青岚谷待了这许多时日,受过的多是冷眼与算计,鲜少有人这般不带目的地递一口水、一块干粮给她。许荆南是外宗弟子,与她非亲非故,方才并肩退敌已是仗义,此刻竟还这般细心。

她接过水囊,低声道了谢,浅浅饮了一口。清水入喉,那钝痛似乎也缓了一缕。

“多谢许师姐。”她说,“神识耗了些,歇一歇便好。”

“你这门本事,到底是怎么来的?”许荆南没有绕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问得直接,却不咄咄逼人,“我修行这些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草木使得这般出神入化。你若不愿说,我不强问。只是你身上引动灵气的异样,在这谷里太扎眼,迟早还要招祸。我若知道得多些,往后才好替你遮掩。”

白栖芷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一紧。

替你遮掩。

四个字,听得她心里一动。

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青壤匣是亡母遗物,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断断不能与外人言说的秘密。可眼下她与许荆南同在这险境,方才若没有许荆南那柄剑,她早已死在合围的剑气之下。这份恩,她记着。而许荆南的话也在理,青壤匣引动灵气的异样瞒不过去,与其让对方胡乱猜疑、徒生嫌隙,不如透一分,。

只透一分。

她垂下眼,斟酌着开口:“家母是凡间药户,临终前留了一件旧物给我,能助我亲近草木、养护药材。具体的门道,弟子也说不真切,只知用得多了,便伤神识。”

这话半真半假,藏了青壤匣的来历、藏了它的真正能为,却把“亲近草木”“伤神识”这两桩瞒不住的事,老实道了出来。她说得诚恳,又留了余地,听着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子,对自己手里的宝物也只是一知半解。

许荆南静静听着,那双亮眼里转过几分了然,又有几分别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那旧物的来历,也没有露出半分觊觎之色,只是点了点头:“凡间药户。难怪。”

白栖芷悄悄松了口气。许荆南果然是个有分寸的人,点到即止,不刨根问底。这份分寸,比那口水、那块干粮,更教她心安。

两人就着干粮,分食了一顿简单的吃食。雾在石龛外缓缓流动,将整片山谷裹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黄昏。许荆南说起九嶷剑宗此番入谷,是为采一味淬剑的灵砂,宗门派了五名弟子,进谷便也失散了,她寻了半日,未见同门,倒先遇上了白栖芷。

“你呢?”许荆南问,“你既是被人合围追杀,进这谷,怕也不只是采药这般简单。”

白栖芷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匣底那八个字,想起入谷时青壤匣那遥遥的牵引。这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她的匣子呼应。那或许,便是她此行真正要寻的造化。可这桩事,比青壤匣的来历还要紧,断不能与人说。

“弟子……是想寻一味筑基丹的主药。”她择了一桩能说的,半真半假地应道,“弟子炼气圆满,卡在筑基这一关许久了。”

这倒不是假话。

许荆南闻言,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筑基丹主药,雾隐谷里确有一味,名唤凝元草,长在谷底湿瘴最重之处。我进谷前查过谷里的物产。你若要寻,我倒可与你同行一程。”

白栖芷心头一震,抬眼看她。

“同行?”

“怎么,不愿意?”许荆南挑眉,“你被人追杀,孤身一人在这雾里寸步难行。我同门失散,独自寻那灵砂也难。你我同行,你以草木之能探路寻药,我以剑护身退敌,岂不两便?”

白栖芷怔怔地看着她。

她在青岚谷孤身惯了,凡事都自己盘算、自己提防、自己扛。陆婆婆是难得的暖,可那是长辈的护持。许荆南这般平等的、坦荡的、带着几分江湖义气的“同行”二字,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

雾光映在许荆南脸上,那双亮眼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一种干净的、近乎赤诚的笃定。

白栖芷的心,莫名地软了一软。

“好。”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同行。”

**第五十五章沼畔寻草**

歇够了神,两人便依着许荆南记下的谷中地势,向谷底湿瘴最重之处行去。

越往谷底,雾越浓,地势也越发低洼泥泞。脚下渐渐由实地变作沼泽,每一步踩下去,淤泥便没至脚踝,"咕叽""咕叽"地往上冒着腥气的水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又**的瘴气,闻久了令人头昏。

白栖芷取出备好的驱瘴药,分了一半给许荆南,又自青壤匣里悄悄引了一缕清润的木灵气护住二人心脉,那瘴气的侵扰便去了大半。

“前头便是凝元草生的地界了。”许荆南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凝目望向雾深处,“我查过的图志说,凝元草喜阴湿,专长在沼泽深处的枯木之上,要寻,得往最瘴的地方去。”

白栖芷点点头,闭目运转神识,向四周的草木探去。

谷底湿瘴重,草木却愈发茂盛,奇花异草丛生。她的神识在这一片浓绿里游走,辨着、寻着,忽然,一缕极清冽、又带着丝丝凝实之意的气息,自雾深处的沼泽中心牵引过来。

“在那边。”她睁眼,指向沼泽深处一株半枯的老树,“那株枯木上,有凝元草的气息。不止一株,约莫三四株,俱已长成。”

许荆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雾太浓,什么也瞧不见,可她信白栖芷。这一路行来,但凡白栖芷说有草、说有险,便一定有,从未差过。这般精准的探物之能,许荆南这辈子头一回见,由不得她不信。

“走。”她按上剑柄,当先在前头探路。沼泽底下深浅难测,她以剑尖一路点探,寻着结实的落脚处,回身招呼白栖芷踩着她探好的路走。

白栖芷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在浓雾与沼泽里始终走在前头、替她探路挡险的玄色身影,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活了这些年,习惯了凡事都走在最前头,自己探路,自己挡险,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头一回有人替她走在前头,把险处一一探明,再回头唤她跟上。这感觉很陌生,陌生得她有些无措,却又……不愿推开。

她在心里悄悄警惕了自己一下。

萍水相逢,生死与共固然难得,可人心隔肚皮,许荆南待她再好,终究是初识。她身上藏着青壤匣这等天大的秘密,断不能因一时的暖意便卸了防备。陆婆婆的话还在耳边,藏拙不藏证。情分归情分,底线归底线。

可这般想着,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她心里那点暖,到底没能压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沼泽中心行去。将近那株枯木时,白栖芷的神识忽然一凛。

“停下。”她低声急道,伸手扣住许荆南的衣袖。

许荆南立时止步,按剑戒备:“怎么了?”

白栖芷凝神细辨。方才那一瞬,她的神识探到枯木附近的水面下,有数道极隐蔽的、冰冷的气息,正一动不动地潜伏着。

不是草木。是活物。

“水里有东西。”她压着声音,盯着那一片平静无波的沼泽水面,心跳渐渐快了起来,“盘在枯木根下,护着那几株凝元草。气息很冷,潜得极深,约莫……是某种以瘴气为食的毒物。”

许荆南神色一肃,握紧了剑柄。

凝元草是筑基丹的主药,生在这等湿瘴绝地,又有毒物盘踞守护,果然不是轻易能采的。

白栖芷的目光落在那株枯木上,又落在水面下那几道冰冷的气息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她的青壤匣能辨草木、能养种催生,于这等水底的毒物,却使不上力。许荆南的剑虽利,可水下情形不明,那毒物潜得极深,贸然出手,反易被它先下了手。

她正凝神思忖,平静的水面下,那几道冰冷的气息,忽然齐齐地动了。

水面无风自皱,一圈圈涟漪自枯木根下荡开,越荡越急。

白栖芷的呼吸骤然一紧。

它们,察觉到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