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丛只能按照沈清禾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写满三爷宣纸。
沈清禾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连眉眼都高兴地舒展开了,坐在一旁手指撑着下巴,长长的眼睫,忽闪忽闪的,少女的随性展露出来。
俞丛写完后,站了起来,想着自己终于可以离开了,可沈清禾却突然挡在了他身前,面色有些尴尬,小声说道:“俞大哥,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崔大人?”
俞丛皱了皱眉,按理说,崔璟是他的主子,这种事肯定是要禀报给崔璟,可沈清禾是他主子带回来的人。
俞丛纠结地点了点头,可他不知道,他进沈清禾房间的时候,早就被崔璟看见了。
见俞丛愿意替自己保密,沈清禾歪头笑了笑,从钱袋子里拿了块银子,塞进俞丛手里,真挚地说道:“那真是太感谢你了,俞大哥!这银子给你,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一定要守住!”
俞丛拿着这锭银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崔府贿赂他,凉润的银锭,现在在他手里就如烫手山芋一样。
“这钱,我不能要。”俞丛刚说完,沈清禾就打开了房门。俞丛怕被人看见手里的银子,条件反射地把银子塞进了怀里。
沈清禾懵懵懂懂地转过头,笑着说道:“俞大哥,你刚刚说什么?”
外面的庭院,静悄悄的,天色如泼墨一般。
俞丛叹了口气,说道:“没事,我走了。那几张纸你放好,别让别人看见。”
他深深看了眼沈清禾,那些东西要是让别人看见,不止沈清禾要遭殃,他也会遭殃。
沈清禾弯了弯眼睛:“俞大哥,你放心好了,这是我们的秘密,没人会知道的!”
俞丛这才放心离开房间。沈清禾关上门,把那三页宣纸又看了好几遍,大致都记在了心里。
沈清禾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把那袋银子和宣纸藏在枕头底下,明日她就可以见到父亲他们了。
俞丛才离开沈清禾的屋子,就被崔璟唤了去。
他站在书房里,看去书桌前的崔璟,他薄鬓散束发,烛灯下,昏黄的烛火照在他白皙的脸上,让崔璟的脸多了几分温度,他手指翻过手里的古籍,倒显得人慵懒倦怠了几分。
崔璟缓缓开口:“钱给沈姑娘送过去了?”
俞丛回道:“送完了,沈姑娘很满意。”
“只是送了银子,没有其他事的?”
俞丛面色紧张,他没想公子还会特意过问一番,看来沈姑娘在他家公子心里果然是特别的。
“有,但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崔璟眼瞳缩了缩,眼眸紧锁看去俞丛。带着丝温怒。
俞丛立马抛弃了和沈清禾的约定,不是他言而无信,是他家公子眼睛太毒了,什么都看得出来。
“沈姑娘向我要了公子你的兴趣爱好,看起来,沈姑娘对公子你很上心,事无巨细地打听公子你。”
崔璟听着话,讥讽地笑了笑,表情淡漠,眼里却满是讥讽,他本以为沈清禾真是受他所累,是个可怜人,但她也是和那些胭脂俗粉一般,想要爬他的床,攀这权贵。
一时心慈,他倒是看走了眼。
“这事我知道了,你做好你的事。”
俞丛退了出去。
………
第二天,沈清禾特意起了个大早,她不仅要去看望全家人,还要买些干粮什么的,让家里人在流放路上不至于太苦。
于是沈清禾换了件衣裳就出门了,连仆从她都没带。
她先是去集市买了些饼子红薯,沉甸甸的,拎在她手里都要把她的手心勒红了,还是商家好心给了她筐背篓,她才带走了。
背着这筐东西,她都想起父亲还没高中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乡下也是这样干农活,不过父亲疼惜她这个小女儿,从来不让她干这些脏活累活。
沈清禾又买了些药膏,若是全家人路上受了伤也能涂一涂。
她带着这一摞东西去了大牢。当然,沈清禾被拦在了门口。
“走开!监狱不是你这种姑娘家来的地方!”狱吏冲沈清禾凶巴巴地吼道。要是以前,沈清禾肯定怯生生地被吓跑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很傲气地挺了挺腰,从身上翻出钱袋子,拿了好几块银锭给狱吏,硬气地说道:“我要进去探望我的家人,这些够了吧!”
见有银子可捞,狱吏本来铁面无私,极其凶恶的脸瞬间变得和蔼可亲,笑着说道:“你要看望谁?一会进去后,快点出来,不然被发现了,可就倒霉了。”
沈清禾报上了自己父亲的名字,狱吏把银子揣进自己兜里,领着路,把沈清禾送到了大牢里。
还没到地方,沈清禾就认出了父亲的身影,她快步跑过去,悲切地喊道:“爹!娘!阿兄!”
在牢房里的这三人,正盘着腿面对着墙壁,突然听到沈清禾的声音。沈清禾的兄长沈宁鹤摸着脑袋,以为自己是在牢里关太久,幻听了,凑近自己父母,说道:“爹,娘,我好像听到妹妹的声音了!”
沈父睁开眼,斜了沈宁鹤一眼,说道:“我看你是在牢里关傻了,你妹妹早就出去了。”
沈清禾跑到铁栏旁,抓着铁栏,眼神真切地看着里面的家人,真切切地又喊了一遍。
沈母也疑惑地睁开了眼,附和说道:“夫君,我好像也听到禾儿的声音了,我是不是也被关疯了?”
沈父看向自家妻子,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了起来,轻声说道:“怎么会,肯定是你太想女儿了。”
沈宁鹤听着老爹截然不同的话语,冷哼了一声,站了起来,对着墙伸了个懒腰便转过了身,他可不想看这对老夫妻你侬我侬。
这一转身,他就看见了沈清禾。
沈清禾扒在铁栏上,眼里含着泪,委屈可怜,像无助的稚童一样,看着他这个哥哥。沈宁鹤都要被这个眼神击穿了,恨不得扒开铁栏,出去抱抱自家妹妹。
可他没这力气。
沈宁鹤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怀疑是幻觉,不然他怎么可能在大牢里看见自己妹妹,沈清禾早就出去了。
可他都快把眼睛揉红了,沈清禾也没有消失,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宁鹤连忙推了推一旁的沈父,急促地说道:“爹,我看见妹妹了!好像是真的妹妹!”
“爹,我不会真得疯了吧!”
沈父被沈宁鹤戳得不耐烦了,猛得站了起来,手掌捶向沈宁鹤,厉声道:“你这胡说什么!可别咒你妹妹了,就咱仨在这就够了,也不知道你妹妹在外面怎么样了。”
“她个女儿家,在家什么苦都没吃过,被赎出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沈宁鹤听着父亲的话,不禁也伤感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向铁栏处,他妹妹还站在那里。
沈宁鹤真得觉得自己被关疯了,他妹妹看着他的眼神心疼极了,都要哭出来了,沈宁鹤连忙把父亲拽过来,激动地说道:“爹!真的是妹妹!”
沈父被拽得差点摔倒,他站好身子,抬头看去,居然真的看见了自家小女儿,沈清禾就站在那里,身上穿得是绫罗锦缎,脸也不像在牢里一样灰扑扑的。
沈父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怎么连我都出现幻觉了,禾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肯定是老眼昏花了。”
他们二人在这里闹来闹去,沈母站了起来,看了过去,看到沈清禾的第一眼,她就哭了,满眼泪水地走到铁栏旁,伸手触上沈清禾的手,有些凉,哭着说道:“禾儿,你怎么来了?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沈清禾放下背上的东西,眼睛红红,颤抖着樱桃小嘴。
直到面对家人,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撒娇:“娘,我用银子贿赂了狱吏进来的。你放心,我在外面都好,辛苦得是你们。”
听到沈清禾熟悉的声音,沈宁鹤和沈父两人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沈清禾是真的,不是幻觉。
两人连忙跑上去,泪眼婆娑的。
沈父年纪大些,稳重一些,他在一旁小声啜泣,一个劲地喊着沈清禾:“闺女………闺女,真是苦了你了。”
而沈宁鹤则是在一旁哭出了声,声音极大,大到沈清禾都想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这个哥哥一向这样,读书被父亲揍,叫的声音最大,全家被抓,他哭得也是最大声。
母亲咬着牙瞪了瞪两人,恨不得上手给这两个只知道哭的男人一人一巴掌,她训着他们:“哭什么哭!福气都被哭没了!”
沈父立马闭上了嘴,他一向听自己妻子的话,沈宁鹤哭得太急,一时憋不回声音,他努力地闭上嘴,哭泣声还是一抽一抽地从嘴缝溢出来。
沈清禾连忙把背篓里的吃食从缝隙里给他们递过去,说道:“爹,娘,阿兄,这些你们收好,路上吃,还有药,这些都是给你们路上用的。”
说着沈清禾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里面大部分的银子都塞给母亲,她指尖被冻得发红,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带着女儿家的哭腔,说道:“还有这些银子,你们拿着,能打点一点就打点一点。”
沈母惊愕地看着手里的银子,看向沈清禾:“你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都给我们了,你怎么生活?”
“快拿回去!”
沈清禾解释道:“这是崔大人给我的,我缺银子我再问他要就是了。”
崔大人?沈父眼眸动了动,连忙问道:“哪个崔大人?”
他身体暗暗发紧,满朝文武他第一个想到的崔大人,就是崔璟。
可崔璟一向不近女色,怎么会和自己闺女凑到一起。
沈清禾害羞地红了红脸,眼睫毛微微发颤,抿了抿脸颊肉,说出崔璟的名字:
“是崔璟。”